第95章 结婚?

今晚,无疑是个失眠夜。

靳西流躺在李行远怀里,无半点睡意。

他打开手机,翻到了今天下午那条短信:

【西流,舆情通报我看到了。你没做错也很厉害。驻村期间表现突出者,有借调任用机制。你若愿意,我部里正好缺你这样一个人才。望慎重考虑,回京可直接找我。】

短信内容简短,没有落款,一如那人一贯的风格。

他盯着屏幕,能想象到那人编辑这条信息时从容不迫的样子,那是一个他曾经可能努力靠近的方向。

但现在他眼里再无一丝一毫动容,他敲击键盘回复道【别再插手我的事儿。】然后动了动手指,干脆利落的删掉了这条短信。

李行远看着他的动作,将那条短信的内容尽收眼底“他是谁?”

靳西流关掉手机闭上眼睛“不认识,骚扰短信。”

李行远便不再追问,相信一个人不需要问那么多。

现在村里的路照计划一切顺利的话到十二月底或元旦前,一条贯穿全村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的水泥路就能正式通车。

有了这条路,村里的娃能走出去,有更多的选择,迟暮时也能走回来,落叶归根。

路虽好了,但路两旁参差不齐的土坯房却显得格外突兀。这就好比面子基础打好了,里子工程也必须紧跟着动起来。

开会时,黎收全把危房排查表拍在桌子上“咱们村的房子改造从今年四月份就开始了,可事情的推进远比想象中的复杂。中间夹杂着各种各样的原因,比如资金的审批、建材的运输,人手的协调特别是部分老人的恋旧与迟疑,都使得这项工作的进度变得极其缓慢。但现在不能再等了,必须挨户开始,一户一策,根据户主情况逐一排查,确保全部整改到位,绝不能让任何一户在危房里过冬。”

会议一结束,村委便立刻成立了危房排查组。拿着之前摸排的底册,开始逐家逐户的敲门。

全村五百多户人家,有七八十户需要改造。

大多数村民明事理,有能力,尤其是有了电商基地后,很多人靠自己努力赚钱早已把房屋修葺的牢固整齐。他们的问题主要在于如何协调统一的村容村貌提升,如外墙的粉刷,院落的规整等。

真正的重点和难点是那二三十户被标记为危房的人家,每家情况各不相同,需要耐心和决断并行。

有的房子年久失修,主体结构尚可但屋顶墙面破损严重。户主以孤寡老人居多,手里攥着那几个低保钱,本就无力承担修葺费用。对于这种情况,村里会启动专项补助,由村集体统一联系施工队,采用政府补贴加集体兜底的方式,确保在入冬前为其换上新瓦。

有的则是典型的土木结构老房,失去了修葺价值,得推倒重建。住在里面的人大多数故土难离,思想工作做不通。黎收全就带着几个村干部连续几个晚上坐在他们家炕头,掰着指头算安全账,亲情账。苦口婆心好些时候,才终于说动他们。

还有的房子是危房,但由于户主长期在外务工,联系困难。工作组便会通过电话反复沟通,讲政策说利害,征得同意后由村委会办理相关手续,组织施工。并通过视频远程确认进度,确保过程公开透明,让远方离家的游子放心。

就在一家一家排查的过程中,黎收全交给靳西流一个特别任务。

“行远家的老房子,我看了,需要推到重建,你去沟通。”

“啊?”

靳西流似乎感到不理解,李行远已经这么有钱了竟然连自家的房子都没修?!

“你是主负责人你去说呗,干嘛让我去?”

“你家男朋友,你不管?”黎主任那嘴啊,真不怪别人说,贫到没边儿了。

靳西流知道他这是在故意揶揄自己,懒得理“管管管,我不管谁管。”

本以为是件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事儿,哪料吃饭的时候靳西流提了一嘴,糟到了李行远的拒绝。

“我不想推倒重建。”

靳西流感到奇怪,想来李行远应该对那个房子没什么感情,干嘛不愿意。

“我出钱给你建一间新房子怎么样?”

“不是钱的事儿。”李行远的态度异常坚决。

“我知道不是钱的事儿啊,李总,给男朋友一个表现机会呗。”

李行远面露难色“不是我不配合你工作,就是……”

“是什么?”靳西流总觉得李行远心里憋着事儿,还是件不小的事儿。更过分的是,他竟然不愿意告诉他!!!

实在可恶!!

李行远还没说啥呢,靳西流先给自己整生气了。他嘴里含着李行远做的草莓冰糖葫芦,甜滋滋的,外面裹着的糖衣被他咬的咔咔作响,以此表示他的愤怒!!

李行远见他这幅模样忍不住凑上去想亲,靳西流推开他不老实的脑袋“先交代就是什么?不然滚蛋!”

李行远依然在犹豫,他仿佛陷入了极大的两难之地。

“告诉我有这么难吗?”靳西流真搞不懂了。

“我……”

李行远最终长长的叹出口气道“明天是十一月八号,寒衣节。你陪我去上坟扫墓,我就告诉你,好不好?”

说实话,靳西流不愿意再见到李大成,哪怕那人已经死了。可他还是答应了李行远,原因非常简单,他更不想看到李行远一个人去面对他那可恨的父亲。

第二天两人忙完到下午七点才起身往山上走,走到脸都被山风吹僵了才到那片地。

靳西流脖子上围了条藏蓝色围巾,手插在李行远的大衣口袋里,口袋里还放了个暖手宝,倒没有多冷。

李行远就不一样了,他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里面装有纸钱、金元宝、纸衣、水果、糕点、香烛,还有些靳西流不知道的东西。

靳西流总觉他奇怪,状态奇怪,拿的东西也奇怪。别的不说,干嘛拿那么多,李大成一个人,哦不,一个鬼,花的完嘛!

到了坟前,说白了就是一个小小的土堆,土堆前面立着块碑,里面躺着的就是李大成。

十一月的天黑的很早,李行远手持手电筒半蹲在坟前解开了其中一个袋子。

靳西流站在他旁边,看他拿出打火机先点燃蜡烛放在墓碑下为亡灵引路,然后又点燃了三炷香没拜就这么直接插在了香炉里。

火光中李行远的表情寡淡,看不出情绪只是在机械的走流程。

靳西流的视线从他脸上落到那个土堆上,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他在想,要是李大成知道他两如今还在一起,估计会气的行棺材里跳出来吧……

李行远正用木棍拨动燃烧的纸衣和纸钱时,忽而感到一阵暖意,侧目才发现原来是靳西流用他那双温暖手轻轻捂住了自己被冻的通红的耳朵。

“没事,你继续。”

说罢,靳西流还不放心了搓了两下。

比起耳朵,李行远更暖是心。

待一切化为灰烬,李行远才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记得他生前在电话里常说,他去打工的城市能看见海。”

李行远抬头与墓碑平视,看着看着他突然笑了下“让您失望了,我和靳西流在一起很幸福,非常幸福。”

靳西流高大的影子笼罩住李行远的身躯,似乎在无声的回应他这句话。

“我也没走歪路,您大可放心。”

李行远说着倒了一杯白酒洒在灰烬周围然后站起身牵住靳西流的手静静的等着那抹火光熄灭。

“完了,走吧。”靳西流说。

“还没完。”

李行远提起剩下两个鼓鼓的袋子带他向更深处走去。

靳西流一愣,疑惑的跟着他。李大成的墓不是扫完了?这黑灯瞎火的,还要去哪儿?

李行远脚步很稳,他拨开半人高的枯草,引着靳西流深一脚浅一脚的往里走。

手电筒晃过,这片地的尽头竟隐约出现了一个低矮的土堆,样式与寻常坟冢无异,只是更小,也更不起眼。它藏在野草堆里,几乎与山野融为一体。

“这是……”靳西流心中疑惑达到了极点。

李行远在土堆前站定,迎着靳西流不解的目光他直直的跪了下去。

手电光下移,定格在那块小小的墓碑上。

当看清墓碑上刻的名字时,靳西流呼吸窒住,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那上面……那上面赫然刻着的是李行远妹妹的名字——李乔。

那个在他们年少记忆里,总是活泼开朗,有着一双黑葡萄般清澈眼睛的小姑娘。

“乔儿,哥哥来看你了。”

李行远跪在李乔的墓碑前,真奇怪,李乔这么小,站着的时候比李行远矮。现在李行远头磕在地上,她仍是比他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靳西流嘴唇哆嗦着问“她……她不是应该去上大学了吗?”

“怪我,是我的错。”

李行远的声音干涩的厉害,他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虚虚拂过墓碑上冰冷的名字。手电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映出他眼里深不见底的悔恨与痛苦。

“我去上海上学后很少回家,寒暑假也是,每每回去,待不过两周就又走了。直到大一暑假……”

那是2014年8月,李行远回村。

刚到村口,便有许多人用各种眼神打量着他,好似在看戏。

李行远从不在意这些,他加快脚步往家走,这次回来,他给李乔买了部手机,想着他不在家时两人联系方便点。

可当他推开门,屋内空无一人。

李大成他知道,去打工了。那李逸杰和李乔去哪儿了?他等啊等,从白天等到黑夜,都没有人回来。

他就去村里四处打听,逢人就问“见着我家李乔没?

“她在吴冲达家啊。”

吴冲达?

那是六组的一户人家,两家素来没什么交集。

“她怎么会在他家?”

那人很是诧异“你竟然不知道,她和吴冲达结婚了啊,上个月摆的席,大成没告诉你?”

什么?!

李行远如遭雷劈,他拔腿就跑,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假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回来前李乔还和他通电话呢,语气一切正常。

怎么会?

怎么会呢?!

李行远一口气跑到吴冲达家,那家人正在坐院里吃饭,饭桌上没有李乔。他正要庆幸这是假的时,李乔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了。

“哥?你……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李乔端着菜的手直发抖,她不敢看李行远。

“呦,原来是小舅子啊。”饭桌上一个估摸着二十岁的男人起身“快来,刚好一起吃饭。”

“滚!!”

李行远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朝那个男人怒吼了一声然后不顾在场所有人的阻拦,硬拽着李乔回了家。

“乔儿,告诉哥,这是假的对不对,你在骗我是吗?你告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李行远强压着情绪问道。

李乔表情麻木“哥你也看到了,爸为了拿一笔能翻修房子的彩礼钱,硬逼着我退了学,嫁了人。”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打电话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

李乔变了,原本清秀稚嫩的脸上笑容没了,灵动的眼珠子也没有光了。

“当然有用!你告诉我我就可以阻止他!”

李行远又气又急,他双手按住她瘦削的肩膀“现在也不迟,你跟哥走,哥带你去上海。”

“我不走。”

“你在说什么胡话!十七岁!你才十七岁!你该在学校里读书,不是被困在这里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当老婆!!”李行远低吼着,眼眶因为愤怒和无力红了一圈“你看着我的眼睛!这不是你想要的,爸他逼你,我知道!是哥不好让你受委屈了。但你别怕,哥来了,有哥在呢。哥带你去上海,哥供你读书,哥能养活你。相信哥,好吗?”

李乔眼睛是干的,没有一滴眼泪。里面却空洞的可怕,所有的光采、所有的生气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死寂的麻木。

“李行远,”她连名带姓的叫他“你拿什么养活我?你自己还是个学生,靠着那点奖学金和打工钱,能在上海活下来就不错了吧。”

“我会赚钱,我可以养活咱们两个。只要你跟哥走,我送你重新回学校读书。”李行远描绘着美好的未来,语气近乎哀求。

李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嘴唇紧紧抿着不见一丝血色。再开口时,她的声音破碎不堪。

“我……我走不了。”

“为什么?”

“我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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