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桃源村(8)

与话音同时席卷小院的,还有一股森冷的气息。

简舟借力重新起身,迎面撞上了那股与棺木中同样的阴寒。

来人一袭红衣,与嫁衣是同样的料子,但款式却更为宽大,上面的桃枝纹路也更加清晰。

随着来人逐渐从阴影中走出,一张冷肃的脸出现在简舟眼前。

单岸面上没了惯常的笑意,显得分外生疏,眼中也没了熟悉的亲近,只余冷漠。他面色青白,泛着和先前那位喜大人同样的森森寒意,握住名册的手却宽大许多,透着一股玉色。

他的眼神古井无波,缓缓扫过院内众人,“喜宴结束,可以回去了。”

村民们怔愣半晌,终于反应过来。

“是喜大人!”

“喜大人回来了!”

像是根本没发现换了个人似的,他一声令下,村民们十分听话地捂着自己还在流血的部位各自离开,轿夫们则重新将棺材扶起,抬进了屋里。

白蘅松开手,任凭简舟向着单岸的方向走去,陈瑶却拉住了他,低声道:“别过去,他现在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简舟停下了脚步,感受着身体逐渐回温。

陈瑶紧盯着单岸的脸,“难怪我们找不到他,原来是……”

“单岸。”简舟忽然喊了一声。

屋前的人头也没回,像是没听见自己的名字似的。

“单岸。”简舟又喊。

“老大。”白蘅也叫了一声。

单岸像是这才注意到他们,目光落在三人身上的嫁衣上,冷冷道:“新娘在子时前需回到自己的屋子。喜宴已经结束,你们该走了。”

简舟:“……”

陈瑶拉了两人一把,“走吧。”

白蘅在墙头见过她试图唤醒安环的过程,知道眼下院子的规则还在发挥作用,单岸是意识不到的,于是不再逗留,和陈瑶一起扶着简舟向外走去。

院门口的空气墙不知什么时候消散了,村民们也走了个干净,只剩下空气中萦绕不散的血腥味和满院空荡荡的桌椅。

简舟扶着院门挣开了两人的手,回头看去,单岸锈红色的身影就像屋前干涸的一道血痕。

“他记得我。”简舟说。

陈瑶见他脸色依旧难看,安抚道:“安环刚刚也不认识我,没事的,或许等他从院子里出来就好了。”

“不是的,他记得。”简舟肯定道,“如果他不踹那一脚,我现在已经死了。”

“你是说……”

“那个棺材有问题,活人进去会迅速丧失生命力。之前在里面的新娘看起来面容安详,不像是因为什么急病死去的,应该就是被他们骗进了棺材里。”

白蘅和陈瑶沉默一瞬,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会不会这就是那些村民说的惩罚?”陈瑶忽然想起先前那位喜大人的话,“不是说没完成任务的新娘会受到惩罚吗?会不会她就是因为没完成任务,被丢进了棺材里。”

白蘅想了想,“但今天没有完成任务的人有很多。”

“或许是随机抽了一个呢?”陈瑶说。

“那应该是我才对。”简舟说。

在桃林前念名单的时候,那位喜大人身上的恶意可是毫不掩饰。如果浇灌桃树是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因为没有完成而受到惩罚是一个规则的话,那简舟应该才是最容易被选中的那个。

简舟既没有完成任务,评分又很差,无论是出于优胜劣汰,还是村民认可,他都应该是被选择下手的第一对象才是。

况且,他对这个村子毫无尊重的表现已经很明显了,按照那些村民对规则的执念来看,没有不选他的道理。

三人面面相觑,显然也找不出答案。

“先回去吧。”白蘅说,“月亮升起来了。”

陈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子时快到了。”

她看了眼明显因为单岸的出现有些魂不守舍的简舟,“至少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人都在哪了,明天还有机会,我们尽量提早去桃林看看。”

“好。”

沿着土坡各自回到了分配的屋子,简舟才关上房门,夜风就把大门给刮开了。他只能将滑盖的床,“盖”的那部分拆下来,抵在门后。

还剩下个不算宽阔的棺材,简舟是不可能躺进去了——这个村子里凡是四四方方的东西都挺邪门的,这种明显和生死大事有关的更是邪上加邪——他干脆坐在地上,背靠着棺木闭眼休息。

风声从土屋的缝隙中呼啸而过,夜色渐沉,简舟不敢睡实,只数着自己的呼吸声。

“呼——”

“吸——”

在独处的时候数着自己的呼吸是一个很好的静心方式,简舟有信心将每次呼吸都控制在相同的节奏中。

“呼——”

“吸——”

“嚓嚓。”

“呼——”

“嚓嚓。”

“吸——”

没等简舟再次进入节奏,一阵杂音忽然从背后传出。

可简舟背后分明是空荡荡的棺木,门窗紧闭,能有什么动静呢?

简舟将其忽视,那声音却变本加厉。

“嚓嚓、嚓嚓。”

“嚓嚓、呲——”

伴随着越来越快的杂音,一道尖锐的摩擦声忽然刺入耳中。

简舟终于睁开了眼。

有节奏的噪音就算了,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实在太影响睡眠。

他翻身而起,扒着棺木边沿,俯身向内看去。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还真叫他找到了罪魁祸首——

只见棺木内壁已经完全干枯,正伴随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上面摩擦,窸窸窣窣地掉下一层木屑来。

简舟听见的正是这种摩擦声。

他皱起眉头,抵住棺木一端,俯身腰腿发力将空棺推动。这棺木可不如先前村民用来放新娘的那个,只有薄薄一层木板。简舟轻易将空棺推到了墙边,借着土墙的支撑,将空棺竖了起来。

月光透过破漏的屋顶照进来,正好让简舟得以看清那道痕迹。

被不知名东西刮下来的木屑被撞散,侧壁的痕迹正好组成了几个字形。

“桃林”

“甲等”

“我”

简舟凝神看了一会儿,却发现摩擦声已经停了一会儿了,想到最后那声刺耳的声音,他想对方应该是已经用完了力气。

简舟默默记下这几个词,猜测这应该是对方想提供的信息。不过桃源村诡异的事太多,简舟也不敢轻易做出推断,只能等明天用饭时再和大家商量。

这么想着,他不由得入了神,等到背后一凉,心口被穿胸而过时,已经来不及了。

简舟跪倒下来,视线当即模糊了,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脑中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胸前那段浸血的桃枝。

等到再次睁开眼,简舟下意识握拳转向身后,用尽了十成十的力气。

力道刚猛的一拳撞在了木板上,当即破开一个大洞。

内劲反作用回手臂上,简舟整个上半身立刻麻了。

待他反应过来这逼仄的空间怎么如此似曾相识时,晃动的轿厢已经停下了。

他低下头,从破洞的轿身往外看,对上了一张熟悉的假笑脸。

简舟:“……”

好消息,他没死。

坏消息,这回可能连棺材都睡不上了。

假笑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的怒火几乎喷薄而出,在职业素养和情绪问题斗争一番之后,笑得更难看了。

假笑男整个上半身弯成了直角,又将脖子拧成了另一个直角,直面着破洞里简舟的脸,皮笑肉不笑地问:“这位新娘,有什么需要吗?”

他的尾音险些没绷住,转了个弯。

标准的三道弯。

简舟正要开口,忽然想到那个“甲等”的字样,犹豫片刻,还是对这位舞蹈家*摇了摇头。

假笑男脸色一僵,盯着那个足够伸进一个脑袋的大洞,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没、有、吗?”

简舟想了想,为自己找了个合理的借口。

“哦,我闷,透风。”

假笑男:“……”

他显然并不认同,但碍于新娘身份,与简舟隔空对视了片刻才走开,轿子晃得更厉害了。

不过这个大洞的存在还是让空气舒适了不少,简舟望着后方的雾气,低头摆弄起自己的裙摆。

看来“朝生暮死”的传说是真的,只要能活到夜里,即使被刺杀,第二天也还是能够重新进入村子。

重新经历了一次那些惨无人道的流程,简舟又来到了那片空地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打破轿子的意外,这次他是最后一个才到的。

白蘅和陈瑶已经会合了,见他从林中雾气里走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你怎么……”陈瑶顿住了脚步,“你也是新娘?”

这似曾相识的问题让简舟愣了一瞬,随即迅速反应过来,“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陈瑶脸上的疑惑不似假装。

简舟盯了她一会儿,又看向白蘅,“你昨天打水了吗?”

白蘅皱起眉头,“什么打水?”

简舟心中一凉,她们都不记得了。

可为什么自己还记得呢?

没有水的井、不开花的树、摆着尸体的喜宴……

他确信那不是错觉,他心口还残留着被桃枝穿透的痛苦呢。

正要开口解释,假笑男却已经站在了台上,依次点起名来。

这一次他念得肯定,且咬牙切齿,“简舟,丁等。”

【📢作者有话说】

*舞蹈家:“三道弯”是东方舞蹈中以头胸、腰臀、胯腿反向扭转形成的S型曲线体态术语

一个冷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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