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白家寨(25)

白萱捂着脖子狼狈起身,嘴角还沾着血丝,眼神又惊又恨。

她精心饲养的蛊影被一击粉碎,反噬之力至今还在她身体中乱窜,再看看昏迷过去的简舟,心底那点杀意终于被更深的忌惮取代。

难怪他那么自信敢一个人面对,原来不是知道自己的弱小,恰恰相反,是因为身上有足够的底气。

白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想到看起来最呆的这个,居然把自己给骗过去了。

“你们会后悔的。”白萱咬牙,狠狠抹了把嘴,转身朝着圣庙深处走去。

庙内的空气比外面更加阴冷,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潮意,血腥气与药草香交叠在一起,混杂成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墙壁上刻着扭曲的纹路,像是活物般微微起伏。

黎算紧随其后,单岸则将简舟背在身后,庙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如棺盖落下的声响。

白萱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向圣庙正中的天井,那里有一口正圆形的水池。

她伸手在池边某个地方按下,池内就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机关碰撞,一张石床缓缓从其中升起。

“希望你们不要后悔。”

黎算快步上前,看见床上人形的瞬间顿了下脚步,又靠近了池边。

但其实不需要那么近,床上那人并没有穿着什么盔甲,而是穿着和白家寨人相似的短袴,露出来的肢体关节上都有着缝合的痕迹。细密的阵脚用红线联结,在苍白而毫无生气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黎算有些头疼,听说毕竟和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这可比他想象的更有冲击力。

他下意识扶了下太阳穴,回头看见单岸正要放下人上前来,连忙喊道:“别过来!你……先做好准备。”

单岸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白萱嗤笑一声,抬手点亮四周的骨灯。火光亮起的瞬间,中央石床上的景象清晰展露——

单岸想过,将军可能不见他的数百个理由,却唯独不敢这样想。

“将军……”

白萱轻声开口,语气中藏着隐约的快意,“你们的将军还算完整,拼起来的时候没费什么功夫,但是一直不肯醒。”

“族里的老人说是魂丢了,用了好几种蛊也不会动,这才让你们一直等着。”

“现在你们见到了,满意了吗?”

单岸不愿意相信,明明离开都城前,这人还说要告诉他一个秘密,如果学会说情话了,就给他奖励。

他来了,路上对着空气练习了数十天。

是风泄露了吗?所以他没有继续等。

黎算默默退开了两步,他感受到单岸身上正酝酿着某种可怕的情绪,“你们有办法让他醒?”

“有啊,找个人把他的魂喊回来。”白萱顿了顿,轻松道,“或者,我们随便塞个人进去也可以。”

“你们要带一个‘将军’走,还是很容易的,但是不是你们要的人,我就不知道了。”

单岸拖动着脚步,每靠近一步,那张死气沉沉的面孔就更加清晰。

脚步越来越沉,直到再也迈不动,他单膝跪下,忽然喷出一口鲜血来。

黎算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这可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他只知道单岸和二王子的关系很好,但好到这个地步……

单岸可不能死在这里!

他顾不上避险了,上前拍了拍单岸的脸,“你清醒点!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

单岸失魂落魄,浑身脱力,连带着玉石挂坠也摔落在地。

沾上了血迹的玉石忽然变得十分脆弱,本该能砸晕人的材质,在单岸的血里轻轻一磕,就粉碎开来。

两道黑色的影子从中飞出,以不可阻挡的速度,眨眼间就没入了石台上的身躯!

苍白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弧度轻微得仿佛幻觉。

一直盯着那具身体的白萱却注意到了,瞳孔一瞬放大,这不可能!她已经用过了数次秘术,这人分明已经死透了,怎么可能重新活过来!

手指再次屈伸,这一次,很清晰。

单岸扶着池边的围栏站起身,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条手臂,黎算却退开了两步。

这太惊悚了——

死人复生怎么可能真的存在!

然而令人不可置信的一幕就发生在眼前,当着三人的面,苍白的手指微微抬起,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所牵引着,渐渐扬起了一个弧度。

紧接着是不着寸缕的身躯,缝合的红线正随着他的动作翕动。

就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石床上的身影缓缓支起了上半身,手臂向上抬起一个角度,指着虚空。

那双眼睛终于睁开,空洞的眼中一片墨色。

“他——!!!”

白萱与之对视的一瞬间,生命力就已经飞速流逝,她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呼吸即刻停止。

黎算立刻错开了眼睛,却发现对方没有与之对视的意思,那双不似常人的眼睛直直地扫向单岸。

准确来说,是扫向他唇边的血迹。

鲜血,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单岸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起,凭空悬浮起来,朝着石床的方向飞去。

黎算条件反射地迈开大步,朝着圣庙大门跑去,然而还没等他抬起脚,膝盖已经被重重一击,疼痛伴随着脆响,身躯闷声倒地。

“你……”将军捏着单岸的脸侧,“很美味。”

单岸瞳孔一缩,听出了他语气中的陌生,这绝不是他要找的灵魂,是一个陌生而邪恶的东西。

“你是谁!从他的身体里出去!”

“嘘。”

苍白的手指骤然发力,几乎将他的下颌捏碎,“我不喜欢人的声音太大。”

单岸顶着剧痛,强撑着瞪大双眼,试图从眼前之人的身上找出一丝熟悉的气息,却一无所获。他立刻想到了那两道玉石中发出的光,幽暗诡异,和面前之人瞳孔中的情感完全一致。

“将军”,或者说,占据了将军身体的未知灵魂,另一只手保持着抬起的动作,许久才放下。再抬起来时,苍白的手指间夹着一缕乳白色的烟雾,几近透明,却蕴藏着一股纯净的力量。

“果然,这样好的躯壳不是轻易能得到的。”那东西说着,随手将烟雾丢进了身边的池水中,池中涌起黑烟,眨眼间就将那缕白色吞噬其中。

单岸隐约意识到那是真正属于将军的东西,他剧烈地挣扎起来,却被轻易压制。

那东西没有再看他,躯壳本身残存的情感还在影响着它,它暂时还不能亲手杀死这个人类。它转开视线,落在了昏迷的简舟身上。

一个小兵。

正好用来补充养分。

那东西如是想着,将简舟的身体拖到了面前,看见他紧闭的双眼,冰冷的纯黑瞳孔中划过一丝不悦。它弯起手指,本就变长了许多的指甲骤然尖锐,轻易撕开了简舟的眼皮。

剧痛袭来,简舟眼前一片血色,视线才聚焦,就对上了一双纯黑的眼睛。

单岸?

不,不是。

普毗迩?

不,也不是。

那是谁呢?

四目相对的瞬间,一股强劲的吸力忽然从对方的瞳孔中传来,简舟的意识逐渐模糊,却并不痛苦,好像刹那间被拖入了一个梦境。

他看见数不清的星球在宇宙中徜徉,而他正从其中穿行而过,很慢、很慢,慢到他能够看清每一个星球上的生命体,进行着怎样的活动。

终于,他在一颗蓝色星球身侧驻足,听见了古老的感召。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请让我成为唯一的天之骄子吧。我受不了这愚蠢的生活,我不要如此普通,我要成为最特别的那个。”

发出召唤的男孩如是说道,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癫狂。

被感召而来的生命体实现了他的愿望,他出现在男孩面前,以一种人类难以言喻的形态,好奇道:“你想要什么?”

“我要成为统治者,真正的主宰。”男孩如是道。

“你能给我什么?”

“一切,我的一切。”男孩说,“如果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我将与你共享我的一切。”

“包括一切生命?”

“是的。他们是如此愚蠢,执着于探寻可以随时被超越的力量,而我不同,我相信神明是所有力量的终点。”

听见男孩的回答,他十分愉悦,这简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好吧,我赐予你想要的一切。权利、地位、财富、容貌……你永远会是人们眼中最出色的那个,你会成为最终的统治者,而我将在那时兑现诺言。”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孩的身影飞速变化,他的哥哥相继去世,于是他成为了大王子。他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是父母眼中最出色的孩子,人们眼中无可替代的继承人。

直到另一个孩子出生。

最开始,大王子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这个幼弟,他是如此弱小又无知。在寻常孩子已经会说话的年纪,他还只会笑,在大王子已经能够独自外出游历的年纪,他只学会了如何种活一株小麦。

大王子认为他和自己那些早逝的哥哥们一样,不值一提。

然而其他人并不这样想。

看惯了什么都能够轻易做到的大王子,人们对这个稚拙的孩子又好奇又关照。他不会诗词歌赋,却能够数着星空侃侃而谈,预测明日的晴雨;他不会骑马射箭,却能够发现人们捕猎工具的不足,主动帮助改良。人们都说,他真不像个王子啊,却又可惜,他怎么是个王子呢。

于是大王子开始注意到自己的弟弟。不知何时开始,只会跟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小孩,也变成了一个所到之处皆有臣民追随的青年。

大王子拥有一切,小王子却拥有人心。

意识到这一点的大王子愤怒了,他质问被感召而来的生命体:“为什么他有我没有的东西?”

“人心不是可以被交换控制的筹码。”生命体说,“做出约定的时候,你该知道这一点。”

显然,大王子并不知道,于是他决定毁约。

被愚弄的生命体也愤怒了,所以,在大王子的二十三岁这一年,异种降临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