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至高塔终 7

单岸跟着几个石匠进了上城区,几人对他的来历一番拷问,发现单岸不仅对王城的景象对答如流,还彬彬有礼,实在不像下城区那群在腌臜里长大的人。

越是听下去,几人对单岸的身份就越是信任,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单岸俨然已经占据了几人中的主导权。

临到塔下的分岔路口,运石车停下了。

“您准备去哪儿呢?不如到我家来歇歇脚,我家的果酒最是香醇,夫人一直都说用来招待贵族也是够格的。”其中一个石匠说道。

“你这机灵鬼!怕不是想让贵客给你家添添贵气?”

“唷——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不过是没见过贵人,热情了些而已!”

“来我家也好,才换了棉絮做的软椅,坐上去很是惬意!”

“不如到我家吧,我夫人是做成衣的,刚好把这身衣服给换了,也免得风寒,您看怎么样?”

……

单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几人,这样的热情是他记忆中从未体验过的。至高城是这样的,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等级,有区别对待。

他听着几人争论无果后,才淡淡开口:“至高城这样大的地方,应该有地方官在的吧?不知道是哪一位……”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了面前几人脸上浮现的尴尬神色。

“您要找城主啊?还是算了吧!”其中一人说,“城主他脾气古怪,长相更是可怖,寻常人难以接近,他一心只有修建高塔。”

“哦?”

另一人又补充道:“对对对,城主府虽然大,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自己住着。我们没有得到允许都不能轻易靠近的,您现在这幅模样上门,怕是会被他直接……”

单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向了先前那位说家里有成衣铺子的匠人,“那烦请这位先生带路,我确实得先换一身得体的装扮,否则王子殿下看到了该不高兴了。”

那匠人立时喜笑颜开,放下运石车的把手,三步并两步上前,热情地牵住单岸的手往家去。

上城区的环境比起下城区好了不止一点,单岸边走边打量,很快就发现了一座与众不同的建筑。比起旁边的平房和店铺,这座府邸看上去宽敞华丽,简直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建筑。

“这是?”

带路的工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一变,目光躲闪,“这、这就是城主府了……”

“果然很安静。”单岸微微点头。

“……是啊。”工匠含糊地应了一声,匆匆向前走去,“就快到我家了。”

单岸刚要抬步跟上,余光就看见紧闭的城主府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脑袋畏畏缩缩地探出来。或许是角度问题,那人没发现单岸两人的存在,又把门缝拉开了些。

门一开,门后的身影就显露出来。

“快快快,没人看见吧?”

“没人没人,快弄出来。”

两个个头不高的青年抬着方桌从门后小心地挤出来,动作已经十分轻了,却因为过分谨慎,还是发出了碰撞的声音。

单岸一挑眉,哟,偷着呢。

带路的工匠显然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一出,表情立刻尴尬了许多,“他们……他们……应该是负责维修的,城主所有东西都要最完美的,所以……”

单岸没戳破他这显而易见的谎言,而是停住步子,等着两人转过视角盲区发现他,然后齐齐顿住。

“你谁啊?”

走在前边的那个双手抬着长桌,很是吃力地问。

单岸很贴心地反问:“要不要先放下来再说话?”

那人尴尬地松开手,方桌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这下就能看清了。

单岸迅速扫过方桌上精致的雕花,看着就是个贵重的工艺品,四条桌腿齐全,也看不出有哪里损坏。哦,除了刚出门时被碰到的那一小点。

“这是准备搬到哪儿去?”他微笑着问,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关你什么……”

那青年见他身上褴褛,正要呛声,忽然看见工匠在背后疯狂对他使眼色,险险收住了话头,并不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

“应该是城主让你们拿走的吧?他又喜欢别的花样了?”带路的工匠问,“你们两也太辛苦了,怎么不知道多叫几个人一起!”

“什么……”

“哎呀,都快到午饭的时间了,你们快回去交差吧!我要带这位王城来的贵客去家里换身新衣服了!”

“王城来的……”

“是啊是啊,赶紧把桌子搬走吧!”

工匠生怕两人露馅,语速快得吓人,直催促两人离开。

两个青年虽然莫名其妙,但听见单岸的身份,还是没有逗留。

方桌从单岸眼前过去,他扫过桌面上留下的印记,是放过书留下的痕迹——

在他的印象里,至高城的城主似乎没什么存在感,只知道是在一次罢工游行中被误伤了,不治身亡。但具体是怎么伤的,又是什么时候伤的,就轮不到当时还在下城区的他来关注了。

待两人走远,工匠才捂着胸口,暗自松了口气。

“大人,我们继续吧?就在前面不远!”

单岸对他微微一笑,“好啊。”

……

而就在单岸来到上城区的几个小时前,简舟就在这个院子里和众多民众对峙。

“你们真的想我死吗?”他这样问道。

话音落下,人群的躁动倏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简舟本已胸有成竹,见到众人这副反应,忽然心中一跳,不好的预感袭来。

似乎是为了印证简舟的想法,脑后发出嘲讽笑声的大王子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去,听见没人回应,才发出一声轻嗤。

“当然啦。”

简舟没能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眼前的人群已经一拥而上,将他围在正中,七手八脚地把他挟持起来。混乱之中,根本分不清是谁的手或者谁的脚。

等到简舟重新找回方向,人已经被绑起来了。

粗糙的麻绳深深勒紧皮肉,摔断的左臂被粗暴地拧到身后,剧痛顺着骨缝蔓延开来,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抬眼,冷冷地看向将他团团围住的民众。

方才还在他的质问下陷入死寂的人群,此刻却个个眼神麻木,动作僵硬地如同提线木偶,没有半分的懦弱与挣扎,更没有被逼无奈的悲哀,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顺从。

简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猜错了。

这些人不是什么受到胁迫、被逼就范,只是真的想让他死。

脑后沉寂许久的大王子终于再次出声,笑声低沉又阴冷,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一字一句道:“怎么,还以为凭着三言两语,就能戳破所谓的苦衷,让这群人倒戈?”

“你还真是天真得可爱呢,弟弟。”

简舟压低声音,“是你做的?”

“我能做什么?”大王子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偏执的疯狂,“我不过是告诉了他们一个交易,不,一个真相而已。”

“这座至高塔一旦建成,接引神明降临,便能洗去世间所有苦难,什么病痛、灾祸、战乱,都不复存在,所有人都会活在没有苦难的永恒安宁中。”

“而开启这一切的代价,只是牺牲他们中的一个人而已,一个被人人厌弃、视作怪物的人。”

人群中有人抬起头,眼神空洞却疯狂,机械般地开口,声音整齐得诡异:

“献祭城主,换万世太平!”

“献祭城主,换万世太平!”

简舟浑身一震。

他终于明白了——

百姓要杀城主,从来不是因为惧怕他的样貌,不是因为愤恨他的“暴虐”,更不是什么反抗他的压迫。

从头到尾,只是因为这样一个“完美世界”的谎言,给了所有人最极致的希望。

他们心甘情愿,要亲手杀死这个“怪物城主”,用他的性命,换取全城、乃至全天下的安宁。

为此,他们甚至可以口口相传一个编造的谎言,用无数的捕风捉影来构造一个完全符合“恶物”的形象,只为了给这个城主一个必死的理由。

在他们的眼里,这不是“滥杀”,是大义、是功德,是牺牲小我成就大我!

——是壮举!

这才是最可怕的,他们不是被逼的,而是主动的。

被一个或许不存在的理想国度,彻底蛊惑了。

“你怎么做到的?”简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要骗过这么满城的百姓,让所有人都自发为你铺路,甚至给自己洗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不是骗。”大王子一本正经地说道,语气带着十足的自傲,“我只不过给他们看了一些东西,有‘全知’的能力在,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

它闭了闭眼,长在后脑勺那张鼻青脸肿的人面越发阴森诡异起来,一幅画面就这么传到了简舟的脑中。

那是简舟熟悉的地方,二区的中心城。

在那个时代,已经没有病痛、没有饥饿、没有战乱,所有人生活在人造天幕下,每天重复着近似的生活。孩子们能够平安长大,却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老人们能够安度晚年,到了足够的岁数就会被有组织地聚集到一起生活。城市里不再有石料崩塌,满是科技化的高楼大厦,一座冰冷的钢铁森林。

而那座真正的至高塔,如同一根银针,耸立直入云端。

简舟浑身一僵,瞬间明白了。

大王子根本不需要伪造什么神迹,也不需要做出什么许诺,只要让所有人看见这个真实存在的未来就好了。

只要略去那些流离逃亡、辐射病变的人们就好了。

百姓们不是傻、也不是疯,他们是亲眼见证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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