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八角台(11)

“我第一次来六区的时候住在这里。”

这是单岸坐下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

这是单岸的第二句话。

“在我意识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时空之后,战争开始了。”

单岸已经忘了最开始自己是怎么发现真识之眼的了,但在他意识到这就是六区人们口中的“关键物”之后,他已经被特种一连选中了。

三百年前。

在那场没有留下记录的战争之后,六区恢复得很慢,几乎可以说是毫无进展。

至少在单岸看来是这样。

大部分的人类甚至还没有一个固定居所,街边随处可见因为失业流浪的人。

城市人口很多,但有关键物的能力者只是少部分。他们负责整个城市的安全维护和资源分配,也承担着数百倍于普通人的责任。

单岸醒来时是失忆状态,没有公民身份,也身无分文。他找遍了整个边缘区,才找到这么一家能够收留他的小店。

小店的主人当时是不是那个童子他已经忘了,但他记得当时的房费是用工钱来替换的。

单岸被发现是能力者是在一次街头暴乱中。

一个失业的年轻人用汽油点燃了自己的全身,又扑进了一家木材店里,在整条街被烧毁之前,他被一个能力者控制了起来,但火势并没有被止住。

那个能力者的能力是拘禁,但显然使用得并不熟练,所以年轻人很快就因为窒息晕过去了。

能力者与普通人之间积攒已久的矛盾瞬间爆发,围观的普通人将那个能力者围堵起来。

火势越来越大,就快烧到单岸住的房子了。

他想,要是能把这些人都移走,放到一个不影响他救火的地方去就好了。

梦域触发。

那场大火成功被解决了,可最后登上新闻报道的不是大火造成的损失,也不是能力者与普通人之间的矛盾,而是又出现了一个新的能力者。

单岸成为了边缘区的明星人物,早先教他六区语言的小孩儿隔着半条街就跑开了,见他就笑的饭店老板没了好脸色,连唯一的落脚地也将他的包袱给丢了出来。

单岸问:“为什么?”

客栈老板盯着他,恶狠狠地说:“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们这些异种。”

单岸那时的语言还没有这么流利,只能重复问:“为什么?”

客栈老板说:“你们是战争的残余,每一种能力都是在普通人的血肉上堆叠起来的,是肮脏的罪孽!”

单岸捡起自己并不大的包袱,说:“……我会尽快把房费补上的。”

“不必了。”老板说,“比起那些,你身上流淌的罪是怎么也还不干净的。”

于是单岸拿过了屠夫的刀,在自己的手腕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液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和他们身体中流出的颜色没有任何不同。

“后来战争就开始了,我被特种连队征选,再也没有回来过。”单岸说着,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和你们一样,我对这里的了解也不多。”

他自然地拿起茶壶和白瓷茶杯,抬起的手腕上筋络凸起,神态无害又温和。

简舟等着他倒完水递到自己嘴边,才收回视线,“那你也经历了那种‘表演’了?”

单岸注意到他的视线,给他也倒了一杯,“当然不,那时候人都不够用了,一批又一批地投入前线,人比武器更新得还快,没有闲、也没有时间。”

简舟:“只有能力者去了吗?”

“我以为你会先问战争双方都是谁,”单岸把水杯放在了他面前,“温的,喝一点吧。”

简舟:“……谢谢。”

“战争是四区联合对六区发起的,说是战术演习,但召开的当天就因为被能力者窃取情报暴露引发了争议。”

“其他四区要求六区交出对能力者的所有研究成果,公开给全人类共享,并要求提供一部分能力者给其他区域研究。”

简舟想,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果然,单岸叹了口气,“六区拒绝了,于是战争就开始了。结果很显然,其他区域的公民后代没有了对这段战争的记忆,而六区也彻底被从区域联盟中除名。”

战争的胜利者有权评判历史,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但简舟并不觉得六区看起来会失败。

“所以六区现在变成这样是胜利后的选择吗?”简舟问。

被灯光照得透亮的屋子忽然闪了一下,单岸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反问他:“你为什么会觉得六区是胜利的那方?”

他摇了摇头,“人类的强大并不是依靠这些后天获得的能力,虽然……那场战争没有胜者。”

简舟不明白,如果没有胜利,单岸又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获得硬币的?他说洛奇的死对他很重要,究竟是对哪个时空的他而言?

这一交代下来,简舟越发觉得,单岸还不如不说,脑子里除了迷茫还平添了一倍的疑惑。

“你……”

他正要开口,忽然看见单岸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隔壁传来了房门开合的声音。

是白蘅的房间。

但如果是白蘅回来,那也应该是先找黎算或者他们来拿钥匙才对,怎么自己就回屋了?

单岸眉间一凝,眼中流光闪了一下,似乎想要用能力去看,但还是没动。

简舟就没那么纠结了,问:“她还会穿墙吗?”

单岸挑了下眉,“当然不会。”

简舟:“那肯定不是本人啊,想什么呢。”

他有了判断之后一向十分果断,出了屋径直去敲白蘅的房门,指骨和木门撞得好不礼貌,听见动静的黎算和齐麟也走了出来。

“白蘅姐回来了?”齐麟问。

黎算摇了摇头,“我没听见动静啊。”

下一秒,房门打开,简舟眼前骤然一绿。

“白蘅”扶着门,声线与往常一般无二,“怎么了?”

“蘅姐,你回来啦!”齐麟惊喜道,又摸了下口袋,“你怎么钥匙都没拿就进去了?”

“白蘅”僵了一下,“……我忘了。”

简舟盯着面前发绿的人影,偏头和单岸确认了一句,“你确定她不会穿墙?”

单岸眼中流光溢彩,“我确定。”

回答入耳的一瞬间,简舟头也没回,一拳直冲面门,“白蘅”哪见过这种对队友也能说下手就下手,招呼也不见打一声,拳头已经上来了。

齐麟:“你冷静啊拳皇!”

黎算嘴慢,此时也忍不住“诶”了一声,“白蘅”却动也没动,整张脸瞬间被捶得凹陷下去。

那眼睛鼻子嘴像泄了气的气球似的,顺着拳头的力道缩成一团,秀美的五官全挤在了一块儿。

简舟看也不看,虽然他眼中那片绿也没什么好看的,下一拳紧接着就砸向了小腹。

那力道是冲着要命去的,单岸没忍住拦了一下,生怕他把这玩意儿打没了。

好在那“白蘅”也不是傻的,一看没骗到,立刻卸了自己的伪装,整个人像张纸一样摊在地上,又瞬间鼓胀起另一副样子来。

“停停停!”

那人连连摆手,“这位拳先生先别打了!”

简舟眼前绿光一散,终于干净了。

齐麟看清这人的一瞬间,一身的刺就竖起来了,“是你!”

黎算:“诶?”

单岸把简舟还在半路停住的拳头拿下来,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又看看齐麟,“你们认识?”

那人调整了一下自己五官的位置,把长错的鼻子和耳朵换了个位置,迅速判断出了几人里边能说话的。

“你好你好,是的是的,我们认识。”他一把握住了单岸的手,在空中晃了几下,“我叫向丕,和这两位朋友是狱友来的。”

“这次是帮你们那个还在里边的朋友传话来着,稍等啊,我找一下……”

当着四人的面,他在自己身上上下摸了一通,一无所获之后开始掏心掏肺。

物理意义上的。

简舟就站在他面前,眼见着他将自己的肚皮打开,摘下一个胃袋翻找,一边喃喃有词:“这个戒指……不是……那这个耳环……不是……这个乳钉……”

齐麟:“乳钉是什么?”

黎算按住他眼睛,“那个也不是,谢谢。”

向丕没找到,随手把胃袋塞回去,没在意自己的动作把肝给挤歪了,又拿出一对肺,从表皮上揭下一张油纸,“对了!是这个!”

他把油纸递到单岸手里,“你们那位姓孟的朋友,托我把这个带给你们。”

单岸微笑着把那张纸打开看了一遍,“他让你带?怎么自己不出来呢?”

向丕把自己的肚皮拉上,“嗨,看您这话说的,第一回来吧?那巡卫队的地方哪有那么好出来,要是人人都能想走就走,在下还怎么赚跑腿费啊,您说是不是?”

向丕做了个谄媚的表情,一不小心眼睛让他眨下来半边,他赶紧“哎呦”一声粘了回去。

简舟感觉自己的胃开始翻涌了。

“消息我收到了,只是你进这屋子做什么?”单岸问。

向丕:“啊,那位白蘅小姐让我先上来等她,我闲着也是闲着,捏张脸玩玩。”

他脸上的五官好像各有想法,被反复拉扯重组,在流水似的面皮上活动着。

齐麟满脸新奇地靠过去,黎算则问单岸:“孟连说什么了?”

单岸:“让我们听这个人的,他有线索。”

说话间,白蘅上了楼。

她穿过长长的走廊,手里捏着半枚刚刚在后院找到的“阖心丹”,凝重的表情在看清几人情状的瞬间有了一丝崩裂。

只见单岸和黎算两人各扯着一张油纸的一角,上面沾着不明的粘液,滴落下来的时候还拉着丝。

齐麟正在观看向丕表演“开怀大笑”,满腹脏器在他的笑声中颤抖,胃袋颤颤巍巍、摇摇欲坠。

中间还站着个面如菜色的简舟。

四目相对。

白蘅:“你们……”

怎么她才离开了一会儿,就和陌生人发展到这种“肝胆相照”的局面了。

简舟在看见她手中半枚“阖心丹”之后,眼前又是一绿,终于忍不住了。

“呕。”

【📢作者有话说】

【高亮】

1、明天不更!

2、至高塔部分章节将进行全文替换,可以从头看也可以等后天看作话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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