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悬棠教(29)

可是安泰诺在高兴什么呢?

他们的行动很顺利,如果单岸能够把欧塞勒的力量给吸收,那三区就不会再产生满月祭了,四大世家掌控的技术不会消失,悬棠教却不会再控制三区。

没有了悬棠教的控制,三区就能和其他区域一样进行科技交流,也不会再固守传承,等末日到来时就能第一时间得知消息,成为反抗的力量之一。

这很好……

明明不该是让一个关键物感到窃喜或兴奋的事情。

但那种一闪而过的情绪不会作假,正是因为消失的太快,反而让简舟提起了防备,感受得越发真切。

一定有什么是被他忽略了的。

程渐扶着那口大锅站起来,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看面色各异的众人,清了清嗓子问:“现在是解决了吗?我们为什么还不能回去?”

齐麟指了指单岸,“我们得等老大把你们的传承吸收了,免得破坏三区的现状,彻底改变历史。”

程渐反应了一会儿,却不明所以,“什么传承?什么历史?我们不是在乾坤球的幻境里面吗?”

齐麟想要解释,却发现说起来实在过于复杂了,“很难跟你说清,反正等老大和这个奇怪的东西交易结束,我们就能回去了,养那些……人牲的事情也不会再发生了。”

程渐点了点头,又看向地上的兜帽人,兜帽人口中念念有词,却双目放空,一副陷入自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的模样,“他这是……”

齐麟用枪身拨弄了一下兜帽人的衣摆,“估计傻了吧……”

话音未落,他就感到枪尾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

齐麟“咦”了一声,蹲下身去,从兜帽人的衣摆下扯出了一块令牌。

那令牌通体莹白,是由玉石构成,上面雕刻着五瓣花纹,穗子下坠着一颗看不出材质的珠子。

齐麟:“这是什么?”

孟连只看了一眼,熟悉的感觉就漫上心头,“是悬棠教的弟子令牌!”他才找回记忆,还记得最后就是这东西救了他一命,不然他也要死在那场月光里。

孟连从他手中接过,翻来覆去地细看一番,“没错,是悬棠教的弟子令,我以为这东西是后世发明的,没想到初代弟子就已经拥有了。”

他指着令牌上的五瓣花纹,“看这里,这五片分别代表了四大世家和团结一体,每个拿到弟子令的人都是得到了世家和悬棠教认可的。原来这个令牌出现得这么早,难道是通天教主发明的?”

“呵。”

躺在地上的兜帽人忽然冷哼一声,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神智,盯着那块令牌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孟连:“你笑什么?”

“你真以为这是什么好东西……”兜帽人说,“你们的教主,我们的师傅,当时给我们这个的时候,说的话可没有这么冠冕堂皇。”

孟连怔了一瞬,摸向了自己的腰间,触到另一块同样的玉牌,齐麟和程渐也同步将玉牌摘了下来。

四块一模一样的令牌并列在一起,莹润的白玉表面泛起一层清凌凌的光。

简舟发现不同的令牌下,坠着的穗子也不太一样,有的是红珠、有的是木方,能区别出它们分属于不同的主人。

他拿起那枚坠着红珠的玉牌,这块是程渐从身上摘下来的,他在这个幻境中应该代表的是程家先祖的身份,想来令牌应该也与程家先祖相关才对。

简舟捏起那颗红珠,并不像想象中光滑,红珠的表面有种颗粒感,随着简舟的指尖用力,表面某种物质逐渐融化沾上皮肤。

简舟松开手指,指腹果然沾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膏体,触感黏腻,让他想到了在八角台海边捡到的瓷瓶。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简舟将手递到程渐面前。

程渐于医学一道没有天赋,从小就备受家中长辈指摘,但他毕竟在程家长大,耳濡目染也积累了一些常识。他拿起穗子凑近闻了闻,“好像我父亲经常点的香,我不知道是什么成分,不过每个月有两三天,他身上总是挂着这种香味。”

他们眼前就是巨月,简舟立刻就想到,“难道是月圆那几天?”

程渐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道,“确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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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一蹬腿,和自己击了个掌,“说起来正好是月中,我小时候还问过我母亲,这种香是不是有什么渊源,但那次被我父亲听见了,从那以后我就没怎么见过他带着香来了。”

孟连也接过令牌闻了闻,“这不就是阖心丹的味道么?”

“阖心丹?”程渐问,“那是什么?”

与他的迷惑同时出现的,是兜帽人震惊的疑惑:“你们怎么知道阖心丹?”

简舟心下一定,把玉牌交还给孟连,蹲下身看着他。

“我们为什么不该知道?”简舟问,“要说这东西与程家有关,你才是不该知道的那个吧。怎么,这东西不该被我们知道么?”

兜帽人稀疏的头发微微颤动,那是他在不自觉地发抖。

简舟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并不是为他们知道这个名字而惊讶。兜帽人已经察觉了简舟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者说,他们都不属于这个投影出来的时空,但他还是这么问了。这只能说明,对方的惊讶,更像是对于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出现的意外,而非对他们认知的质疑。

“……因为这东西已经被我毁了。”兜帽人说。

简舟的目光太过犀利,他受制于人,大势已去,知道自己没有再弄虚作假的机会,现在唯一翻盘的可能就是拿到教主的传承,可对方连传承都已经收在手里……

兜帽人叹了口气,“是我亲手毁掉的配方。”

简舟顿了一下,向后伸出了手,齐麟盯着他空白的手心,眨了眨眼,“什么?”

还是孟连反应过来,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牛皮纸,放进简舟手里,才救简舟避免了尴尬。

牛皮纸当然是空白的,那张从六区拿走的配方被孟连放在了身上,现在人在乾坤球里,怎么可能拿出来一模一样的东西。

好在简舟也只是为了装装样子,吓唬一下兜帽人。

“你说这东西被你毁了,怎么还会出现在其他区?”简舟挥了挥手上的纸,“还被传成了有问必答的人生神药,你确定是一个东西么?”

兜帽人定定地望着他的手腕,“……是。”

“我和程岩一起研制的配方。他说人生无常、五痛七伤,心伤最是难愈,毕生所学如果能研究出一份能治愈心病的药方,就此生无憾了。我告诉他,人有三千烦恼丝,只要活着一天,就有一天的烦恼,彻底治愈是不可能的。”

“他说能忘忧片刻也好……那是一个月夜,我们在教主门前听学。教主说,阴晴圆缺总好过日日月全,程岩得了启发,回去研制出了这东西。他在里面用到的一味材料,是我的算筹,算筹触及命数,能将这东西的玄妙发挥到极致。”

“我们让齐全做了实验,他是个武痴,年纪最小、又没有心眼。服下之后,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怎么才能成为教主那样强大的人?我们没有回答,第二天他却说感谢我们给出的答案,他的武学又突破了。”

齐麟皱了皱眉,齐全正是他家先祖的名字。在他的印象里,齐家传承艰难的原因之一,就是先祖将武学的门槛拔高了太多,导致许多门人苦练半生也只才堪堪入门。

程渐缩了缩脖子,没想到居然真的和程家有关,他又是好奇又是害怕地问:“程岩老祖传下来的单方里没有这个什么丹,你说的是真的?”

兜帽人懒得与他争辩,只是接着说,“后来我们又给了孟伏,他是个书呆子,起初还不肯吃,直到教主夸了齐全进步颇大,他才答应我们。药吃下去,他也问了一样的问题,得到的回答却没有告诉我们,估计是不太满意。但他也很快得到了教主的青眼,甚至亲自带着他改进发明。”

“见了他们的进步,你和程岩难道就不心动?”简舟问。

“当然,但一根算筹只能炼出三颗。”兜帽人咧开嘴,露出一口东倒西歪的牙齿,“你不知道一根算筹要多久才能化成,我日日算、夜夜算……我当然要吃!于是我吃下去了,看见了我的后人被当成牲畜捕杀、圈养的一幕!但乾坤球已经炼成了,所以我只能待在球里,日复一日地演算,等一个回到这天的机会。”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袖口,那一把算筹他们都印象深刻。

“这么说来,你居然一直待在球里?”程渐一阵后怕,他可是和这球在祠堂共处了一天呢。

“此身非我身。”兜帽人闭上了眼,“就像你们也不是当年的程岩、齐全、孟伏一样,我终究还是失败了。素襟恰对清辉满,玉壶光转照阖心。当年程岩受教主以月作喻的启发,给它取了这个名字,我在他死后断了算筹的传承,没了这一味,这丹方也就没有作用了。”

简舟拾起他跌落在地的算筹,反射的金属光芒与安泰诺如出一辙,和六区海底的勒盖本体也是一模一样。

难怪这方子又被重新利用了起来,原来是找到了替代品。

他丢下算筹,兜帽人没有再睁眼,他算了一辈子,估计也该累了。

齐麟有些触动,他没想到这配方的来源竟然还和四大世家都有关。这世上有多少东西和阖心丹一样,发明的时候明明都是好心,传着传着却成了要命的东西。

孟连脸色有些复杂,正要说些什么,衣摆却忽然被程渐扯了扯。

程渐没什么听故事的兴趣,一转头正对上了与关键物意识碰撞的单岸,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对方的脖颈已经血管暴起,血丝沿着颈侧蔓延上脸,蜿蜒可怖。

他吓了一跳,慌忙拉住孟连,“喂……这位师兄好像不太对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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