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装什么?

输液室外面透进清晨刺眼的白光,这天焉沙岛的阴天终于明亮了一点。

阴天的白光照在许希宁的手上,那道碎片划开的长口子已经结痂,变成暗红色,在他手指间,纸钞是淡粉色。

傅天宇把纸钞抽走,随意塞进裤兜,问:“怎么谈?”

许希宁卡壳了,他在学校里拍作业每次都是呼朋引伴,愿意帮他忙的人很多,彼此之间都不谈钱,谈的是兄弟义气。

“你说。”许希宁看着他说。

此刻在傅天宇的眼里,许希宁就是个待宰的羔羊。他玩味地看了眼许希宁浑身的衣饰,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一天三百,每日现结,包车。”傅天宇看着许希宁的眼睛说。

许希宁毫不犹豫:“成。”

他答应得太爽快,让傅天宇懊悔是不是报少了。

早晨六点的输液室,值班护士在换班,昨晚照顾许希宁的护士脱了护士帽和口罩,用焉沙岛方言对傅天宇说:“诶我让你帮我带的东西带了吗?”

“晚上给你送过去。”傅天宇视线看过去一眼,又收回来。

“许希宁,记得清淡饮食,今天最好只吃流食啊。”护士往外走,又切换普通话叮嘱许希宁。她手里拿着一个黄色头盔,许希宁回头看过去的时候人已经骑上一台黄色的小电驴,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骑走了。

“青梅竹马?”许希宁转头问傅天宇。

傅天宇一怔,垮起脸走出输液室:“她是我外公的表弟的老丈人的孙女。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那点事?”

许希宁被骂了也不尴尬,摸摸鼻子跟着往外走,这会儿看傅天宇的背影充满了对自家男主角慈爱的欣赏。

“咱们这是个爱情片。”许希宁坐上后座对他说,“我找了女演员,但你要觉得尴尬,也可以自己找人搭戏。”

他觉得傅天宇这个岁数的少男应该不太好意思和陌生女孩演感情戏,更何况都不是专业演员,找有感情基础的会自然一点。

“无所谓,”傅天宇拧动摩托车把手,冷冷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找男的都行。”

许希宁闻言没应声,过了一会儿带着笑问:“牺牲这么大?”

傅天宇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摩托车引擎声震天响,暖湿的风在两人脸上拍,台风卡其娜只留下一个尾声,岛上天空又闷又亮,风雨过后爆烈的太阳已经迫不及待要钻透乌云。

焉沙岛的盛夏终于要来临。

许希宁的房间空调打了十六度,冷气呼呼往外吹,吹不散从整面落地窗照进来的炽热。

落地窗边阳光直射的地上放了四件蓝色T恤,新的旧的,天蓝的深蓝的,还有那件傅天宇第一天登岛时穿的洗得褪色的蓝。

“你就一件?”许希宁问。

傅天宇坐在许希宁指定的防晒位,和阴凉的灰色融为一体,耸耸肩应了一声。

许希宁蹲下来把自己的三件T恤捡起来,朝他的方向一抛,“试试。”

T恤抛得角度和力度正好,稳稳落到傅天宇手里,他懒洋洋站起身,随意拿起一件往本就没穿上衣的身上套。

“怎么样?”他低头看了眼许希宁的T恤,不自在地扯了扯不规则剪裁的衣角和勒得有点紧的肩。这件衣服许希宁应该没有穿过,做成碎布样式的吊牌都没剪。

许希宁双手插兜,蹙眉看着他,摇摇头,面容严肃。

傅天宇干脆利落脱了衣服,又捡起另一件看起来旧一点的T恤,抬手穿上,看向许导。

这件T恤领口很紧,大夏天的还做了个半高领,整件衣服由三大块不同亮度的蓝拼在一起,衣边像是撕碎一样有一排碎须,傅天宇能想象许希宁穿这件衣服应该还挺好看。

但傅天宇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

空气里一声熟悉的“咔擦”,傅天宇看着许希宁放下单反,对他说:“换了。”

“换了你还拍?”傅天宇不爽。

许希宁从相机里抬眼:“我拍我的男主角,怎么了?”

傅天宇懒得再配合他玩变装游戏,嫌弃地捡起地上剩余一件破布T恤看了眼,径直捡起自己那件褪色的穿上了。

许希宁看着他穿,没阻拦他,等他穿完了才对他说:“做我的演员,你得听我的。这是我们拍戏的第一准则。”

他说这话口气很平淡,碎金的头发一把扎在脑后,傅天宇看过去,他目光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许希宁看着傅天宇,傅天宇也看着他。

这是海岛放晴的第一天,距离焉沙岛恢复通航倒计时还有两天,也是许希宁毕业作品开机的第一天。

选完衣服,许希宁先用傅天宇的摩托车把他二十多斤重的摄影机和配件拉到了海岛东侧的日出礁石群。

他原本有更轻便的选择……但都是原本了。在他现有的资金能力下,这台机器的摄制效果最符合他的要求。

“你要用它拍?”许希宁准备回去接傅天宇,傅天宇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刚刚冷下的脸还没放晴,恰好站在了许希宁的镜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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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许希宁打开取景器,看四四方方的取景器里的人和景。

小麦色皮肤的海边少年,高饱和度的蓝天和大海,刺眼的阳光。少年肩宽有肌肉,单眼皮长睫毛,鼻侧有痣,眼睛纯净而不驯。一切都被这台摄影机压缩在这一瞬间,套上了电影质感的外衣。

许希宁精挑细选的滤镜没有让任何东西失真,又同时放大了画面里浓郁的那部分东西——少年黑色的眼睫、下压的眉头。

他一脸不驯的表情,问:“你能扛得动?”

“能。”许希宁恋恋不舍地把取景器关了,又把架在三脚架上的摄影机扛了起来,前一天还在挂水的手扛机器扛得青筋暴起,傅天宇看着他,没忍住往前走了一步。

“邱子!”许希宁喊他。

傅天宇停住脚步,隐约记得许希宁和他说过,他要演的角色就叫这个名字。

“跑。”许希宁说。

傅天宇看了眼他的镜头,许希宁立刻说:“别看镜头,跑。”

“我跑你肯定跟不上。”傅天宇抱胸抬眼说。

“你试试。”许希宁始终通过摄影机的镜头看傅天宇。

傅天宇刚刚在房间里积压的不爽在此刻在许希宁的挑衅下隐隐要冲撞出来,他挑衅般快速看了眼许希宁的镜头,在许希宁拉下脸之前转身就跑。

他直接往下面的礁石群跑,起先两步大刀阔斧,从上面直接往下跳,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减慢了速度。

许希宁把摄影机用左肩垫着、左手把着、右手托着,紧紧跟在傅天宇后面跳下第一块礁石。

镜头稳定器让镜头稳稳追踪少年的身影,不管扛机器的人多么颠簸,都尽可能专注、安定。

适当的晃动也是许希宁需要的质感。

之前游客成群的东侧日出礁石群这天空无一人,傅天宇也很久没在这里肆意跑跳过,他等着许希宁受不了了喊停,但许希宁一直没出声。

他的喘息和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追在后面,这让傅天宇又燃起了一些胜负欲。

他跑完整片礁石群,在一个隐秘的角落抓住一棵树的树干直接又爬回了岸上,然后他喘着气,回头以胜利者的姿态看被他抛在礁石上的许导。

“还跑吗?”他问。

许希宁没有如他预料的那样疲惫且怒火中烧,他胸膛快速起伏着,但仍屏气凝神看手中的镜头,抬头对他喊:“你在那站着别动!”

傅天宇如他命令的那样站着没动,看着他把肩上的黑色巨物小心放到台面上,单手一撑翻了上来,地上留下一条血印。许希宁割破的手掌再次流血,但他恍若不觉,立刻找角度架好机器。

“看海。”许希宁站到摄影机后,指令清晰。

傅天宇没有这样被人拍过,但他此时此刻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台机器拒斥他的凝视。

“转过去,看海。”许希宁重申,声音低沉,不容拒绝。

傅天宇慢慢转身,看下午四点的茫茫大海。在许希宁的镜头里,邱子转过四分之一的身体,水平视角望去,透出隐隐的神秘感和距离感。

“特别……”许希宁“好”字还没出口,手里的机器已经脱手。

抢了摄影机的傅天宇学他的样子扛着,将镜头对准许希宁,他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又把头抬起来用眼睛看许希宁。

许希宁站得一动不动,指了指机器上方,说:“看那儿。”

傅天宇低头,在取景框里看到了许希宁。

“感觉怎么样?”许希宁站得僵硬,没看镜头,低头看地。

傅天宇看着镜头,如实说:“没什么意思。”

许希宁笑了,朝傅天宇走:“那还给我。”

“你别过来。”傅天宇用他的口气命令他,许希宁一怔,在原地站住。

“看着我。”傅天宇说。

许希宁犹豫了一下,缓缓抬眼,看向摄影机的镜头。

他抿了一下邱子看镜头的方式,借用角色的眼睛看向镜头——沉静、坚韧。他知道自己演技还不错,上表演课得的分都是高分。

“看我,不是看它。”傅天宇加重了语气说,挑衅意味明显。

许希宁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不耐烦,它在镜头下清晰地显露出来,傅天宇从镜头里抬头,和不耐烦看过来的许希宁对视。

“装什么?”傅天宇挑眉问。

许希宁一步步走到傅天宇前面,中间隔着个黑色的摄像机,目光一错不错盯着他。

“要拍就拍,不拍就滚。”他凑到傅天宇耳边,压着嗓子说,“我是导演,你是演员,这是工作。我没功夫陪你玩儿。”

傅天宇一动不动站了几秒,伸手小心地托住他的侧脸,俯身贴了上去。许希宁身体僵硬,后脑勺麻了一半,要抽身抽不出来。

“知道了,导演。我会听话的。”傅天宇停留在离他脸侧几毫米的距离,一字一句说。

然后他松开了许希宁,把摄影机背后的位置让给许希宁,站回了最开始许希宁让他站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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