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好不好?

傅天宇带上许希宁和他的装备骑车回紫气东来,路上一直在想要怎么治一治黄郝帅。

黄郝帅一年前从他爸手里接手海天一色民宿,然后就把老爷子的民宿弄垮了。紫气东来在焉沙岛开了十年,是岛上旅游业还没如今这么发达之前就有的第一家自营民宿,一开始生意很好,海天一色的第一任老板——黄郝帅他爸黄晗看干这个有钱挣,也后脚开了海天一色。

黄晗和傅东来之间有宿仇,起因十分古早,源于两人年轻时在海岛上追求同一位姑娘,那时彼此竞争结下了梁子,虽然姑娘最后谁也没选,头也不回离开了焉沙岛,但二位的竞争关系一直延续到了各自都有子孙的时候。

在傅天宇的记忆里,老爷子和海天一色之前的那位老板有过一些把酒言欢的时候,在他们家客厅的白炽灯仍旧崭新发亮的时候,老爷子还让他叫“黄叔叔”。黄叔叔眼睛很小,喝醉了酒看见傅天宇就眯起眼,小宇小宇地叫,没喝醉酒就十分冷酷,让小孩子一边玩去。

傅天宇并不讨厌这个黄叔叔,但十分讨厌黄郝帅。

黄晗和傅东来彼此竞争用的都是正当手段,比如竞争房间设施、装修风格、价格战、淡季活动等等,竞争着竞争着,海岛旅游业蓬勃发展,两家民宿都生意很好。但自从黄晗突然脑梗去世,黄郝帅接过海天一色的运营权,就开始在各式新兴媒体平台凭空抹黑紫气东来,刷差评、诋毁运营者人品。

紫气东来的生意自此一落千丈,往常人来人往、茶水供应不停的民宿大堂只有招财猫还举着手迎来送往。

傅天宇一直心里憋着一口气,但老爷子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要管的意思。

傅天宇摩托车开得忽快忽慢,许希宁坐在后面,头在傅天宇都是骨头的背上磕了三下,感觉见到了素未谋面的太奶奶。

磕到第四下的时候许希宁怒了,一巴掌拍在傅天宇脖子上,“你他妈的给我稳点儿开!”他压着嗓子吼。

傅天宇又一下急刹,许希宁支起来的身体往前冲,这回没磕在背上,直接擦着傅天宇耳朵,下巴搁在了他肩上。

傅天宇刹停了。

“没事吧?”他从思绪里拔出意识问许希宁。

许希宁却突然很安静,嗯了了一声,乖乖收回下巴,坐回了原位。

傅天宇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声音,继续开,这回脑子里没再想黄郝帅的事,车开得又快又稳。

兜头吹过来的风把许希宁吹清醒了一点,傅天宇耳朵冰凉的触感还停留在他的嘴唇,极其微小的凉感透过一点点接触面积传至全身。

喝了酒后热气有点上头,许希宁扯了扯衣领,深呼吸。

“明天老时间等你?”傅天宇停好车,帮许希宁把摄影机搬下来,问他。

许希宁摸摸脖子不看他,从鼻腔里应了一声,扛着大包小包往后院走去了。

傅天宇看着他有些行色匆匆的背影,没有多想。

这晚傅天宇睡得很不踏实,他梦到了傅卉。

傅卉是一个极其少言寡语的母亲,早班、晚班还有做不完的兼职磨掉了她大部分的生气,所以那天她突然说要带傅天宇去临海市海滨乐园玩,傅天宇心里充满惊喜和雀跃。

他小时候把老爷子当爹当妈,对真正的母亲充满了敬怕。

那是傅卉唯一一次带傅天宇出去玩,她确定孩子和其他在沙滩上玩耍的孩子打成一片后就转身往灰色的大海走去,那是一个阴天。

傅卉扎着马尾的黑色发旋和灰色的大海逐渐接近,傅天宇抬头,恍然袭上心头的恐惧让他大喊:“妈妈!”

“妈妈!”他声嘶力竭地喊。

傅卉没有回头。

噩梦中傅天宇整个人身体拧紧,冷汗从额角淌下。

梦里画面的视角突然拉高,今天白天涨潮的大海比当日海滨乐园的大海更明媚、湛蓝。

举着相机的年轻男人背影修长。

“许希宁!”傅天宇绝望地喊。

他停下朝前走的脚步,回头看了过来。

许希宁洗完澡躺在床上,傅天宇冰凉的耳廓留下的触感仍旧挥散不去,许希宁觉得嘴唇发烫,思绪混乱,脑中还来回倒着傅天宇和那个烟嗓男的对话。

傅天宇说:“再刷差评我就来砸店。”

所以是烟嗓男给紫气东来民宿刷差评?

许希宁脑中浮现出他订房时看到的零碎画面,写在页面下方的黄色评分数字。

许希宁拿出手机,点开订房软件,再点开紫气东来民宿的详情页,拖了拖,脸色沉了下来。

【房间实物和图片严重不符,特别小,还这么贵,位置也不友好,带老人出来玩没有人接送。】来自“天使爱米粒”。

评论者配了几张图,许希宁点开看,图片里窄小的房间是冷淡北欧风,和紫气东来偏温馨的装修风格完全不同。

他继续往下划。

【卫生太差了!设施也陈旧!和老板说了好几次洗澡没热水,没有人来帮忙解决。】来自“香喷喷的龟背竹”。

这条下面有店家回复:【不是第一次就给你解决了吗?】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亲亲开头亲亲结尾的柔和语气,一看就是傅天宇的冷硬口气。

许希宁表情松了一瞬,视线落在了下面那条纯文字差评上。

【听说这家民宿老板以前坐过牢,杀过人,谁敢住在这种人开的民宿?】来自“网友3254”。

许希宁手指悬停在上面。

这条评论下面没有店家回复,只有各种顾客提问,多数顾客都在犹豫要不要订房时看见了这条,打消了念头。

紫气东来民宿下面的关联推荐就是“海天一色民宿”,同样是海岛居民的自营民宿,海天一色的地理位置没有紫气东来好,价位高出一点,但下面是一水的五星好评,全是近一个月的评论。

而紫气东来的零星好评都来自较为久远的年代,埋没在铺天盖地的差评后面,无人问津。

许希宁放下手机,坐起身,睡意全无。

他订房时完全没有查评论,点了一个价位“由低到高”的筛选,然后点进第一个就订了一个月。

许希宁是学电影的,电影作为一种信息传播的媒介,平时也选修新媒体运营课。许希宁很了解当下新媒体舆论走向对一件商品所具有的影响力,不论制片方有多心高气傲、对自己的作品多有信心,想推一部电影必然要下苦功在营销上。

而紫气东来这一老一少……看起来都不像深谙此道的。

许希宁打开电脑,很快截了几张图发给梁顷。

电影学硕士研究生在读生梁顷秒回了一个问号。

自从许希宁上次电话告知他打碎了一个镜头还要求他补发一组镜头,他每日逢人就自嗟自叹,说他早知道就不管这位电影学院知名导二代的破事。

许希宁问他:【你有路子找人买好评吗?】

梁顷:【评什么?“真是一部适合带家人观看的合家欢电影”?】

许希宁:【我会写,你就说有没有路子。】

那边梁顷有一会儿没回消息,像是去查路子,过了一会儿回:【我看了,这家店这个情况,你让他们直接找平台申诉删评更有用。】

许希宁向后靠在椅背上,思索片刻,动手打字:【有没有路子?】

梁顷上一单尾款没拿到,又接了许希宁下一单,不过好在许希宁这回直接按照梁顷报的价把钱转给他,没有拖延。

【多谢。】许希宁说。

梁顷:【镜头和配件都给你寄过去了,许导要是哪天成了名导可千万别忘了我。】

许希宁看自己零钱账户里还有点钱能动,大半夜开始浏览岛上的酒店,帮冷晴柔订住的地方。

他发了几张图片过去让冷晴柔自己选,冷晴柔也没睡,回了一句:【江云城后天一起来,他订了房。】

许希宁看见“江云城”三个大字,干脆利落地收起了自己的钱包。

办完这些事,许希宁仍旧睡意全无。他索性拿出单反,对着自己住的房间精心构图拍摄。拍摄完选片,选完片修图,等他把九张图修完时已经是后半夜。

许希宁睁着有些发红的眼睛,点开评论选项,把图片一张张拖进去,输入文案:【是有恶意组织的差评么,我入住体验很好/蹦蹦跳跳】

然后干脆利落地合上电脑,在窗帘缝漏进的微光里舒了口气,合上眼。

第二天许希宁毫无意外起晚了。

他匆匆忙忙下楼的时候傅天宇已经在大堂等他,听见脚步声傅天宇回头,对着一脸没睡醒样子的许希宁笑了,贱兮兮说:“导演迟到了啊。导演扣工资吗?”

许希宁摁着太阳穴经过他,看他眼底也有些青黑,若是平日许希宁定要调侃两句,这天却没开口,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

“许先生来了?”傅老爷子从厨房里探头,“那我下锅煮面了,这臭小子一直在催。”

傅天宇抱胸站在旁边,像个监工似的,对傅老爷子手里的锅翘首以待。他看见许希宁站到旁边,把手里端着的小碟递给他,“导演,吃鱿鱼丝。”

“谢谢。”许希宁拿了一根白色的鱿鱼丝放进嘴里,慢慢嚼。

过了一会儿傅天宇回头,看着许希宁嚼鱿鱼丝时有些勉强的表情,突然想起什么,上前一步对傅老爷子说:“他的别做黄鱼……”

傅老爷子已经端着一碗刚刚出锅、冒着热气的雪菜黄鱼面,笑吟吟递给许希宁:“非常新鲜的黄鱼,三条,尝尝,你们那儿肯定没有这么新鲜的。”

许希宁低头看,三条小黄鱼卧在炒得香喷喷的雪菜上,下面白色的细面油光晶亮,带着刚刚出锅的生生锅气。

“……”傅天宇望眼欲穿,“不爱吃给我,我爱吃。”他低声在许希宁耳边念咒。

“谢谢。”许希宁捧着面碗,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那边傅老爷子哼着歌继续做下一碗去了,砧板上还躺着五条处理好的小黄鱼。

傅天宇举着许希宁扶碗的手把他往外送,边走边催促:“要吃就快吃,一会儿糊了。”

许希宁坐到八仙桌一角,拿着筷子在碗里轻轻一拨,一整块黄鱼肉就剃了下来,入口平滑细嫩,没有一点腥味。

“您做的真好吃。”等老傅坐下来,许希宁真心对他说。

傅老爷子乐呵呵的,对他点点头,低头吃面,说:“好吃趁热。”

傅天宇嗦面哧溜哧溜,吃鱼又耐心有条理,一时间管不到许希宁和老爷子,沉浸在食物的氛围里。

等他吃了个精光,筷子一放,就对老爷子揭许希宁的底:“导演他不吃海产,下回别勉强他。”

桌子下面许希宁毫不留情就是一脚。

傅老爷子瞪大眼睛,问:“真的啊?吃不惯?”

许希宁碗里还剩半碗没吃完,他还在吃,边吃边摇头,“您别听他胡说。”

“这有什么?”傅天宇摸摸腿,伸筷子从许希宁那儿挑走一根原封不动的鱼,“不喜欢吃就不喜欢吃。”

许希宁没说话,闷头把剩下的面吃完了,把碗拿进去洗了,出来又用胳膊肘怼傅天宇的胳膊,说:“走,干活了。”

这天是焉沙岛恢复通航第一天,他们出门的时候明显发现日出礁石群的游客多了很多。

许希宁站在礁石群边,手里照旧拿着厚厚一叠分镜稿。他从中抽出两张昨天给傅天宇展示过的,随手就要扔进垃圾桶。

“别啊。”傅天宇抢了过来,“你干嘛?”

“拍完了就扔了。”许希宁说,“这么厚带着费劲。”

傅天宇低头随意看了一眼许希宁的稿子,对内容仍旧不感兴趣,但他把纸仔细折好了塞进兜里,没扔进垃圾桶。

许希宁看他动作,没有说什么。

许希宁原本计划顺着前一天被涨潮打断的地方接着拍,但这天人突然多了很多。他架好机器,让傅天宇坐到礁石上,刚拍了五分钟就有人在上面喊着问他约不约拍。

“摄影师!我们有三个人,只要出片,价格好谈——”

许希宁没有答复,低头专心看镜头,但傅天宇腾地站起身,冲岸上一身黄裙对他们笑着挥手的美女喊:“他不拍!”

许希宁给他吼一激灵,惊讶回头,问他:“你干嘛?”

“你听不到人家喊你啊?”傅天宇不爽。

“我这不是拍你呢吗?”许希宁往上看了眼刚刚喊他的人,收回视线。

“拍吗?帅哥!”女士还在挥手争取,“我们三个美女,很好拍!”

傅天宇不知道吃错了哪门子药,往上看了一眼,对她喊:“他拍!他很会拍!”

“我拍个屁啊你是不是有病?”许希宁瞪着他,差点摁不住火。

“拍呗,美女好拍,”傅天宇转头悠悠说,“还能挣点钱。”

许希宁懒得再和他说话,把设备留在礁石上,自己上了岸。

他拿着黄裙女士的手机给她们三个一起出来的姐妹拍了几十张照,她们一直在说台风扰乱了出行计划,原本定的摄影师跑了,夸许希宁拍的好,问他能不能拿摄影机再给她们拍。

“抱歉,那个拍不了。”许希宁拍了一通照,冷静下来,回头看着蹲在他摄影机和挎包旁边的傅天宇,说:“拍他呢。”

她们笑了,最后提出要给他费用,许希宁摆摆手,已经转身。

许希宁一上一下折腾了一个小时,珍贵的日光转瞬即逝,回到摄影机边上,傅天宇抬头问他:“挣了多少钱?导演。”

“三百。”许希宁动了动嘴答,看了他一眼,“你的三百。”

傅天宇腾地站了起来,问:“她们不给钱?我去问她们要。”说着就迈开大步要追人。

许希宁抓住了他胳膊,整个人被带踉跄两步,说:“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拍。”

傅天宇站住不动。

“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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