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无题

许希宁对爱情持有一种纯粹的悲观看法。

傅天宇当时质疑他的剧本时他没有反驳——他不给邱子一个美好的爱情故事,是因为他并不相信爱情会长久持续下去。

不是谁欺骗了谁,又或者根本没有欺骗,只是爱情这个东西本身……就不长久。

魔法一般美妙,又短暂。

在让他对爱情抱有这样纯粹悲观态度的人中,许长池必然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但随着许希宁年岁增长,他对父亲的态度也有了改变——从试图崇拜、完全憎恨到如今也觉得他有点可怜。

许长池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

一个一次为情所困然后终生遗恨的骨灰级情种。

许长池愈是讨厌许希宁、愈是愤世嫉俗、愈是厌恶电影行业,就愈是表明他二十年多来没有过去那个坎。

许希宁觉得是许长池的人生本身让他对爱情有一种恐惧。

既相信,又恐惧。

他决定还是让傅天宇这个毫无杂质的海之子……留在他毫发无伤的地方。

“诶许希宁,咱这电影叫什么名字啊?”

海岛码头外,冷晴柔换了一身装束,白衬衫配蓝灰格子裙,一副无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露出清冷的杏核眼,俨然一副采风作家的样子。

许希宁架好摄影机,说:“拍完就知道了。”

冷晴柔:“先起一个,不然不好称呼,每次开机就只能说‘许希宁的毕业大戏,第几日第几镜’……”

“噗。”傅天宇笑了。

许希宁从镜头里抬起头,看他一眼,问:“您有什么高见?”

傅天宇穿着他衣柜里最新的T恤,蓝白条纹,看起来干净清爽。他看了眼许希宁,又看了眼湛蓝的天空,说:“你不是老说做梦做梦的,就先叫白日梦。”

“不错!和邱子的故事也相称,”冷晴柔拍手叫好,“就是太直白,听起来不够有故事性。”

傅天宇眉头一皱,不说话了,他脑子里好像没有不直白的词。

“你起一个?中文系准研究生。”许希宁说。

冷晴柔摇摇头:“我这都是过度矫饰的文词,和你的电影气质不合。”

“我的电影什么气质?”许希宁笑问。

冷晴柔看了傅天宇一眼,说:“看起来有点复杂和不知所云,但掰开来是很简单、纯粹的东西。”

一时间没有人接话,冷晴柔耸耸肩:“我就说,日常生活不能拽文词。”

“有了。”许希宁说,他拿出前一日的纸笔,傅天宇凑过去要看,许希宁挡住了不给他看,“拍完给你看。”他轻声说。

傅天宇咬了咬嘴唇,抽开了身位。

他们在码头边拍戏,围观的人变得很多,傅天宇和冷晴柔有一种干什么都不怕人看的自然,打消了许希宁心里的顾虑。

但……可能是因为知道彼此性向完全不符,所以搭配演爱情戏后,两人还有一种干什么都百无禁忌的坦然。

一个初遇的眼神戏许希宁拍了一个小时,怎么看都觉得不对。

“邱子,你能……害羞一点吗?”许希宁问傅天宇。

“林文静,你能……拘束一点吗?”许希宁问冷晴柔。

“你们一见钟情是这样演的吗?”他问。

傅天宇和冷晴柔挨了训互看一眼,都有点尴尬地看向了别处,“那你说怎么演?没一见钟情过。”冷晴柔说。

许希宁看了看她,又看傅天宇,最后对傅天宇说:“你过来,我演林文静。”他剧本一卷塞进裤腰,对冷晴柔说:“你看着点。”

围观的人群里有一张熟悉的国字脸,傅天宇蹙眉在他脸上扫过,黄郝帅看见他,歪嘴扯了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转身走了。

“邱子?”许希宁喊他,傅天宇回头,许希宁已经戴上了冷晴柔的眼镜道具。

“干嘛?”傅天宇不明所以。

许希宁已经换了一副神情。

他按照林文静的出场路线走过来,推着行李箱道具,先看了眼周围的人群,然后是海岛的树木,目光带着好奇,最后眼神落到站在台阶上的傅天宇,视线聚焦,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视线。

傅天宇一直看着他,在他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的一瞬间,心漏跳了一拍,慌忙移开了视线,低头看水泥地。

许希宁扮演着林文静的姿态,推着行李箱经过邱子,走过了两步又回头,恰好邱子也回头。

一阵海风吹过,柔焦镜头里傅天宇扮演的邱子看向林文静的目光专注坦然,又暗藏几分拘谨。

“你好,口渴吗?”邱子推了推自己的零售车,“雪碧,可乐,矿泉水。”

电影剧情里邱子的奶奶在岛上经营着一家杂货铺,他每天上午都会推着一个推车在码头向游客卖饮料。他生性内向,不爱吆喝,在林文静出现之前他就是一个沉默的售卖者,林文静出现的这一刻,他说出了他在这部电影里的第一句话。

“明白没?”许希宁瞬间出戏,回头问冷晴柔,“你刚演的像下船叫黄包车夫的刁蛮小姐。”

“还有你,”许希宁看向傅天宇,说:“刚刚状态很对,记住了。”

傅天宇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推车,没应声。

上岛第一天,冷晴柔已经后悔她为什么要接这个差事。

“舍命陪君子了。”她苦笑一下,甩了甩头,脑中播放了一下许希宁刚刚的表演,还是没压下她一身鸡皮疙瘩。

许希宁甩了一下剧本,又坐回了摄影机后面,说:“再来一条,然后休息。”

冷晴柔戴上眼镜站到了她最初的位置,在心里反复默念:“一见钟情,一见钟情,我是林文静,我是林文静。”

她抬头看她的对手戏演员,傅天宇还是一副没回过神来的样子。

“《无题》拍摄第四日,海岛码头,林文静邱子初遇戏,第一场第五镜,开始。”许希宁甩了一下剧本就当作打板。

摄影机顺着轨道开始运动。

傅天宇还没有从上一镜的状态里出来,冷晴柔终于给自己洗脑成功,两人一拍即合,阴差阳错拍了一条许希宁满意的。

休息的时候许希宁在收轨道和道具,准备搬去下一个拍摄点。

冷晴柔站在他旁边,抽了一瓶邱子卖的水喝,抬眼找傅天宇,傅天宇一个人蹲在码头边上靠海的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江云城上岛做什么?”许希宁问。

“他闲的,来玩儿。”冷晴柔答。

许希宁把林文静的行李箱和邱子的推车收起来,说:“到时候你和江云城A下来的住宿费,我给你报。”

他知道冷晴柔和江云城一起出门都是住标间,两个人像无性别的亲兄弟姐妹,比他和冷晴柔还要熟。

冷晴柔不怎么在乎这些,喝了口水,看着傅天宇的背影说:“我有的是机会讹你,你先想想怎么把电影拍完,再想想怎么还感情债。”

许希宁看了眼傅天宇,收回视线说:“言峥前段时间找我给他和默然拍订婚照,我拒绝了。”

冷晴柔瞬间把手中的水瓶捏扁了。

“我说我今天给你拍了,我妹明天就和我断交。”许希宁边收拾东西边说,视线时不时飘向傅天宇。

冷晴柔:“沈默然是个瞎子,言峥是个骗子。他俩绝配。”

许希宁眨眨眼,少见的没有在冷晴柔嘴言峥的时候为他说话。

冷晴柔和许希宁虽然是近亲,但两人从小在燕城混的是不一样的圈子。

燕城的贵少圈子内部细分为两派,一派是以言峥为领头羊的星二代艺二代,另一派是江云城这些商界和政界贵少。许希宁一向和言峥熟一点,而冷晴柔则和江氏集团的少子江云城、沈家沈默然是幼儿园穿开裆裤就认识的朋友。

虽然两边不怎么在一起玩,但互相之间消息往来不少,言峥和沈默然的婚讯出来的时候,两边圈子都地震了。

冷晴柔由于一些许希宁猜不透的原因对言峥一直抱有敌意,而许希宁由于一些冷晴柔猜不透的原因小时候一直坚定地维护言峥。

两人没少为此红脸。哪怕这些年许希宁和言峥渐行渐远了,他也条件反射要帮言峥说话。冷晴柔曾经戏称言峥救过许希宁的命,许希宁没有反驳。

两人闲聊了两句燕城的事,焉沙岛的海天一色在对话里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都市霓虹的灯红酒绿、香车宝马的车尾气、灰蒙蒙的天气,还有这样的天气里猜不透的情感关系。

江云城骑着他不知道哪里弄来的三蹦子经过,鸣了下喇叭,对离他最近的傅天宇喊:“哥们儿!再来一杯?”

傅天宇眯着眼回头,一脸被打扰的不爽,扔了块石头给他,江云城接住,笑着冲他抬了抬下巴,“嚯,谢谢你给我的礼物!”

然后他冲不远处的冷晴柔和许希宁各鸣了下笛打招呼,开着三蹦子呼啸走了。

傅天宇不快地起身,和一直看着他的许希宁视线相碰,许希宁朝他递过来一个关切的眼神,用口型问:“怎么样?”

这回是傅天宇先移开了视线。

戏里戏外交错的感觉让傅天宇很混乱,他不太舒服。傅天宇很少勉强自己,但他答应了许希宁会好好拍。

许希宁追了过来,“怎么了?”他问。

傅天宇摇摇头,往停摩托车的方向去,“没事,有点热。”他说。

这天的第二场戏是接续的。邱子和林文静在认识的第一天就相爱了,邱子带着林文静游遍海岛,最后在落日时分两人有一段对话。

游遍海岛的戏很好拍,单纯费体力,不需要太多演绎,傅天宇和冷晴柔进入状态都很快。

许希宁注意到这一整个下午傅天宇都一反常态的安静。

太阳即将下山,大太阳底下跑了一天的三个人在海岛西侧的峭壁边上休息,一边休息一边准备拍摄这天的最后一场重头戏。

许希宁对傅天宇和冷晴柔讲了一遍戏,然后说了一遍走位,最后擦了下额头一直往下淌的汗,问:“记住了吗?”

冷晴柔点点头,跑了一下午的脸通红,傅天宇没作声也没疑问,了然于心的样子。许希宁各拍了拍他们的肩,说:“辛苦了,拍完就休息。”

“我以前还觉得电影谁都能拍呢。”冷晴柔喝了口水,咬了根许希宁买来给他们解暑的冰棍,“回去还是好好读我的书吧。图书馆的空调,啊——”

许希宁坐回已经架好的机位后面,说:“落日告白戏,试演一遍。”

镜头按照提前说好的调度移动,冷晴柔和傅天宇也按照许希宁编排的走位走动,台词不多,林文静两句,邱子两句,一切都很顺利。

但傅天宇突然看了眼镜头。

许希宁从摄影机里抬头,面露不满:“为什么看镜头?”

傅天宇没有说话,收回了视线,冷晴柔看看他,说:“没关系吧,也不是正式拍。”

“说话。”许希宁说。

傅天宇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台词以外的话。

“不为什么,忘了不能看。”他开口,嗓音有些低沉。

许希宁蹙眉:“你不舒服吗?”

“没有。”傅天宇还是说,他转身又走到了戏开始的位置。

太阳逐渐落到了能够平视的位置,落日戏迎来了它最宝贵的一段时间。

许希宁重新架好摄影机,深呼吸:“正式拍了,刚刚别的都不错,配上光争取一条过。”

“《无题》拍摄第四日,落日峭壁崖,林文静邱子落日告白戏,第一场第一镜,开始。”

镜头缓缓移动,演员、落日光、海边吹来的风,一切都恰到好处地配合在一起,一条完美的落日戏即将完成,一天的辛苦奔波即将结束。

傅天宇又看向了镜头。

许希宁推开摄影机站了起来。

“对不起。”傅天宇低头说,然后又转头对冷晴柔说:“抱歉。”

“给我一个理由。”许希宁说。

傅天宇始终低头看着悬崖上凹凸不平的石头,不说话。

冷晴柔深吸一口气,走到一边喝了口水,拿出粉扑盖了盖汗,缓解气氛:“累了呗。”她说,“邱子给你也补补?”

“你演不好我们可以改天拍,但是这么低级的错误一犯再犯是为什么?”许希宁提高音量问傅天宇。

傅天宇还是不说话。

夕阳西下的光线柔和透亮,打在傅天宇轮廓分明的脸上,勾勒出简单直接的俊朗,而他视线落在半空,带着让许希宁陌生的意味。

此时此刻多说一句话就多浪费一秒光,许希宁看了眼天光,说:“最后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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