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冷面女侠&江洋大盗

焉沙岛的码头一如既往。

海边烟火大会的宣传横幅还没摘,游客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来来往往,接驳车一辆接着一辆,这是焉沙岛一年里最热的时刻,也是最热闹的时刻。

许希宁满打满算还剩一个月的拍摄时间,一回焉沙岛就联系冷晴柔商量后续的拍摄计划,但冷晴柔的电话怎么都打不通。

“怎么回事?”许希宁蹙眉看了眼联系人上的名字,又给江云城打了个电话。

码头的水泥地上有一张掉落在地的广告单,傅天宇看了两眼,走过去捡了起来。

【夜海诗酒会,八月三日至八月五日,东侧礁石滩,酒水免费,诗歌自带。】

他看了眼右下角的署名。

【冷面女侠and江洋大盗。】

“诶。”傅天宇拉了拉还在焦急打电话的许希宁。

“嗯?”许希宁摁住听筒看过来。

傅天宇:“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许希宁和傅天宇不在焉沙岛一天,冷晴柔和江云城没事做,找起了自己的乐子。

他们找到人的时候江云城已经又一次喝醉了,冷晴柔还十分清醒,戴着她那副遮住半张脸的黑墨镜,在傍晚的海边柔光里站在一把椅子上读诗:

“我偏爱电影。

我偏爱猫。

我偏爱华尔塔河沿岸的橡树。

我偏爱狄更斯胜过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偏爱我对人群的喜欢胜过我对人类的爱……”

周围围了一圈人,不多不少,大多数人都只是驻足听了一会儿就走了,有几个手里拿着纸张和书籍的女生站在靠近冷晴柔的地方,像是等着上去念她们准备的诗。

许希宁插着兜站在外围听,看了眼傅天宇,傅天宇眉头微皱,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心生一计,拿出手机开始现搜诗词。

还没等他给傅天宇搜到合适的,冷晴柔隔着距离喊:“许希宁!”

许希宁手一顿,拉着傅天宇转身就要走,傅天宇一把拽住他,举手对冷晴柔示意:“这儿。”

“让他上来念两句。”冷晴柔对旁边等待的女孩们说,大家笑起来,今夜台子上还没有男士上来过。

许希宁挣扎不过,转过身来笑了笑,在一众期待和起哄的目光里走上冷晴柔让出来的椅子。

他扶住冷晴柔不知道哪里找出来的话筒架,上面是一只黑色的空酒瓶。

傅天宇下巴微微扬起,隔着人群似笑非笑看着他,许希宁低头看了眼手机,上面都是他想捉弄傅天宇找的酸诗。

给他一百张脸皮他也念不出来。

“不是吧,你说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也行啊。”冷晴柔对许希宁腹语道。

许希宁掐灭了手机屏幕。

翻转手机,看了眼手机壳。

一直看着他每一个动作的傅天宇眨了眨眼睛,听见他开口,嗓音低沉,口气温和,是一段英文原文。

他的英文语调让人觉得很舒服,就好像他自己一个人念过很多遍,或者他真的是一个外国人。

在诗的最后,许希宁看着傅天宇,傅天宇心弦一动,他说:“没错。医学、法律、商业、工程,这些都是崇高的追求,足以支撑人的一生。但诗歌、美丽、浪漫、爱情……这些才是我们生活的意义。”

说完这一段,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冷晴柔撇撇嘴:“给他装到了。”

许希宁走下台,拿了瓶酒,站回傅天宇身边,侧头看了他一眼,仰头喝酒,很快一瓶酒一口气喝完,他把酒瓶放到趴在“酒水免费”牌子的江云城边上,把牌子拍倒了。

周围很多不参加活动但趁江云城醉了拿酒白喝的男人,许希宁在拍醒江云城和拍倒牌子之间选择了后者。

台上诗酒会继续,许希宁仔细听,听出来这位女士念的是……

“那是你手机壳上的字?”

傅天宇坐到了江云城旁边的桌子上。

他听见了几个关键词,和他认识的词相对应。

许希宁抬眼,应了一声,“我看你经常盯着它看。”

“是诗?”傅天宇问。

“不是,电影台词。”许希宁说。

“什么电影?”傅天宇问。

“《死亡诗社》。”

“你背得那么熟,是你最喜欢的电影?”傅天宇问。

许希宁抬头看着他,想了想说:“不算。”

傅天宇扬眉。

“人生有些阶段,不管出现什么东西,它都会留下很深的刻痕。”许希宁低头,想起了一些事情,抬眼时已经掩去了情绪,“它对我来说是这样的电影。”

傅天宇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不管什么电影,只要在那个时候出现,你就会这么喜欢它,不管它是不是一部,好电影。”

他在最后三个字加了重音。

许希宁看着他,本能想要反驳,但他停顿了几秒,说:“是,我是这个意思。但《死亡诗社》毋庸置疑也是一部好电影。”

“但不是你最喜欢的电影。”傅天宇说。

许希宁被他连环的追问噎了一下,笑了笑,说:“当你和一个导演系学生讨论他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的时候,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傅天宇不太理解,但他想了想,问:“为什么?”

“因为有时候,你最喜欢的电影可能不足以彰显你的观影品味。”许希宁压低音量对傅天宇说。

他话音带笑,有一种偷偷说坏话的窃笑:“而如果你的观影品味不足,那你的导演品味也必然不足。”

傅天宇慢慢皱起了眉,许希宁看着他的表情大笑起来。

“所以你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傅天宇看着他,问他。

许希宁停下大笑,眨眨眼,一时间没说话。

他在燕城的时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三百天都要和人谈论电影:谈论经典电影,也谈论新电影;用崇高的口吻谈论文艺电影,再用鄙夷的口吻谈论商业电影;先谈论某位大师导演的堕落,再谈论某位新锐导演的锋芒……

电影在他们的对话里是一个元单位,早就失去了原本的含义,只是不断地谈论、谈论,在谈论里大家寻找同好,建立共同话语,最后是共同的社交圈子。没有人真正在乎对方喜欢什么电影,他们问这个问题时问的是“好的,让我们看看今天我们应该喜欢什么电影”。

但傅天宇是真的在问这个问题。

于是许希宁凑到他耳边,说:“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就告诉你一个人。”

傅天宇低下了头,认真听着。

许希宁:“《死亡诗社》。”

傅天宇压下了他要翻的白眼,给许希宁一把捂住了眼睛。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许希宁恶狠狠说。

傅天宇在他耳边也压低声音说:“以后如果有人问,我会告诉他,我最喜欢的电影是《白梦夏日》,许希宁导演的《白梦夏日》。”

许希宁没动。

“我看到了,笨蛋。”傅天宇说,“真不知道有什么好藏的。”

安静的空气里,诗酒会上女声舒缓,读道:“他觉得在这世界上,他一定要扎根的。要长得牢牢的。他不管他有这份能力没有,他看看别人也都是这样做的,他觉得他也应该这样做……”

傅天宇见许希宁没什么动静,准备起身拉人回民宿,但许希宁抱住了他的腰,压着舒缓的读书声轻轻落下一吻。

酒瓶翻倒落地,许希宁和傅天宇动作一顿,碎裂的声音吸引周围人的注意,纷纷回头。

江云城迷迷糊糊站了起来,挡住了许希宁和傅天宇,他茫然抬眼看着盯着他看的人,遮住眼睛的碎发翘起来,问:“啊?”

拉开身位的许希宁问傅天宇:“你最喜欢的不是《喜羊羊与灰太狼》?”

傅天宇一愣,说:“说来你可能不信,但那是老爷子最喜欢的。”

“……?”许希宁一脸不信。

傅天宇摊手。

海岛又已近落日,柔光暮色无限铺展。

“嘿!”冷晴柔在不远处招呼他们过去。

诗酒会最后的一个环节是写信,每个人可以给自己最想写信的人写一封匿名信,然后互相抽取信件回复,回复的人要用目标收信人的口吻回复。

冷晴柔给他们一人递了一份纸笔。

许希宁没有接。

“无趣!”冷晴柔说。

许希宁耸耸肩,然后看见傅天宇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走远了。

周围的桌子都有人用,他拿着纸笔没地方写,就垫在手上写,写了很久,很认真。

“喏。”冷晴柔从傅天宇那抽回视线,拍了一张纸给许希宁。

许希宁接住纸,低头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动。

“你信封上做个暗号,我保证不抽你的。”冷晴柔说,“你也不许抽我的。”

“保证?”许希宁问。

冷晴柔白眼:“我对你的秘密不感兴趣,但你也别想能暗箱操作抽到傅天宇的。”

许希宁:“你俩成一家的了?”

冷晴柔不管他,拿着纸自己找地方写,走两步又回头,“诶,”许希宁抬头,她问:“还好?”

“嗯。”许希宁低下头。

他拿着纸笔找了个很安静的地方,看着日暮时分的大海,似乎还能闻到那天海边放烟花的硝烟味。

许希宁原本也以为自己会崩溃,但他除了坐在警察面前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看见傅天宇要往里面冲的时候心漏跳了一拍以外……都还好。

后者可能更让他肝颤一点。

许希宁思维四处飘散,半天没动笔。

他没有人可写。

这种窘迫就像读书的时候举办班会,老师一定要让他们给父母写信,他也是这样头皮发麻,什么也写不出。

看着别的同学下笔如有神,他越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像个异类。

所以他每次都假装自己有一个温柔可亲的妈妈,或者说想象他素未谋面的母亲是温柔可亲的——谁说她一定不是呢?

就这样写下了一篇又一篇作文,一封又一封信,敷衍了一次又一次滥情的母亲节。

半个小时后,许希宁拿着折好的信纸走回活动区。

他把写完的信在右上角折了角放进箱子里,和冷晴柔对了个视线,冷晴柔一脸冷酷,把翻到头顶上的墨镜翻了下来,表示她知道了。

然后她对他指了指一张纸左上角的位置,许希宁点点头,低着头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你写信没再藏着吧?”傅天宇坐下来问。

许希宁身体僵了一下,抬头还是带着笑意:“你抽到就知道了。”

“说不定我真的会抽到。”傅天宇看着信件不断增多的信箱,笑着说,没告诉许希宁冷晴柔已经把他卖了。

许希宁没说话,低着头坐着。

“怎么了?”傅天宇俯身问。

许希宁抬手摸了摸他的脖子,“困了。”

“一会儿睡我房间?”傅天宇问。

许希宁:“不。”

抽信的环节傅天宇想抽到冷晴柔说的右上角折角的信,但他摸着摸着,摸到了两封右上角折角的信。

傅天宇面露疑惑,和冷晴柔对了个视线,冷晴柔冲他挤了挤眼睛,让他放心大胆地往前冲。

“不是……”傅天宇还想再问,后面等待的人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快一点啊。这有什么好磨蹭的?”

他心一横,随便拿了一封出来。

许希宁跟在他后面,随意拿了一封就走了,“走吧,我想睡觉。”他说。

傅天宇勾着他肩往紫气东来走,两人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许希宁把他手掰了下来,傅老爷子迎面刚好走出来。

“回来了啊。”他对许希宁笑着点点头,对傅天宇挤了个眼睛,“吃了吗?”他问。

傅天宇推着许希宁往里跑,“不饿!”

两人走到小楼外,许希宁转头正色说:“别在民宿弄这些。”

“没事,老爷子不会怎么样的。”傅天宇毫不在意。

许希宁累了,没有和他说什么,用沉默表达自己的意思。

“知道了——”傅天宇摇了摇他的肩,把他推进了打开的201房门,“好好睡一觉,导演,明天见。”

许希宁回头:“明天见。”

但是谁也没动。

过去这一天几乎形影不离,突然间要分开又有点不习惯。

傅天宇摸了摸口袋,拿出钥匙打开自己房门,然后把钥匙给了许希宁。

“欢迎你随时来找我玩,男朋友。”他说。

许希宁握紧了钥匙,看着他,重复了一遍:“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

标一下出处。

“我偏爱……”——《种种可能》辛波斯卡

许乐念的台词出自电影《死亡诗社》。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张九龄《望月怀远》

“他觉得在这世界上……”这一段出自萧红《呼兰河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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