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条纹家居服

傅天宇沿着路灯走回紫气东来。

晚上十点的民宿大堂亮着灯,老爷子弄的自助茶点区茶水已经见底,糕点还有零星几块,地上有不少糕点的碎屑。

傅天宇转头看了眼老爷子已经闭上的房门,拿着扫帚收拾起了残局。

右手腕骨一动就痛,不吃力,扫帚没拿稳掉在地上,在安静的大堂发出清脆的声响,傅天宇蹲下,用左手捡了起来。

侧边房门打开了,披着衬衫的老爷子走出来。

“别管了,明天我来弄。”他对傅天宇说。

傅天宇蹲着没动,傅老爷子看了眼他握紧收在腿边的右手,不自然微颤,指节发红,笑了笑,说:“我们小宇最近打架老是输啊?”

“胡说八道。”傅天宇闷声说,把扫帚往墙角一放跑进小院。

小院里夏夜群星璀璨,蝉鸣不绝,傅天宇低头看着鞋尖,听见身后房门关上的声音。

他不知道从小到大老爷子是怎么每次都能看出他和人打过架、是打输了还是打赢了,但他知道在他们家——用黄郝帅的话说——他们傅家,没有人会问他为什么和人打架,也没有人会因为他打架而惩罚他。

傅天宇从小就比别的小朋友自由,也比他们更早开始困惑。他不知道他行为的边界是什么,因而有时候他显得比别人更谨慎。

他只知道老爷子和傅卉都不会解答他的困惑,他们不准备这么做,他要自己找、自己决定。

傅天宇揉着手腕走上楼梯,走廊暗着灯,许希宁的房门底下没有透出光,像是已经睡了,傅天宇心里安定下来,拧开自己的房门。

他黑色的铁质床架上躺着一个人。

许希宁穿着傅天宇仍旧印象深刻的那套浅绿条纹家居服,听见声音睁开眼,在床上支起头,一双漾着睡意的眼睛注视他,说:“看来追到手后,我对你来说就,失去魅力了。”

傅天宇:“……胡说八道。”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许希宁坐直了,点了点手机屏幕,“十点四十七分才回来。”

“我不知道你那么想见我,”傅天宇想离许希宁近一点,但他穿着脏衣服,许希宁明显已经洗过澡了,于是他停在离床十公分的地方,说:“你这两天都看起来很累,导演。我感觉你并不想我离你太近。”

许希宁一时间没说话,看着他像是怔住了。

傅天宇脱了上衣,又开始脱裤子,准备去卫生间冲澡,边脱边说:“我不是在抱怨,我就是想说如果我知道你在等我,我会很快回来。”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嘶。”傅天宇吃痛,下一秒本能就想往回收,藏住它发红的地方。

“手怎么了?”许希宁站到他后面问,松开了手。

傅天宇收回手,闷声说:“打架打输了。”

他推开卫生间的隔门,许希宁跟了上来,傅天宇索性没关门,直接打开淋浴头开始洗澡。

“为什么打架?”许希宁靠着门问。

温热的水流汩汩而下,浸透他的全脸、全身,傅天宇没有说话。

他习惯性伸右手去按压洗发水,用力的瞬间痛出一身冷汗,下一秒浴室里响起另一只手按压洗发水的声音,很快洗发水轻轻揉到他的头发上,温热的手指刮擦他的头皮,力度不轻不重。

傅天宇顺着他的力道低头,艰难睁开眼,只看见许希宁的喉结。

“我问你,”许希宁用沾满泡沫的手指刮了一下他的耳道,傅天宇浑身一颤,“为什么打架?”

“打了又怎么可以打输?”许希宁低声自语。

傅天宇眨眨眼,眼前浮现海边烟火大会那天许希宁拿酒瓶扎黄郝帅时决绝的表情,再眨眨眼,又是朦胧灯光下轻微滚动的喉结。

他一口咬了上去。

“艹”许希宁从身体里挤出一句谩骂。

他的条纹家居服湿透了,紧贴着躯体,露出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傅天宇把手伸进去,花洒的流水把他头上的泡沫冲到了许希宁身上。

许希宁贴着墙,反手拧住他的手腕,不管他一瞬间狰狞痛苦的脸,强制把人掰了过去。

然后一只手控制住手,一只手继续给傅天宇洗头。

“安分点。”许希宁说。

傅天宇低下头,完全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等许希宁再次把自己弄干净,穿上傅天宇的T恤,整间房间都是洗发水的香味。

傅天宇放起了歌,许希宁听都没听过的语种。

像是既阴郁又叛逆的英式摇滚。

带着某种末日死亡的温柔和浪漫。

“好听吗?”傅天宇听见脚步声,回头问。

许希宁点点头,在床上坐下,“这是什么语?”

“不知道,好听就完了。”傅天宇往后一躺,闭上眼睛,许希宁擦干头发,也躺了下来。两个人把一米五的铁架床占得满满当当,音乐声把狭小的房间填满,没有人说话。

许希宁突然睁开眼,翻了个身和傅天宇脸对脸,说:“今天有人把我的摄影机送回来了,还有内存条。”

傅天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兴奋的脸,笑了说:“是么?这么快。”

“是啊,太快了。”许希宁说,“我怀疑是晴柔和言峥说了,不然他怎么会知道我的东西被收了。”

“是么?”傅天宇眨眨眼。

许希宁接着说:“现在我们可以继续用摄影机拍,我刚刚又看了一遍我们之前拍的内容。”许希宁停顿了一瞬,说:“特,别,好。”

“那江云城的手机怎么办?”傅天宇问。

许希宁说:“我原本没想到手机能拍,但我昨天晚上画手机分镜稿的时候突然有一个新的想法,就是林文静本身就是上岛采风的,我们可以让她用摄影的方式采风,给她的镜头一个另外的主观视角,最后和摄影机拍摄的客观视角剪辑在一起……”

他越说越兴奋,浅色的瞳孔发亮,眉飞色舞。

傅天宇认真听着,但听不太明白许希宁在说什么,注意力不一会儿就再次跑到了背景音乐上。

他看见许希宁两眼放光看着他,问:“怎么样?”

“完美。”傅天宇停顿了一秒说。

“特,别,好。”他学许希宁的口吻说。

许希宁笑起来,抱住他的头吻了上来,说:“你就是我的缪斯。”

傅天宇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许希宁笑心里就很轻,他闭上眼睛回抱住许希宁,没问他什么是“缪斯”。

他知道这一定是很好的东西。

第二天摄制组集合,冷晴柔果然迟到了。

她宿醉未醒,打开手机看到许希宁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谢了。】

一头雾水。

没有多想。

完全当许希宁是发错了。

她紧赶慢赶到咖啡馆集合处,江云城、傅天宇和许希宁已经站在门口,三个人在激烈讨论什么。

“喂!”她喊。

江云城先听见声音,转过头来,讶异地低头看了眼时间,说:“进步了,居然只晚了半个小时。”

傅天宇和她视线一碰,两人同时移开视线。

然后冷晴柔看到了许久未见的银色行李箱,瞪大眼睛问:“这里面是什么?”

“摄影机。”许希宁说,给了冷晴柔一个令她费解的眼神,“我们从今天开始分两组拍摄,摄影机组和手机组。”

江云城:“但我们对如何分组存在不同意见。”

冷晴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他:“什么不同意见?”

江云城先是有所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他们说他们俩一组,是摄影机组。他们两票,对我一票,这不公平。”

许希宁和傅天宇并肩站着,同时低头。

“嗯哼?”冷晴柔不解,“你的意思是不想和我一组?”

“你难道不想试试摄影机拍摄的手感吗?”江云城问冷晴柔,甩开总是遮住眼睛的碎发,“我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可以用手机拍,但这可是……”他看了眼许希宁装在箱子里的摄影机。

“索尼FX9。”许希宁说。

江云城:“索尼FX9!”

冷晴柔看着他,一脸木然。

“是我酒还没醒还是你被夺舍了?”她问江云城。

江云城的碎发又盖住了眼睛,歪了歪头,没有说话。

场面僵持,傅天宇看了他们一眼,说:“那你和许希宁一组,我和晴柔一组。”许希宁一看他就知道他要说什么,阻拦不及。

江云城:“好。”

“你们两个演员一组,谁拍你们?”许希宁匪夷所思。

冷晴柔和傅天宇一脸无辜。

“你可以教会我,”江云城对许希宁说,口气认真,“希宁哥,我学很快。然后我两种设备都会用,我们就不需要分组,你可以做更多需要你做的事。”

许希宁摇摇头:“这不简单,我们时间有限。”

“我学很快。”江云城抬头对许希宁又说了一遍,目光坚定。

许希宁看着他,面露不赞同,但没有立刻说话。

“他学很快。”冷晴柔看了眼江云城,轻声插话。

傅天宇:“对,他学很快。”

三票对一票,许希宁无法,无奈地摇摇头,走两步回头指了指跟上来的傅天宇。

傅天宇扬眉:“?”

“你自己选的。”许希宁压低声音说,“到时候别瞎吃醋。”

傅天宇不明所以,跟上去喃喃:“导演你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

喜获导演一个肘击。

起初傅天宇不以为意,但正式拍摄以后,他算是知道许希宁的警告是什么意思了。

一台摄影机后面江云城弯着腰,许希宁从他身后把住他的手,轻声做出指点。

他不同意教江云城的时候态度坚定,这会儿真教起来耐心又细致。无数陌生的专业词汇隔着距离钻进傅天宇耳朵里,江云城都像是能听懂,不断做出回应、根据许希宁的提示改进。

许希宁时不时欣慰地点点头,再轻声说两句什么。

傅天宇站在摄影机前面,紧紧盯着许希宁握住江云城手的位置,转头问冷晴柔:“有必要碰手吗?”

冷晴柔翻了个白眼,拿扇子扇风,懒得理他们。

今天是诗酒会最后一天,她在联络各方收之前写信环节的回信。有几个人拿了别人的信但懒得回信,她一个个打电话过去据理力争,实在不行的她要求对方把信还回来她来回复。

“邱子,准备。”许希宁站在摄影机后面说,手还搭在江云城手上。

傅天宇从冷晴柔那收回视线,狠狠剜了许希宁一眼。

“状态不对。”许希宁似笑非笑。

傅天宇看了他们的手一眼,再看许希宁,意味分明,许希宁还是那样像憋笑一样看着他,没动。

“怎么了?”傅天宇迟迟不动,江云城疑惑抬头。

就看见傅天宇直接冲了过来,气势汹汹,停在他们后面又不动了。

许希宁手根本没碰到江云城,一直是用手指具体的位置,然后用嘴操控。

他故意的。

傅天宇呼吸急促,许希宁直起身,收回一直指点江云城的手,靠近傅天宇掐了把他的腰,带着压不住的笑音说:“谨守夫德,人人有责。”

傅天宇感觉许希宁简直欠收拾,刚要动,江云城疑惑回头,问:“怎么了?不拍了?”

眼里没有一丝旖旎,全是对文艺事业的纯真热爱。

许希宁看着傅天宇的表情,再也忍不住笑,笑弯了腰。

傅天宇在江云城的视线里慢慢松开手,走回他的拍摄位,低头收拾了一下情绪,抬眼:“来。”

他很快进入状态,开始新一条拍摄,许希宁慢慢平复笑意,隔着江云城和摄影机,终于有机会以局外人的视角欣赏傅天宇的表演。

不知道是他更像邱子,还是邱子更像他,许希宁几乎有点分不清。

所以傅天宇会离开焉沙岛吗?这个问题再次不期然冒头,许希宁眯起眼睛,没有答案。

因为是诗酒会最后一天,四人结束拍摄后都去了活动现场。

东侧礁石滩的夕阳像玫瑰一样。

冷晴柔一个个发回信,傅天宇有份、江云城有份,到了许希宁的时候她一愣,拍手:“是不是你没给我回信!就差一封,是你!”

许希宁摊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冷晴柔气愤说:“所有人写信都是用了真心,他们都渴望被回应,哪怕是只言片语,我想了一圈都完全没想过你……”

她看着许希宁的眼睛停下话音。

“怎么了?”傅天宇听见动静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他的回信。

冷晴柔张了张嘴,许希宁已经说:“没事。”

他神色不变走到傅天宇身边,“你的回信这么长。”

傅天宇无所谓地给他看,他笑着避开了,“别人给你写的,自己收着。”

冷晴柔追过来想说什么,许希宁回避了她的视线。

下一秒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眼,很快接起。

冷晴柔看见了【言峥】两个字的来电提示,想知道言峥要说什么,但很快她的手机也响了。

来电显示:【沈默然】。

三分钟后两人一起挂断电话。

傅天宇和江云城看着他们。

“我们有新朋友了。”许希宁说。

冷晴柔看的是江云城。

“默然说要来找我们玩。”她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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