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绿T恤

傅天宇听见外面行李滚动的声音,也听见老爷子说话的声音,心里烦得很。

他不喜欢老爷子总是把对面这间房给客人住,也不知道怎么和老爷子解释他突然回来这件事。

傅天宇把自己淹没在爆裂的摇滚乐里,一会儿切一首歌,一会儿切一首歌。

没一会儿他听见对门关门的声音,关了音响拿起车钥匙下了楼。

花园里没有老爷子,老爷子也不在厨房。

傅天宇转了一圈没看见人,心突突的,突然上面扔下来一串钥匙。

“客人要住一个月,”主楼二楼的窗台后面,傅东来背手站着,“你住多久?”

傅天宇看着手里的后门钥匙,喜出望外,“我不走了,老爷子。”他仰头说,“再也不走了!”

傅老爷子脸上流露几分欣慰,又有些担忧,叹了口气,扬扬下巴,“去看看海吧,你都半年没回了,海都和我说想你。”

灿烂的笑容转移到傅天宇的脸上,他狂奔着就去开紫气东来的后门。

紫气东来的后门有小路能直接连接海岛的内部道路,去果汁店、大排档、便利店、酒吧这些地方都不用从前面绕。傅老爷子以前总怕傅天宇在这条路上骑摩托车翻车,总把门锁着不让他从那里走,这是傅老爷子第一次给他后门钥匙。

手里拿着钥匙,傅天宇跟孙悟空回水帘洞一样,从后门弹射出去,一路迎着西面的阳光狂奔,又朝着东面狂奔,奔回紫气东来门口,掏出车钥匙又一脚油门弹射出去。

初夏的海风吹在他脸上,岛外的琐事和烦心事尽数丢在脑后。

等他出去撒完一圈欢回来,傅老爷子已经端出了他最爱的银鱼炒蛋,一盆银鱼炒蛋傅天宇能干三碗饭。

客厅前门后门都开着,夏日傍晚的穿堂风吹过,傅天宇洗褪色的T恤贴着肌骨,夹菜吃饭的手不停,狼吞虎咽。

“201怎么给客人住?”傅天宇塞了满嘴饭问。

傅老爷子抿一口小酒,吃一个小鱼干,“许希宁先生要住一个月,那间大,风景又好。”

“哦。”傅天宇咽下嘴里的饭,很快就接受了有邻居的事实,“那这一个月我去打扫,你就别跑来跑去了。”

傅老爷子没说什么。

没问他是不是真的不出去读大学了,没问他是不是在岸上和谁闹得不愉快,这么多年傅天宇在这个岛上野蛮生长,傅老爷子没有干涉过他的任何选择。

客厅头顶的电灯灯管旧了,发出的光有些灰暗,灰色的立式电扇站在傅老爷子旁边,朝着满头大汗的傅天宇吹。傅老爷子抿了口酒,弯腰把风速调到小档。

打开空调,把温度调低,许希宁从背包里拿出一盒方便面随意冲了,吃到嘴里时面条发硬,他垫了两口把盒子往桌子上一放,洗干净手拿出挎包里厚厚一沓分镜稿就开始看。

他计划明天绕一圈海岛,记录每个位置的景观细节,拍一些空镜。

许希宁一拿起分镜稿就不知时间流逝,他的意识随着想象不断飘远,进入到海岛的每个角落。

对门又响起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时他才发现音乐声之前消失过,许希宁摁了摁眉心,凝神听了一下对门客人想要和他分享的心头好歌,这回一首也没识别出来。

他翻身缓缓坐起,脑中一半是演练到一半的海岛故事,一半是慷慨激昂的死亡金属,两相拉扯,头昏脑胀。

许希宁尝试着排除干扰继续看稿子,但失真吉他无孔不入,脑中的海面都随之翻腾起来。

他果断起身,推门而出,敲了敲对面房门。

房门里音乐停了一瞬,但没有人走动,很快音乐又响了起来。

许希宁又不轻不重敲了敲。

这回音乐没停,脚步声渐近,房门从里面一把拉开。

闷在房间里的死亡金属像烟花一样炸开来。

许希宁抬眼,开门的人松开不爽的眉头,清晰的眉眼流露出几分茫然。

黑色的平眉,单眼皮,鼻侧靠近眼下有小小的黑痣。白天没看清,这会儿看清了。

“你怎么在这里?”傅天宇又拧起不爽的眉,看了眼对面打开的门,更加不爽。

从码头边他好端端被人拍了张照开始他就很不爽,事后讹了人一百块也不爽,就是不爽,不知道为什么不爽的那种不爽。

许希宁洗过澡,这会儿穿着一件有些发皱的家居衬衫,浅绿条纹,抱胸平视他,看起来十分淡定。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表示什么也听不见。

傅天宇凶狠地瞪他一眼,回身一把拧掉了音响开关。

烟花般炸开的死亡金属瞬间消失,留下一整个空间突如其来的安静。

安静中傅天宇视线从许希宁修长的脖子,落在许希宁衬衣领口若隐若现的锁骨上,“老爷子说要住一个月的人就是你?”他不屑地问。

“是我。”许希宁淡然答,转身要回房。

傅天宇提高音量:“我不同意。”

许希宁已经走进自己房间,带上门,关门间傅天宇听见一声低沉带着笑音的“哦”,火冒三丈,上前一步要推门,门已经严丝合缝地碰上了。

木质门在他鼻尖几毫米的地方静止,他闻到了一股青提味的香薰味道。

傅天宇憋了一口气一晚上没散,也愣是一晚上没再打开他的宝贝音响。第二天一早下楼,正在准备早饭的傅老爷子看他顶着个鸡窝头,眼睛下面两片黑黑的,笑他:“半夜干什么去了?”

傅天宇不说话,冷着脸拿碗盛粥,老爷子今天煮的是撒了芹菜碎的干贝粥。粥在锅里粒粒滑白油亮,和煮软的干贝还有绿色的芹菜碎在一起,热气腾腾的,傅天宇气走了一半,端起碗坐到桌边吹粥。

“他叫什么?许希宁?”他问旁边还在备小菜的傅老爷子,口气活像要找人茬架。

“是。”客厅后门走进来一个人,低声答他。

傅天宇僵住不动。傅老爷子立刻抬头,“许先生,一起吃早饭吧,刚做好。”笑吟吟的。

许希宁看了眼傅天宇手里热气腾腾的粥,还有老傅备好的伴粥小菜。

“小宇,给客人盛一碗。”傅老爷子扬声说。

傅天宇端着自己的碗,看了看许希宁,没动。

许希宁把睡衣换了,穿了条黑色印花T恤,配米色的飘带休闲裤,T恤一半扎进腰里,松松垮垮但不瘦弱,显得随性自然。他手里还是拿着那台相机,胳膊下面夹着一本黄色的厚册子。头发顺滑落在颈侧,阳光下泛着金色。

傅天宇低头看了眼自己咸菜缸子里拿出来一样的藏蓝色汗衫,和阳光照过来映在地板上的鸡窝头剪影。

狠狠灌了一口粥。

许希宁对老傅笑着点点头就离开了紫气东来,傅老爷子拿着锅铲走过来踢了一脚傅天宇椅子腿。

“你干嘛?”他问。

傅天宇捧住饭碗,坐稳了两口闷,没说话。

他吃完饭回到房间,看了眼对门挂在门把上的牌子:【请勿打扰】。

不是【立即清扫】。

“还挺懂事。”傅天宇捏着钥匙眨了眨眼。

许希宁带着单反开始他的巡岛之旅,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先拿单反拍照,再用语音备忘录记述风景概要。

“七月七日,上午九点十五,天气晴朗,焉沙岛东侧礁石群……盘靓条顺,适宜拍摄邱子单独绕海戏和邱子林文静初遇戏。”

说完许希宁摁下停止,夹着分镜稿继续往前。

这么走走停停三个小时,海岛上下坡度大,许希宁又穿了双磨脚后跟的帆布鞋,太阳顶头的时候渐渐有点吃不消。

他刚好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只知道离紫气东来很远,是一片靠南的陡峭海岸,远处能看见海上一排红色的浮标。

许希宁索性找了片阴凉的树丛,靠着一棵树站着休息,看正午阳光下亮得刺眼的银色海面。

摩托车第一次经过的时候许希宁眯起眼回头看,那辆停在紫气东来门口的摩托车有很好认的车身,上面有稚童笔触画的卡通车贴,一边贴了喜羊羊,一边贴了沸羊羊。

和他房门钥匙串上的美羊羊同根同源。

许希宁直觉觉得这都是那个男孩画的,贴像是老傅贴的。

摩托车开走了一百米,又轰鸣着开了回来。

许希宁和他平静地对视了五秒。

帅气男孩换了衣服,不是早上那件背心,而是一件阳光下亮得刺眼的鲜绿色T恤。

显黑第一名。

傅天宇给了许希宁五秒钟的时间,他就是靠着树淡淡地俯视他。傅天宇咬了咬唇,一拧车把手,油门一轰就飞了出去。

正午的海岛非常不适宜兜风,阳光顶头照下来,刺得眼睛睁不开,环岛公路路上的柏油也泛光,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傅天宇直接把摩托开回了紫气东来后门,停稳后擦了把淌进眼睛里的汗。

那人晒得满脸通红,靠着树站,一动不动,不会中暑了吧。

过了两分钟,他又轰鸣着飞了出去。

十分钟后他开过第一回碰到许希宁的位置,靠着树的人已经不见了,傅天宇撇撇嘴,继续往前开。

没开两分钟,太阳直射下来没有荫凉的拐弯处有人蹲着,见他来像是等他一样伸出手臂挥了挥。

白得发光的手臂上面星星点点都是红色的蚊子块。

他脸色有点白,仍是笑着,淡淡的。

傅天宇冷着脸慢慢在他旁边停了下来。

许希宁撑着膝盖站了起来,问他:“你的车买的还是租的?”

“你可以问我租。”傅天宇对他说。

他嘴里这会儿嚼着个口香糖,说话愈发像地痞流氓,海风一吹,干净俊朗又裹挟着咸湿海风的眉目十分清晰,许希宁忍了忍才没拿出相机。

“怎么租?”他问。

傅天宇咬了咬唇,“一百一天。”

许希宁点点头,拿空的手往裤兜里摸了摸,摸出一张现金。傅天宇低头看了眼颜色,飞速停稳车子,翻身下车从他手里摸走了钱,把钥匙朝许希宁一扔,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希宁接住钥匙,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不是他一路走过来的环岛柏油路,是一条灌木丛生的野路。就见他鲜绿色的背影在灌木间穿梭几下,熟门熟路的样子,很快没了影。

爱听摇滚乐、爱看《喜羊羊与灰太狼》的海岛野生帅哥,许希宁举起相机,在他身影消失的方向摁下快门。

和邱子挺像,就是脾气大了点。

傅天宇顶着大太阳走回紫气东来,老爷子看他摩托不见了也没多问,只数落他对待客人不够客气。

“人家许先生要在我们家住一个月,他又是一个人来的,你做什么给人家摆脸色?”

傅老爷子拿着一个蓝色苍蝇拍,用力对着灶台上一拍。

傅天宇走到八仙桌边,拿起一个透明的水壶,夏天的时候水壶里永远有凉好的凉白开。

他听着老爷子数落,拿起老爷子的搪瓷缸往里倒凉白开,猛猛灌了两口水。

“我没有摆脸色。”他咽下水说。

老爷子拍完苍蝇开始淘米,水流冲洗米的声音盖住一点他的声音,傅天宇听见他说:“晚上叫许先生一起吃饭,你去叫。”

傅天宇心里对这个差事不满,腹诽:“岛上那么多饭店,他又饿不死。”嘴上还是提高音量拖着音说: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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