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心灵捕手

等人都走没影了,许希宁才撑着门回头,带着淡淡的倦意笑说:“醒了就起来吧,人已经走了。”

昏暗中卷成一团的被子动了一下,傅天宇探出一颗漆黑的头,盯着空荡的门框发呆。

许希宁掐了掐眉心,直接走到床边倒下去,脸闷进被子里,闻到傅天宇温热的体温和他身上熟悉的气味。

“你俩都不说话,我都快站睡着了。”他声音从被子里钻出来。

傅天宇坐直了,拿被子给他的腰腹盖上,表情严肃:“她这么快就走了,那她拿到钱了吗?”

许希宁觉得好笑般抬起半边脸,“人都不需要你,你这么操心干什么?”

傅天宇没接话,突然想起了什么,上下翻找手机,喃喃:“不知道张书雨怎么样了?我给他电话手表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许希宁看他忙活,没说什么。

他是个生性冷淡的人,对人世情感的淡薄程度常常让他自己心惊,但傅天宇不是。

但等傅天宇找到手机、卡完开机程序、找出张书雨的号码,他又停下动作。

“他爸要真出了事,傅卉是不会告诉他的,他连他爸得癌都不知道。”傅天宇自言自语,“估计多半送到他姑姑家去,他姑姑也不喜欢他,不过看在他姓张的面子上……”

许希宁抬起一点头,打断他的自言自语:“把他接上岛来怎么样?”

“嗯?”傅天宇没反应过来。

许希宁想了想,说:“你也是在岛上长大的,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担心他的话……”他说到一半自觉越界,抓了把后脑勺的头发,趴回被子里没说下去。

很糟糕的主意。

过了一会儿,傅天宇说:“我是非婚生子,本来老爷子就不赞同她把我生下来,后来没办法他才接过来养。再后来,她遇到张育,要结婚,老爷子知道了打电话过去又发一通火。”

许希宁转过头,傅天宇平静说:“话大概说得很难听,她赌一口气,张书雨就一次也没上过焉沙岛。”他笑笑,“他可想跟我上岛玩儿了,好几次我都答应了,最后没带走。”

“非婚生子。”许希宁低声重复一遍这个词,“好高级的词汇。”

傅天宇笑了,笑得坦然:“傅卉看男人的眼光很差,我又没得选。”

许希宁眨眨眼,仰头仔细看他。

很快傅天宇的脖子遮挡他的视线,小麦色的皮肤上青筋跳动。

“睡吧,导演,眼睛都熬红了。”他喉结滚动道。

许希宁一直强打精神,闻言咽了口唾沫,说:“亲我一口。”

傅天宇压着他说出口的第一个字就落下吻来。

狭窄的一米五铁架床上,许希宁在亲吻间小心确认傅天宇面色无虞,最后疲惫盖过思虑,终于睡去。

与他们一条走廊之隔的201号房里,房间一应陈设与许希宁搬出去时别无二致。

许希宁搬出来的时候傅天宇打扫过,现在住了两天,看起来和刚刚打扫完没有分别。

傅东来站在门口,抵住门,脸上神色较之平常更显苍老。

他手里拿着打扫客房的一应器具,在女儿住过的房间里一点点打扫起来。

傅东来二十不到就当了父亲,自问是个很糟糕的父亲,平生只希望傅卉不要步他的后尘,但傅卉偏偏也是二十不到就当了母亲。

他为傅卉非要生这个孩子发怒,可这个孩子又意外给了他一次弥补过错的机会。

他把他没有机会给女儿的一切耐心都给了傅天宇。

可哪怕如此,也似乎改变不了他和亲生女儿之间的僵局。每次看见她,他总是会说出他自己也预料不到的话,涌上他自己无法控制的情绪。

傅东来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粗糙的手指抚过平铺的被子,上面新换的粉色兔子被套是第一次用,他动作熟练扯掉被套,换上平日给顾客使用的蓝白格纹。

一点点打扫干净前一位“住客”留下的痕迹,傅东来多年来压抑在心底的一些情绪终于有些收不住。

他一直在等待他的孩子……回来。

只要她回来、只要她开口,他就有办法能够再为她做点什么。可她就是不愿低这个头!

傅东来慢慢蹲下来,用拖把仔细拖完床底后起身眼前一黑,撑住床头柜。

待眼前恢复清晰,他看见床头柜上侧的柜子被他拉开一角,露出里面一角折起的信封。

傅东来手一抖,抽出了这个信封。

许希宁在那次冷晴柔举办的诗酒会上写了封信,原本和冷晴柔约定做好手脚避免互抽,结果阴差阳错,想抽许希宁信的傅天宇抽走了冷晴柔的,许希宁则抽到了自己的。

如今又是阴差阳错,这封躺在床头柜里被主人忘记的信,如海上的漂流瓶,被过路的人看见,并回复。

许希宁这封信没有什么新意,还是他一贯的把戏,模仿成长在完整家庭里孩子的口吻,写给他想象中的温柔善良的母亲。

但是这一次,在他屡试不爽的把戏的末尾,他留下了一句浅浅的追问。追问里他口吻轻松,状似毫不在意地表达了对被抛弃的疑惑,和一点点掩饰起来的哀伤。

傅卉在这封信的背面用床头柜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铅笔回信,淡淡的铅字字迹娟秀,口吻一如既往的直截了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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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孩子,那些没有得到满足的期待,永远都不会有人满足你。但时至今日人生握在你的掌心,你来决定如何满足自己。”

傅东来认不出许希宁的字迹,但认得出傅卉的。

文字里流转的心声就这样辗转来回,意外撞开一堵严严实实压了几十年的墙。

傅东来手指颤抖,抚过傅卉工整的字迹,抚过在他记忆角落里奔跑的无忧的女孩。

十分钟后,坐在船上焦虑怎么付清下周ICU费用的傅卉收到一条银行转账信息。

十万元整。

她愣神中,又收到一条来自没有备注又不需要备注的联系人的消息:

爸爸接受你的欠条。

傅东来先低了头。

*

许希宁粗剪一遍片子,确定整部影片的主要骨架已经搭建起来,终于算是吃下一颗定心丸。

四人组一个多月的辛苦有了初步成果。

“快,别看了,今天七夕,咱们出去玩儿。”傅天宇跳下床,往没穿衣服的上半身套T恤。

许希宁嘴巴里叼着根烟没点,熬了几夜的脸上长出胡茬,支着额头仍是说:“别催。”

傅天宇上前一步抽走他嘴里装腔作势的烟,吐槽:“成天这么叼着不点能提神么?我看你也是吹牛皮。”

说着他从许希宁的衣服堆里随便拎了一件T恤出来,卷起来就往他头上套。

许希宁剪片子剪得满脑门官司,这会儿却不恼,任他“冒犯”。

就见傅天宇把T恤的领子粗暴地从他头顶拽下来,露出一颗头发紧贴脸侧的帅头。

一双温柔的浅棕色眼睛正目光灼灼看着他。

“……别这么看我,我有歹念。”傅天宇移开视线,踉跄一步去拿许希宁的裤子。

给一只手抓住手腕。

“那还等什么?今天七夕。”许希宁用熬哑了的嗓子、熬红了的眼睛说。

傅天宇咬咬唇,盯着他好半天,忍耐一番说:“歇歇吧你。你这双眼皮都快熬成四眼皮,我怕用力过猛给你掀翻了。”

许希宁:“……”

他没回嘴是因为他与人为善。

许希宁确实很累,但他也很开心。

准确来说,他的人生中从未有过这么满足的时候。

琐碎、重复的剪片程序有时让人不耐,但创作出自己心中的画面连接的成就感又会再次填满他的能量条。

而每天傅天宇时不时在他旁边说些不着调的废话,又成为他习惯的背景音。

“我还差最后两段要拍的戏。”许希宁顶着套脖的衣服,视线追着傅天宇说。

傅天宇不耐:“今天不想听戏的事儿。”又走回许希宁身边,抻起一个袖管,让他自己把受伤的手往里伸。

“那……听我,叫?”许希宁侧头问,眼中有若隐若现的笑意。

傅天宇目光一寒,用力掐了一把他的后颈,许希宁闷声一哼,听他说:“惹我,你一会儿可别哭。”

“真……不让哭?我哭起来也还挺,美的。”许希宁继续软声挑逗。

傅天宇举了半天的袖管空荡荡的,下一秒,刚刚套上的头也倏地空了。

“……你自找的。”傅天宇一把把人扛起来就往床上扔。

许希宁笑着也疲倦着,被傅天宇的体温淹没。

鹊桥相会时,他们陷入无边无际的浪潮中……

最后时钟又摇过十二点,许希宁勉力撑起身体,说:“现在能提戏的事了吗?”

傅天宇累得不行,无奈发出一声应答。

“还有最后两段戏。”许希宁思路仍旧清晰。

“一段要上岸拍,拍邱子找林文静的戏。一段再回来拍,拍你穿白T恤环岛的戏。”他说。

傅天宇睁开眼睛。

“还记得么?我们以前拍过蓝色和红色的环岛戏。”许希宁问。

“嗯。”

“为什么白色在最后?”傅天宇问。

许希宁:“因为那是一切消散后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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