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是你的岛

张育活着的时候不做人,死了以后也无人吊唁。

床头只有傅卉照料到最后,丧事一切从简,当天死的,第二天就下葬。

傅天宇陪着她,看她疲惫的脸孔数十年如一日,站在张育遗像面前的哀伤倒是全场唯二看起来真心实意的。

另一个是张书雨。

熬穿一夜,傅天宇带着张书雨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天下起雨。

手机响起。

“怎么样?”电话那头许希宁温声问。

傅天宇低头看了眼张书雨,又看一眼一个人坐在花坛边发呆的傅卉,说:“结束了,我陪陪我妈。要不你先回岛上?”

他摸了摸兜里硬质的首饰盒,没提前说他给许希宁准备了礼物。

“我一个人回去干什么?”许希宁嗓音柔和地笑了,“你忙你的,我在阁楼剪剪片子,顺便挂个约拍挣点船票钱。”

傅天宇听见他笑,也卷起一个浅淡的笑:“行。”

“嗯,那我等你回来。”许希宁口气轻快。

傅天宇:“好。”

结束对话好半晌,谁也没挂电话。

傅天宇听着另一边许希宁平稳的呼吸声,伴随不规则的鼠标点击声。他应该是听见最后一句话就把手机放到电脑边,等着傅天宇挂。

不知道为什么,许希宁工作的声音让傅天宇觉得回到了紫气东来的小楼。

他曾经在这样的鼠标点击声里一次又一次入睡,然后醒来。

“许希宁。”傅天宇叫了一声。

那头过了一会儿才有动作,许希宁有点忙乱地拿起手机,“怎么了?我以为你挂了呢?”

傅天宇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问:“你那里下雨了吗?”

许希宁起身看了眼阁楼的窗,说:“飘雨了。”过了一会儿他笑了,“我这里不就是你那里么?整得跨太平洋似的。”

傅天宇没说话,许希宁明白他的意思。

“我这里在飘蒙蒙细雨,就是像香氛喷雾喷出来的那种雨,”许希宁看着窗外,认真描述,“没有云,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或者也可能是一整片灰色的云压在头顶。有一点风,吹过来的时候有点凉。”

说完他停顿一秒,说:“完了,刚刚还行,现在突然很想你。”

傅天宇眨了眨眼睛,抬头,说:“那你加件衣服。”

“我说我想你。”许希宁不满。

傅天宇:“加件衣服。”

天空中香氛喷雾一般的雨滴源源不断,没有云,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

张书雨拉了拉傅天宇的衣角,对他说:“哥哥,你是不是又要走了?我想和你一起上岛。”

傅天宇终于放下手机,蹲下来看着他,看一眼殡仪馆大门口扬长而去的张书雨姑姑一家,又看一眼仍旧坐在远处的傅卉,说:“妈妈同意就行。”

张书雨立刻松开傅天宇的手,跑到傅卉身边,推了推她一动不动的脊背,对她说话。傅卉微微侧头,然后回头看傅天宇,傅天宇站直身体,和她平静相视。

她点了点头。

傅天宇走到她旁边,问她:“你回去吗?一起回去休息一下,刚好你们可以一起住201。”

傅卉侧对着他坐,目光疲惫、哀伤而平静。

“老爷子一直为你留着201。”傅天宇说。

傅卉低头,沉默良久,哑声说:“你带书雨回去吧。我……已经回不去了。”

傅天宇心揪起来,第一次感觉傅卉是脆弱的。

“我陪你。”他说。

傅卉摇摇头,说:“你忙你的,我一个人挺好。”

然后她抬眼看了眼天,笑了笑,说:“谢谢你啊讨债鬼,我终于解脱了。”

傅天宇看她的样子,眉头紧皱,坚持:“我让许希宁带书雨坐船,我陪你。”

“随你。”傅卉低头。

傅天宇立刻拿出手机,发现他和许希宁的电话始终没挂。

在他拿出手机的瞬间,许希宁把电话挂了,给他发来一条消息:【我在码头等你。】

配了张望夫石的图片。

【哦不,等你弟。】他很快又发一条。

傅天宇笑了。

张书雨和傅卉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哥哥你笑起来好甜。”张书雨说。

傅天宇合上手机咬咬嘴唇,用力摸了把他的后脑勺。

傅天宇一秒钟都不敢离开傅卉,强行拖着她和自己一起去码头送张书雨。

码头检票口外,许希宁撑一把黑伞,低头看着手机等他们。

“许希宁。”傅天宇喊他,他从黑伞下抬头,很快扫了眼傅天宇,对后面的傅卉点点头,然后对走在最前面的张书雨伸出手。

张书雨在路上已经被介绍过这次行程的陪伴人,这会儿还是怯怯的。

“哥哥,这个哥哥怎么是外国人?”他回头对傅天宇说。

许希宁扬眉:“真亲弟弟啊。”

傅天宇低头笑了,走到许希宁身边,许希宁有意无意和他挨近一点,两人胳膊碰了一下。

“不是外国人,是导演哥哥。”傅天宇对张书雨说,“他带你上岛,然后外公会来接你。”

张书雨似懂非懂,对从未见过的外公也怯怯的。

傅天宇有点没底,“要么还是我带你去?”

“你外公是个多面体奥特曼,我见过他变身。”许希宁接过话头,口吻傲慢地说。

张书雨眼睛唰地亮了,直直看向刚刚不敢看的许希宁:“他会变成什么?”

“看他心情咯,”许希宁神秘地眨眼,“不过我知道他很喜欢小孩。你哥哥上岛的时候海上突然刮大风,他变成了赛罗把他救走了!”

“我喜欢塞罗!”张书雨大声说。

路过的游客回头看了他们站在门口淋雨的五个人一眼。

“……”傅天宇五味杂陈看着许希宁一分钟搞定张书雨。

张书雨哭红的眼睛已经再次亮起来,主动把手往许希宁手里塞,“走吧漂亮哥哥,我要见外公。”

许希宁被拽得走出两步,又回头。

他和傅天宇一天没见,还没来得及说两句话。

傅卉不经意间转身,背对他们,看着外面积水的大马路。

电光火石间许希宁捂住张书雨的眼睛,回身一个探身抱住傅天宇,在他唇边印下一吻。

柔软的唇一触即收,傅天宇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拉着张书雨跑过闸机。

头也不回对他挥了挥手。

半分钟后,傅天宇手机上,许希宁发来一张张书雨站在码头的照片,角度恰好就是他当时拍傅天宇的那一处。

他说:【我昨天醒来以后一直有句话想和你说。】

傅天宇很快输入消息,但还没发出去,许希宁已经又发过来:

【我是你的岛。】

傅天宇对着手机看了三分钟,一动不动。

“你现在跟着去,也还来得及。”傅卉声音沙哑,调侃道。

傅天宇收起手机,“那不行。”他拉过傅卉的胳膊,“回家。”

打车回去的路上傅卉靠着窗睡着了,傅天宇又拿出手机,看许希宁给他发的消息。

他看得入神,傅卉手机铃响的时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接摁下自己手机的挂断键。

铃声没有随着他挂断结束,傅天宇才看向傅卉放在座椅上的手机。

来电显示【狗东西】。

“……”傅天宇冷着脸挂断他的电话。

很快,手机又响起来。

他看一眼熟睡的傅卉,刺耳的铃声里她连动都没动一下。

傅天宇拿起她的手机,果断接通,赶在对方开口前说:“闭嘴,滚,别烦她。”

说完就挂断电话。

过了一分钟,傅天宇的手机响了,他看也不看来电提示,接起来就说:“你是人就不要在这个时候烦她。”

电话那头,刘勤沉默两秒,混不吝说:“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来烦她?我怎么就不能是安慰她?还有……我是你爹,我不是人,你是什么?”

傅天宇厌烦地皱眉,方才心底的一片柔软消失殆尽。

他要再次挂断之前刘勤说:“你还欠我一个姓氏呢,臭小子,想赖?”

傅天宇停下动作,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桩事。

他问:“是你帮的忙?”

许希宁的摄影机拿回来以后傅天宇没有多想,只当言峥出手解决的这件事。

“嘿!我又是请人吃饭,又是给人送礼,光酒席和礼品就花了两万!”刘勤坐不住了,“你是不是耍我!”

傅天宇冷冷说:“耍你怎么?”

“傅天宇!”电话那头传来刘勤暴怒掀桌的声音,“我就知道傅卉养不出什么有出息的种!”

“我弟挺有出息的。”傅天宇敛眉,“刘校长要不控制变量反思一下?”

刘勤破口大骂起来。

傅天宇一脸嫌弃,把手机拿远一点,过了一会儿感觉那头声音小点,把手机拿回来,口吻冷淡说:“放心,我不赖你的。”

“你?”刘勤噎住。

“但我有件事忘和你说。”傅天宇撑住头,看窗外香氛喷雾一般的细雨,说:“我喜欢男人,就算改姓,这辈子怕是也没法帮老刘家传宗接代。”

电话那头是一片死寂。

傅天宇挂断电话。

傅卉仍旧睡得很沉,傅天宇人生第一次在口舌之争里占尽上风,也是第一次,他感到不论是傅卉还是刘勤,或者是曾经的张育……这些所谓的“大人”,都只是披上成年外壳的,凡人。

傅天宇再次拿起手机,点开许希宁的对话框。

【我是你的岛。】

他认真看着这句话,直到感觉悬空的脚掌下渐渐生出一片陆地。

*

距离傅天宇和傅卉所乘坐的车辆十公里左右的地方,刘勤气急败坏地坐在办公室里,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办公室电话响起的时候都没调整好情绪,接起来没好气:“喂?”

电话那头顿了顿,电台播音员一般的男声温暖明晰:“请问是刘校长吗?”

刘勤顿时清醒过来,坐在皮椅子上理了理莫须有的领带,缓声说:“是,您是?”

“我是燕城演艺协会副会长,我姓言。联系您是在调查傅天宇的过程中,”言峥意有所指停顿两秒,说:“发现了您的存在。”

刘勤坐直了,咽了咽口水,说:“言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这样的,别误会。”言峥笑起来声音清朗动听,“我是想找傅先生谈一下合作,某个能一飞冲天的大项目。我刚到临海市,请问您知道他的私人联系方式吗?”

“他现在就在临海。”刘勤很快说,“他家在七海区,电话关机了,我直接把地址报给你。诶哟,你们怎么找到他的?这个小子怎么入得了你们的法眼?”

言峥沉默,过了一会儿,笑意盈盈:“是啊……不知道他,怎么找到他的。”

刘勤觉得有点奇怪,但完全没有多想,一股脑儿报出傅卉的家庭住址。

蒙蒙细雨里,言峥没打伞,坐在新海公园的一张长椅上。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许希宁和傅天宇在一起的地方。

电话里傅天宇的蠢蛋亲爹还在一连巴结他,他记下住址,挂断吵人的电话。

一挂断电话,经纪人的电话紧接着打过来,他没接。

一连三通电话,他全都挂断。

过了一会儿,他手机上多了三条新闻链接。

【爆!言峥前脚否认婚讯,沈氏委托公证机构官宣取消婚约!】

【言峥账号一小时掉粉百万,偶像隐婚终遭反噬!】

【知名童星隐婚不成反被女方下车,遭网友群嘲!】

言峥卸载了全部社交平台,这会儿反复点击链接都无法跳转到详情页面。

他不停地点,用力点,直到手机掉到地上,溅起一圈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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