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神秘深渊

言峥缺什么都不会缺钱。

就算他缺,对他来说,二十万又值多少钱?

烟云俱乐部的半晚包房费?还是一台刚刚上市的新型胶片摄影机?

许希宁被推到医院大门外,晚风凉飕飕一刮,无头苍蝇一样奔忙整夜的混乱思绪突然通了。

言峥不缺二十万,但言峥知道他拿不出这笔钱。

知道他许希宁心高气傲,连拍《白梦夏日》的三万现金都只能问他言峥开口,不可能向别人承认自己手头拮据。

知道他许希宁交友不广,少数相熟的也都是校内同学,就算腆着脸去借,二十万也不是一群没毕业的学生能随便凑到的。

除非……

除非许希宁向许长池低头。

想清楚以后,许希宁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靠在医院门口的一颗树上,慢慢蹲下来,摔断后没有恢复的左手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伸展。

许希宁捻了捻扛摄影机的掌心位置,粗糙的茧有温厚的触感。

“许希宁,我的人生已经被电影毁了,我不想你的人生也这样。”

……

“这些东西都是假的,你就是太脆弱了才要借助这些虚假的东西来生存。”

……

“是我不好,是我没有多陪陪你。哦不,我就该在她生下你跑了的时候,就把你掐死。”

“喂?”许希宁拿着手机,腰背挺直,颀长的身影在夜色里和树木融为一体。

“我在临海,素材都在硬盘里。”他说,“和你学的么,盘不离身。”

“拍完了,都在盘里。没有备份。”

“没发生什么事,就是如您所料,钱花完了,也死心了。”他笑,“许导说得对啊,梦想……它一文不值。倒是我的梦想拜您所赐,还能值点钱,何不卖了省事?”

“人么……”许希宁低头,路过的夜车灯光在他瞳孔里一闪而过,平静无波:“就是不撞南墙不死心的东西。”

许长池酒醉后的声音低哑:“行,想明白就好。我坐早班机过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许希宁挂断电话后低着头,没有打车,一直往七海区派出所的方向走。

夜幕在他头顶铺展开,等他走到派出所蓝白的外墙外时,天色也已经泛白。

他摸了摸口袋,没有总是在手里把玩的烟盒。

咔哒,打火机摁下的声音清脆。

许希宁转头,李警官靠着派出所外墙,看了他一眼,递过来烟盒:“郁闷吧?我也郁闷。”

许希宁接过一支烟,将烟尾凑近火苗,火星点燃烟草,发出细微的燃烧的声音。

“我争取到私了,赔完钱,他多久能出来?”许希宁问。

他低着头,白色的烟雾缓慢升腾。

李警官意外地看他一眼,说:“那很快了,受害人不起诉,基本就没什么问题。”

“嗯。”

时间缓慢流逝,一支烟燃烧过半,灰烬纷纷掉落。

“所以他为什么打人?”李警官还是皱眉问,“这个都调查不出来可不行。”

许希宁低着头,只有夹着烟的食指和中指袒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一般都为什么?”他问。

“为财,为情,还有逞英雄的……多了去了。”李警官摆摆手,掐灭烟。

许希宁没说话,也没动,眼看烟快烧到他的手指,李警官出声提醒:“诶,别迷糊。”

许希宁手一颤,火苗烧到他的手指上,烧灼皮肤的声音细微而让人不忍,李警官嘶了一声,他面不改色地将燃尽的烟扔进垃圾桶中间的灭烟处。

“我能麻烦您个事儿吗?”

“我们都按规矩办事的。”李警官戒备地看他一眼,“别动歪心思。”

许希宁微微抬头,露出一点鼻尖:“结案他肯定会问您,案怎么结的,您就说是您争取到的和解协议,”他一字一句,条理清晰,“说言峥方为尽快消除舆论造成的不良影响,愿意配合私了,赔付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总计五万零八百,由我代为筹措。”

李警官眨眨眼,问:“这是你谈到的和解协议?”

“这是言峥今天会出具的和解协议。”许希宁说,他口吻平静,伸手从放在垃圾桶边上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支,手指刚刚烫伤的地方焦黑里翻红,微颤。

“您一定要说是警方从中协调争取的,不要说是我谈的。”

许希宁仍是低头说。

“不然他不信,到时候平白多事,也给您添麻烦。”

李警官眯起眼,认真看着他。

许希宁在傅天宇出事后奔走的过程里始终姿态温和,远远没有坐在里面等待审判的傅天宇那么强硬。

他像一个警局里常见的当事人家属,面对权力方几乎低声下气,想要为自己的亲属争取宽待——哪怕这其实毫无作用。

他无助,茫然,不知所措,有过情绪失控的时刻。

但此时此刻,这些都消失了。

李警官饶有兴致看了他许久,点点头,说:“我会按规矩办事。”

许希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熄灭手中的烟,微微颔首,转身离去,留下一句:“我有点事,麻烦您多照看他。”

十二小时后,七海区派出所。

临时拘留室的铁门打开,李警官走进来:“傅天宇,走了。”

傅天宇支起困倦的眼皮,将信将疑,仍是不开口。

“快点,警局不包你晚饭。”

傅天宇满耳朵是李警官喋喋不休的话,将信将疑拿过据说是言峥经纪公司出面提供的和解协议,问:“五万?谁付的?”

“还能有谁?”李警官挤出一丝揶揄的微笑,“你男朋友外面等着呢。”

傅天宇走出派出所大门。

许希宁跨在一辆共享单车上,一双长腿支着地,头发在暮色里是深棕色,遮住他半张脸。

听见脚步声,他转头,清俊的脸上笑容慵懒:“又见面了,男朋友。”

他脖子上一如既往挂着一台单反相机,举起来对着傅天宇就是咔擦,然后低头检查,说:“小宇珍贵金盆洗手影像。”

傅天宇在离他半米远的距离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单反的屏幕,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哪儿来的钱?”

许希宁也保持低头看照片的动作,头也不抬答:“找了家银行,挑了张卡,卡里取了一点。你真以为我没钱啊?”他笑着抬头,“没钱可不敢干这一行。”

傅天宇还要说什么,许希宁已经伸手一把揽过他的脖子。

“别废话了,让我抱抱,”他唇齿埋在傅天宇耳际,压着嗓子说。

傅天宇回抱住他,无数情绪在心底翻滚,最后憋出一句:“对不起。”

许希宁动作一僵,低头粗暴地吻他的唇,“说什么呢?”傅天宇回应他,努力回应他的每一寸索取,直到舌尖触到冰凉的咸味。

“我特么爱你爱得要疯了。”许希宁闭着眼说。

连续三天的阴雨在这一刻停了,西方太阳即将落下的地方照出一片灿烂的晴光。

柔紫色的光芒里,傅天宇沉默而用力地紧紧抱住许希宁。

离开派出所后傅天宇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松懈下来,虽然他说他可以骑车回去,许希宁还是打了一辆车。

上车没有三分钟,傅天宇就沉沉睡去,头抵在许希宁肩头。

许希宁一只手攥住他的手,一只手撑着车窗,看一会儿窗外的城市夜色就看傅天宇一眼。

他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没合眼,却很清醒。他知道从他见到傅天宇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回避,回避那个李警官怎么都问不出的问题。

许希宁不敢问傅天宇言峥给他看了什么,更不敢问傅天宇的感受。

他只能小心翼翼的,确认傅天宇存在。

车到凯文咖啡馆后,许希宁慢慢把傅天宇抱出车,扛在肩上往楼上走。

楼道狭窄,许希宁疲惫的身体不吃力,脚底一滑,他先伸手垫在傅天宇腰侧,粗糙的墙面擦过他手背,传来一阵挫痛。

他再次调整背傅天宇的姿势,继续往上走,平常半分钟能走完的路他用了足足十分钟。

终于走到阁楼门口时,许希宁出了一后背的汗。

临海市连下两场雨,空气里的暑热已经消散,许希宁把傅天宇小心放到床上,推开为了避雨关上的窗子,凉爽的风吹进来,吹透他一身的汗。

傅天宇睡得很沉,许希宁看着他,喘了五分钟的气才缓过劲,在心内祈祷:“老天爷,让他多睡会儿吧。”

他擦掉自己脸侧淌下的汗,低头看见许长池来过留下的烟蒂和烟灰,立刻扯了两张纸蹲下来用力擦。

湿的纸巾擦烟灰越擦越脏。

许希宁换了一次又一次纸巾,又擦出一身汗。

傅天宇动了一下,许希宁立刻抬头,看见他眉头微蹙,摸了摸脖子。许希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起身洗干净手,烧出一壶热水,再洗出一条温热的毛巾。

他小心脱掉傅天宇的上衣,用温热的毛巾擦他的身体。

身体接触间傅天宇迷迷糊糊要抱他,许希宁心底一酸,顺着他的力度俯身。

“别走……”傅天宇喃喃自语,“这里安全。”

许希宁撑住他们狭窄的床,床咿呀作响。

良久,他手一松,摔在傅天宇身上,昏沉失去意识。

黑暗中,许希宁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三下。

言峥:【没想到你会为他做到这种程度。】

言峥:【阿宁,如果当初我按时上岛拍你的电影,结果会不会有不同?】

言峥:【傻逼同性恋。】

安静的阁楼里许希宁和傅天宇沉睡着,无人应答。过了很久,手机又振动一下。

【许希宁,没了电影,你能活多久?】

作者有话说:

我不确定这种纠纷和解后多久能出来,查了一下说什么的都有,暂且允许我胡诌一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