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美色诱人

“痛吗?”

傅天宇话刚问出口,许希宁那边画面就卡住了。

卡在许希宁侧过去的脸,丝丝缕缕的金色在夜灯下比他的五官更清晰。

今天连小麦对小麦都没实现,简直是煤球对煤球。

“许希宁。”傅天宇又喊了一声。

没有回音。

许希宁工作的地方信号不好,回酒店才会好一点,所以他每次都是回酒店才联系傅天宇。今天却在车上就拨过来电话。

怎么可能没事呢?

傅天宇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一闪而过,还没冒出个头就被他赶出去。

十分钟后,傅天宇手里拿着教材,进度仍旧停留在许希宁拨电话过来之前的位置,手机一振。

许希宁:【我到了,你好好学,我先去洗沙子。】

一颗心才慢慢落回肚子里。

他神情严肃,打字:【伤口要消毒,别不当回事。】

许希宁秒回:【知道了——】

傅天宇:【完事拍张照给我,我看看。】

许希宁:【那不行。】

“?”傅天宇眉头一皱,那边又发来消息。

【本公子美色诱人,怕影响君学习。】

“……”傅天宇认命般放下手机。

许希宁知道了《羌笛柳》剧组的秘密后,第二天还是七点爬起来上工。

房间里张晨仍旧早没影了。要不是许希宁偶尔半夜能听见一些动静,他都以为张哥不住在这儿。

许希宁洗完脸,对着镜子擦干净,侧过头看见昨天割破的长口子,暗沉沉的红——不再流血,但还没结痂。

好像是在跑一个爆破点的时候被炸开的石子划伤的。

他不在意地正过脸,拿起遮阳帽和挡沙口罩就要走,又想起前一晚傅天宇的话。

犹豫再三许希宁还是拿出酒店的医药箱,选择颜色明显的碘伏棉签,在深红色的口子上点了几下,然后拿出手机。咔擦。

黄色的碘伏和他黄沙散漫的口罩下缘融为一体。

但许希宁推开酒店门,看见了从没在酒店看见过的人。

“唷。”他对着张哥怔住。

张晨上下看他一眼,像是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只是说:“制片人来了,今天推迟半个小时出发,四个组负责人开会。”

许希宁慢慢摘下口罩,不解:“那您去不就行了。”

“副的负责人也是负责人。”张晨说,说着低头转身就走。

许希宁看他走出五米才动腿跟上去。

开会在酒店八楼的会议室,这家酒店这三个月都被《羌笛柳》剧组包了下来,酒店里只有剧组的演员和工作人员。

张晨和许希宁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来号人。有平时经常碰头的两位剧组统筹,还有面熟的其他组执行导演和执行副导演。

所有人都坐在长长的会议桌两边。连日劳累,大家不是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就是腿架在桌子上,低着头吸烟。

早上七点半,会议室里已经烟雾缭绕。

张晨在红木桌尾找了个位置坐下,许希宁在他下位落座。紧跟在他们后面,王总导演和他的御用副手推门而入。

原本四仰八叉的导演们稀稀拉拉站了起来。

“王导。”有人把嘴里烟吐了,说。

王起面目冷肃,简单应了一声。

在王起和他的副手后面,亦步亦趋跟着许希宁面试时见过的一个人,《羌笛柳》项目的总制片人,余朗。

红木长桌的短边由王起导演落座,余朗手撑在桌子上,微微俯身,点头哈腰:“各位辛苦了。”

下面稀稀拉拉几声应答。

许希宁旁边,张晨低头点了根烟,给许希宁递烟盒。许希宁看了眼,摇摇头。

上面余朗正侃侃而谈,措辞夸张地感谢大家连日辛苦。

张晨轻声问:“不会?干这行,不应该啊。”

“啊,不会。”许希宁睁眼说瞎话。

确实不可能不会,这还是许长池教他的,在他被抓到喜欢电影的那一年。那天许长池喝醉了酒,抓住他说连烟都不会抽的小屁孩会拍什么电影。

但可能正因为是许长池教他的,许希宁从一开始就有一种抗拒。会,但不想太会。不想成为一个烟鬼。

不想成为许长池。

不想因为不知道能干什么,就干大家都说你应该要干的事。

张晨没说什么,自顾自低头,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余朗说话。

余朗说了十分钟的客套话,终于话锋一转,说到了正题。

“在各位的辛苦下,《羌笛柳》拍摄进度喜人。”他手撑住桌子,停顿片刻,说:“但,资金遇到了问题。我们讨论决定,四组拍摄队伍里只留三组。”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C组执行导演扬声问:“砍掉的那组还按合同签好的月份发钱吗?”

余朗喜上眉梢:“诶,问得好。发,当然发。”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窃窃私语声。

许希宁看张晨,张晨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希宁记得合同内容,合同签的工作月数是三个月,每个月基础工资是七千。收入大头是各种剧组杀青后的奖金。

提前解约的话,奖金肯定是没有了。但是一个月工时拿三个月工资,可能也不算亏。

已经有人算明白这笔账。

“我走。”坐在许希宁对面的B组执行副导演抬起长长的手臂,低头说:“我老婆要生了,我刚好回去陪。”

坐在他旁边的B组执行导演微不可察叹了口气,沉默片刻,抬头对春风拂面的余朗说:“那就,我们组退吧。”

现在许希宁知道,还有一组幽灵组是哪一组了。

确定哪一组走后,会议很快就结束。从头到尾一声没吭的王起匆匆离去,余朗紧随其后。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一时间都没动,还是飘摇的烟雾和疲惫的沉默。

“老张,可不是我不厚道。你自己没抢先。”对面人开口。

张晨仍没说话。

一阵安静后,会议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起身,和要走的B组同事打招呼。

“早点走也好,这年头没干头,不如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大家都说着大同小异的话。两位B组导演笑着,眼角是疲惫和皱纹。

人来人往里,许希宁先站起来走了。

在他走后,张晨也慢慢站起身,和对面两人略一点头,走出会议室。

会议室外许希宁没走多远。

“我不爱带年轻人。”张晨追到他身后,说:“我特别怕看见你们闪光的眼睛,那种对未来的憧憬、对一去不复返的欣欣向荣的电影时代的幻想。肖统筹和说我你就是来混的我才愿意带你。”

许希宁已经戴上防沙口罩,回头时眼里有些微笑意:“你别和我说你刚刚不走是因为我。”

张晨双手搭腰,低头半晌,笑了:“当然不是。”

“那走吧,别墨迹了,你第一次拍电影啊。”许希宁照搬傅天宇原话。

张晨戴上已经吹成灰黄色的遮阳帽,边走边说:“老子第一次拍电影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坐车一路上晃着去拍摄点,大漠仍旧一望无际。

一路无话。

拍摄点帐篷外,老韩他们早就已经在等着了。看见张晨和许希宁,有两位摄像毫不掩饰脸上的失落。

老韩早有所料般对张晨笑笑。

“行了,有活就干。”张晨走进帐篷,拍拍组里各位同事的肩。大家互相苦笑一番,各自如常做起准备工作。

许希宁却径直走到前一天他摸过的摄影机前。

这件事他想了一晚上没想通。

这么好的设备,买来不用难道不亏吗?

然后他摸到了崭新的黑色机壳……的壳。

外壳有卡口,轻轻一掰,露出里面旧机器的机身。

“艹。”许希宁发出真情实感一声赞叹。

周围摄影师看见他的反应,都笑起来。

“没见过吧,许老师。”

“小许。”许希宁终于找到机会纠正,“我知道你们心里都觉得我年轻,老师是个假词,没必要。留着叫许长池吧。”

众人一怔,笑得愈发大声。

“张老师!”帐篷帘被掀开,肖统筹探进来一张脸,被里面的欢声笑语弄懵一瞬,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张晨收起笑,问:“什么事?”

“新的拍摄计划表。”肖统筹递过来两张纸。许希宁走过去接过。

低头看了两秒,许希宁皱眉抬眼:“拍沙尘暴?”

张晨从他手里抽出一张纸,也皱眉看起来。

“这不在任何计划里。”他抬头对肖统筹说。

肖统筹苦笑,“王导新加的,说有武侠风,是关键镜头。”

“没听说有沙尘暴啊?”有人问,“去哪儿拍?就拍景?演员呢?”

一连四问。

“有个当地向导带你们去。这向导昨晚不知道怎么找到王导,说这两天这一片沙漠有百年难得一遇的海市蜃楼沙尘暴。”肖统筹无奈地说,“三言两语把王导说得非拍不可了。另外两组没空,只能你们去拍了。”

帐篷里没人说话。

老韩问:“那向导开价多少?”

肖统筹:“八万。”

八万。

张晨缓慢点点头。

“拍。”他说,“总比再拍黄沙兵马俑群戏好。”

肖统筹松了口气。

“但就拍这一两个镜头,用不着我全组都去吧。”张晨抬眼。

一个小时后,一辆沙地越野,日入八万的向导手握方向盘,口若悬河,对他们即将见到的海市蜃楼沙尘暴极尽赞美。

张晨坐在副驾。老韩带着设备坐在后面,许希宁也坐在后面,两个人中间还挤了一个演员。

《羌笛柳》男主演的替身。

“肖统筹叫你来干嘛?”张晨侧头问这个自我介绍叫林哲的男演员。

林哲腼腆笑笑,坐直了说:“说这里有重要的戏份,让我来替成东哥试试景。”

许希宁手里拿着拍摄计划表,上面连什么剧情什么戏份都没写,就一个:拍摄海市蜃楼沙尘暴奇景,宣传片重点材料。

“应该就拍点视觉系的东西,不用走剧情。”许希宁说。

林哲仍旧腼腆地笑:“都听导演的。”

车里闷热,今天沙漠里几乎没有一丝风。

当地向导没穿上衣独自凉快。三个摄制组人员都穿着简单的防晒装备。只有林哲扮着全套的武侠装束,头上贴着厚假发,身上穿着层层叠叠的古装,脸侧一茬又一茬汗往下淌。

“开个空调?”许希宁看不下去,说:“别没拍就中暑了。”

林哲立刻说:“不用不用,没事。”

向导一口回绝:“开空调费油,这车还得开一个来回呢。”

车里又安静下来,只剩向导对沙尘暴的赞美。

“很罕见的,百年难得一遇,特别壮观,我们当地人管这个叫天降福星……”

张晨突然回头问:“你们不晕车?”

日入八万的向导把车开出舒马赫的调调,闪转腾挪好不痛快。

老韩和林哲对视一眼:“有点儿。”

张晨又看许希宁。

许希宁说:“我还行。”

焉沙岛的船不是白坐的。

他还不怎么特别热——焉沙岛的太阳不是白晒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还没到目的地,林哲有点熬不住。他扯了扯自己古装的衣襟后领,向左看看老韩,又向右看看许希宁,对许希宁说:“许导,你能帮我解一下后面扣子吗?我摸不到。”

许希宁看了眼他的衣服,没动。

那边老韩已经伸出手:“我来。”

林哲立刻转过去,解开衣襟后大大松了口气。

出发时说两个小时就能到的路程,开了三个小时都还没到。张晨开始坐不住:“小哥,什么时候能到?”

向导终于停下他的滔滔不绝,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许希宁坐直了。

“应该,就在这里了。我们的大师不会错的。”他底气不足说。

张晨揉揉眉心,压着脾气:“真是信了邪了。”

车又开了半个小时,漫天黄沙看得人目眩神迷,对时间的流逝都快没有实感。

向导终于停下车来。

“就在这儿!”他兴奋地说。

一车人跟着抬头,看见一望无际的沙漠里,那一群拔地而起的黄沙。

许希宁盯着那处景看了三秒,直觉不对,但是张晨已经推开车门跳下车,马不停蹄要架机位。

老韩和林哲也相继下车。

一行人坐了三个半小时车一松没松,各有各的不便,这会儿都赶紧下车解决。

车上许希宁犹豫两秒,和向导在后视镜里视线交错,向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恐惧。

“不好,快上车!”许希宁大喊。

下一秒,不及任何人反应,向导直接一脚油门到底,越野车冲了出去。

青川市初秋时分的大学校园十分宁静。

傍晚时分最后一节下课铃响,傅天宇收拾课本,背起背包就要往外走。他人没站直,手已经打开聊天框。

页面仍旧是许希宁早上给他发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帅哥微仰着头,露出分明的下颌线和秀挺的鼻尖。

确实是美色诱人。

“诶傅天宇。”

傅天宇拐出后门,被人拦了下来。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笑意盈盈,大大方方伸手:“我从军训开始就注意你了。我是方灵,很高兴认识你。”

傅天宇站在原地没动,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叫方灵的女生手还举在外面,渐渐有些举不住,脸上越来越红。周围不断有人停下来看他们。

“我是傅天宇。”傅天宇握住她的手,礼貌地一触即收。

方灵立刻收回手来,呼吸急促:“我知道。你很帅。”

“哦。”傅天宇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这一身“秋季时装搭配”,低声说:“我男朋友说,这样穿比较帅。”

在方灵愣在原地的五秒时间里,傅天宇突然感觉一阵若有所失。

好像“我男朋友”这四个字让他突然间非常想念许希宁。

傅天宇走出两步,突然回头,问仍站在原地的方灵:“我们国庆放几天?”

方灵还没回过神,愣愣说:“七天啊。”

“谢谢。”话音刚落,傅天宇已经跑着消失在楼梯口。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