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十八岁的梦里

傅天宇说他想一个人走,许希宁尊重了他的意愿。

前一晚两人都几乎未眠,对着传来好消息的手机互相叽叽喳喳回忆了一番不过是两三个月前的拍摄经历。

炙热的阳光在讲述里再次晒在他们的后背上,落日峭壁上吹来的夏夜海风不远万里,也拂过大漠的秋夜。

“虽然不一定能拿什么奖,拿了也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奖。”许希宁最后躺在床上低声说,“距离入行时的豪言壮志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傅天宇闭着眼,摸索着抓住他的手。

“再说这种话,焉沙岛不欢迎你当赘婿。”他闷声说。

许希宁笑了:“那不行。这赘婿我当定了。”

过了一会儿,安静的房间里,许希宁把没说完的话说下去:“但是我感觉好极了。傅天宇,这是我们的作品。”

傅天宇睁开眼,看着拉开的窗帘外即将破晓的天幕。

“我曾经一度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会记得它。”许希宁说,“虽然这样也很好。但现在,看着它走向更远的地方,看着我镜头里的你被更多人看见……”许希宁沉默两秒,“哪怕在我十八岁做过最大胆的梦里,都没有这么幸福的时刻。”

傅天宇侧头看他。

许希宁极少有这样坦诚地讲述内心感受的时刻。

说完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也侧头,和傅天宇目光相触。

“那是因为你十八岁的梦里没有我。”傅天宇平静地对他说。

许希宁一怔,眨眨眼,刚想怼他两句说别这么自恋,话出口却:“是。”

“是。”许希宁又点点头。

傅天宇:“没关系。我十八岁的梦里都是你。”

“你是想用情话把我钓死吗?”许希宁沉默良久,仍未平息心跳,笑了。

傅天宇无可如何地沉默着。

“不过,”许希宁认真地说,“《白梦夏日》的剧本雏形的确是我做梦做来的。”

“嗯?”

“忘了几岁了,差不多也是十七八岁的时候,我梦到……我妈。”许希宁盯着黑夜里的一束光,“她回来看我,我们一起去逛游乐场、吃汉堡包。梦里我大概只有六七岁,她三十多岁,很美。结束的时候我知道要结束了,死死抱着她不让她走。但是她还是走了。醒来以后,我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那种感觉折磨了我很久,我就把它写了下来。”

傅天宇缓慢眨了两下眼睛。

“冷晴柔那次在咖啡馆外,说我把林文静写得这么狠心,是因为我对她有……恨。”许希宁笑了,“我没有这么觉得。我只是觉得,怅然若失也许是很多感情的,共同终点。这是我想拍的东西。拍出来,它就不会折磨我了。”

“不一定是谁辜负了谁。只是失去了。失去了就失去了,没有什么不可以面对的。”许希宁轻描淡写。

世界太静,话语流淌在两人内心最深处的地方。

傅天宇不知为何想到了许长池。

“你觉得你爸看懂了吗?”傅天宇突然问。

许希宁一怔,笑了,“谁知道他。而且,也无所谓看不看得懂的,我说了我想说的,每个人也会看见他想看的。”

傅天宇眼前浮现出许长池坐在播放《白梦夏日》的电脑前的神情。

“我觉得他看懂了。”他说。

许希宁笑笑。

“其实念念不忘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许希宁轻声说,“尤其是……她必然不会再有回响的时候。”

傅天宇慢慢转头看向他。

“下一部电影可以拍这个主题。”许希宁转头,目光轻盈、清朗。

“嗯……”傅天宇面露难色,“能不能拍点开心的?”他问。

许希宁笑:“那拍焉沙岛入赘记。”

“嗯。”傅天宇闭眼,“我会给你留出档期的。”

仿佛没有尽头的夜话不知是怎么结束的。

起初应该是谁先迷迷糊糊没了声音,然后在无限蔓延的寂静里,他们手还牵着,意识各自归入梦境。

许希宁是在傅天宇收拾东西的细微动静里醒过来的。

睁眼时感觉像是上一秒才入睡,但窗帘外已经有天光。

眼前又黑又亮朦胧不清的画面里,傅天宇穿着来的那天的衣服,和在沙漠之心跳下车朝许希宁走来的样子重叠。

许希宁没有出声。

“我不喜欢看着你走,更不喜欢你走了我却没有看着你。”傅天宇坐在餐桌后面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刻在许希宁脑海里。

许希宁其实不太理解这句话的确切含义。

但他感受到了傅天宇。

傅天宇在把脏衣服往他的背包里塞。

他蹑手蹑脚的,尽量不发出声音。

在傅天宇背上包要走的时候,许希宁懒洋洋开口:“学校里要有人要你微信,”傅天宇吓了一跳,转过身,和眼睛微睁的许希宁目光一触,“啊?”他问。

“把我的推过去。”许希宁说。

傅天宇正是浑身偷感即将任务成功的时候,被他一搅,吓了一跳不说,还很挫败,没好气:“睡你的吧。”

说着他拖着步子走到玄关。

然后一把拉开门,停下了脚步。

在许希宁的目光里,傅天宇在原地站了约莫有一分钟。

没有人开口。

许希宁有点希望傅天宇能和他说,说我改主意了,你送我走吧。如同他离开青川时,他希望听见傅天宇说出口的那句,我舍不得你。

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能是听见傅天宇终于把这些话说出口,他也会觉得轻松一些。

也可能是许希宁只是也很想再和他在一起,再久一点。

但他没有开口。

许希宁记着傅天宇开口表达希望一个人走时的神情。他会尊重,也会等待。

等待有一天,他们的相处日久,久到傅天宇不再害怕面对离别。

因为他们一定会重逢。

傅天宇轻轻合上了门。

许希宁坐起身,盯着酒店门口的那条大路。

他盯了没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许希宁走到玻璃窗边。

傅天宇身上穿的浅灰的连帽卫衣是许希宁买的,外面似乎风大,他出门时挂在后背的帽子这会儿兜在头顶。

傅天宇迎着风朝前走,抬手,挥了挥。

一个月后。

《羌笛柳》又一次开晨会,D组摄影队顺利在这一轮“裁员”中脱颖而出,喜提回家机票一张。

张晨和许希宁都很平静。消息传到老韩那里,摄影队本准备照常上班的其他成员也都没有太大的反应,不过各自放下机器,取下戴了两个月的工作牌,疲惫地笑笑。

许希宁一周前拆了夹板,双手重获自由,这会儿一手推开休息棚的遮帘,一手已经拿出手机。

他一个个加组员的私人联系方式。

“哥,有机会再一起干。”许希宁和每个人说。

大家乐呵呵的。

加到张晨的时候,张晨扫了眼他的手机,没急着打开二维码,扬着下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许希宁嘴角一勾:“我没许长池微信。”

“哦。”张晨失落地低头,“你的也行吧。”他打开码给许希宁扫,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老韩在旁边看着,踹了他一脚,对许希宁说:“他欠的,咱不加他。”

说着先递过来二维码,许希宁笑笑,都扫了,低头加备注。

“诶我都加过你那小男朋友的微信。”张晨突然说。

许希宁动作一顿,抬眼:“别自己一把年纪见谁都小小小的。”

这口气是真生气。

张晨举手告饶:“我加过您男朋友的微信。”

“哦。”许希宁继续加备注,“什么时候加的?”

“那谁记得。”张晨拖了一下空白的对话框,只有加上好友时的一条记录,时间是……

“拍天降福星那天。”张晨摸了摸鼻子,很难忘记的日子。

许希宁收起手机,点点头,迈步朝外走。

走出两步,他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事,回头说:“傅天宇有许长池微信。”

张晨:“?”

“都发展到这一步了!?”他吼,“你不早说,我好多巴结巴结傅老师啊。”

许希宁摇着头走出棚,头也不回跑着去坐最后一趟班车。

他可赶着回家呢。

不过说到傅天宇和许长池,许希宁也挺讶异。

他那个脾气古怪的亲爹从不加人好友。

至亲家属互相用电话号码联系用不着加,社会上的来往许长池基本完全隔绝,那点收藏生意全是跨国的,用不了国内软件。

许希宁甚至不知道许长池有微信。

但据说傅天宇去找他拿底片那天,许长池主动叫住已经走出燕城名邸的傅天宇,加了他的微信好友。

许希宁知道这事后问了傅天宇许长池的微信名叫什么。

傅天宇倒沉默了一下。许希宁有点尴尬,很快岔开话题,没往下问。

但很快,傅天宇给他发了一张截图,是许长池的个人界面。上面头像是许长池自己年轻时候的艺术照,清瘦又锋利,而名字……

是一串法文。

傅天宇:【我不认识,你看看。】

许希宁认识。

《橄榄树下》的法语译名,再翻译过来叫——我的挚爱。

飞机从大漠一路往东、再往北,停在距离青川市最近的机场。

从飞机下来,再坐一个小时大巴,许希宁就到了青川市。

这条路线傅天宇已经一来一去走过两回,出发前的视频通话里他提前给许希宁说清楚了每个坐车、换乘的细节,就好像许希宁都二十三了出门自己找不路似的。

但许希宁照单全收。

傅天宇说一句他嗯一声,像个乖乖听话的好学生。

飞机落地后许希宁就立刻开机报平安。

但手机开机后卡了半天都没把通讯界面卡出来。

“不是,您晕机啦?”许希宁上下看了一遍他突然犯病的手机。

狭窄的飞机通道里,已经顺利打开手机的乘客突然惊呼:

“我去,言峥涉毒被刑事拘留!?”

许希宁拿着手机坐在自己位置上,茫然抬头,像是听见一个主角和他完全无关的头条新闻。

他终于卡出来的微信界面上,各种消息挤满了屏幕。

所有的群聊都在讨论这件事。

就连许希宁刚建的【天降福星一家亲】摄影队群组里也在聊,张晨连发三行问号。

所有关于这件事的讨论挤满了他的页面。

而傅天宇的头像置顶,安静地躺在最上面。

【到了吗?】

时间是,刚刚。

作者有话说: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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