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许少和小宇

傅天宇载许希宁回紫气东来,路上又下起雨,雨越下越大,雨点子迎着摩托车的速度打在人身上隐隐作痛。他回头看了眼坐在后面不出声的人,放慢了速度。

许希宁没伸手箍住他,把头靠在他后背上,手松松扯着他的T恤。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许希宁的头发湿了,卷起来,贴着脖子,丝丝缕缕。

傅天宇迎着风雨吹了声口哨,任由雨点子打在脸上,没有任何避雨的念头,一路慢慢悠悠开回紫气东来。

半路上有人叫住他,“小宇!”

傅天宇一个刹车,伸手有预备地向后挡了一下,把惯性冲出来的歪斜身体挡了回去。许希宁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片灰雨朦胧中只有傅天宇的下巴尖,“到了?”他哑声问,伸腿就要下车。

“没有。”傅天宇把人掰回去,“你继续睡。”

叫住傅天宇的人是老吴烤鱼大排档的老板,他撑着伞爬了几米坡追上傅天宇的车,深绿色的伞下一张圆乎乎的憨厚脸。

“我就说,这天出来骑车的只有你!”他大笑道,眼睛看见傅天宇后座上的人却是一怔。

许希宁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这会儿云里雾里,对着面生的人点点头,低声说了声“您好”。

“吴叔。”傅天宇召回他的注意力,老吴又看过去,“哦,哦,小宇。”他说着又瞥了眼傅天宇摩托车后座的人——实在新奇,就没见这辆摩托车后座坐过人。

傅天宇看着他,等他说话,他一拍脑袋,看回傅天宇,说:“这两天不是游客都上不了岛么,我备的菜都折在手里,就搞了个活动,滞留岛上的游客来吃,收五十一位酒水费,其他全免,畅饮畅吃。”

老吴对傅天宇说:“你和你们的客人也说一声哈,都一样的,你带过来的,我再偷偷打个折!”

他视线又悄悄往后瞥,许希宁已经靠着傅天宇的背再次闭上了眼睛,傅天宇转头看了眼,对老吴点点头,“知道了,我和他们说。”

“诶,好嘞。”老吴憨厚笑笑,举着伞转头走了,边走还边回头看。

傅天宇没立刻发动车子,拧着胳膊往后搂了一下后面坐着的人,碰到许希宁的肩膀,许希宁茫然睁眼,抓住傅天宇伸过来的手,“嗯?”

“抓紧我再睡。”傅天宇说,“不然我总觉得你掉下去了。”

许希宁:“嗯。”

他再次闭上眼,伸出右手从右侧环绕住傅天宇的腰,抓住了他左侧的T恤。

摩托车再次发动,许希宁再次在缓慢而稳定的颠簸里渐渐失去意识,他手指攥着一角衣服,手臂下的腹肌起伏收缩。

意识模糊间他感到极度的疲倦,也发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电影以外的地方感觉到过这种安全。

车没从小路走,而是停在了紫气东来的正门,停下来的时候许希宁清醒了一点,没等人催就松开手。

傅天宇停稳了车,擦了把眼睛边上的雨水,眼睫毛湿漉漉的,包裹狭长锐利的眼睛,抬眼看没走的许希宁:“怎么了?”

许希宁:“你要不要拍我的电影?”

傅天宇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捋了把前额头发上的水,露出清晰的眉眼。他擦过许希宁的肩弯腰走进拱门,“回去睡一觉,别说胡话了。”他经过许希宁时说。

许希宁摸了摸额头,也觉得自己不太清醒。

许希宁回到房间,发现房门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一片漆黑,已经完全没电了。

他把手机插上电,蹲到合上躺平的银色行李箱边,旁边的镜头碎片还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

许希宁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不知道蹲了多久,手机充足电后自动开机,一直往里打的电话终于打了进来,专属铃声里嗓音温厚有力的男歌手高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对自由的向往~”

他起身毫不犹豫地掐掉了电话,页面上【言峥】两个字呆滞一瞬后消失了。

通讯软件上很快亮起同样名字的新消息提示,许希宁没有点进去。

三天没打开的手机消息爆炸,各种各样的群里熟悉的陌生的名字交替出现,许希宁突然忘了这些群他都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加的。

燕城电影学院的学生爱组局一起玩,尤其是表导班。许希宁读了四年大学不知道去过多少个局,认识的不认识的,肩膀一搭,酒杯一碰,俊男靓女在昏暗的灯光下笑得眩目。

他见过很多容貌姣好的人,许希宁的视线划过他们的名字,出色的视觉记忆力让他回忆起每一张脸,每一个他在记忆里捕捉到的美的瞬间。

最后停留在傅天宇刚刚坐在摩托车上,一只腿撑着地,抬眼看他时滴着水的清晰轮廓线。

许希宁打开一个对话框,拨了一通电话过去。

“喂?”对方秒接。

许希宁视线落在打碎的镜头上,“怎么没给我配升降架和推轨?”

那边静了一瞬,笑了,说:“许少,你连押金都只给了一半。我把机器租给你已经是尽校友情谊了。”

许希宁站直了,走到落地窗边:“我总归会给你的。”

那边笑了笑,又说:“这些东西都是摄影师带的,你一个导演,怎么还考虑这些?”

许希宁没说他提前聊好的摄影系同学都鸽了他,现在整个毕业作品满打满算只有他一个演职人员。如果可以,他倒愿意一个人把编剧、摄影、演戏、打光、录音、剪辑的活全干了。

虽然现在和他一个人全干了也差不多。

没听见应声,那边传来几声脚步声,随后周围杂音小了点,许希宁听见他叹了口气,说:“许少,学校里现在没人看好你还能把作品拍出来,都等着你的延毕通告。”

许希宁叩了叩窗,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不然你低个头,让许老帮你对付一下作业,然后考个研来和我作伴?我也正好把尾款和另一半押金收了。”他混不吝笑说。

许希宁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说:“我打电话就是和你说一声,16mm那个镜头给我摔了。”

那边静了一瞬,随后是一声真情实感的:“许希宁我……”许希宁提前拿远了手机,再拿回来的时候另一头还在咒骂。

许希宁笑了,另一只手插兜,看着越来越暗的海面,听见对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说:“这样,你再给我寄一组来,我要柔焦、复古、高色温,事成了片尾给你致谢。”

对面像是觉得匪夷所思,也匪夷所思地问下去了:“事不成呢?”

“那就劳烦师兄来焉沙岛给我收尸。”

说完许希宁挂了电话。

燕城那帮同学都管他叫“许少”,因为他是曾经的燕城第一名导许长池的儿子。许希宁从来不喜欢别人这样叫他,但也没装模做样推诿过。

他不在乎,不在乎别人因为他是许长池的儿子而蜂拥过来结交,又因为他是许长池的儿子而背信弃义爽约。

对他有利他就接着,没有他也接着。

他只在乎他能不能把这部电影拍完。

许希宁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推门走到斜对面的房间门口,低头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门里面没有动静。

许希宁加了点力度,又敲了敲,手撑在门框上,耐心等待着。

过了没多久,房门打开,傅天宇只穿一条蓝色沙滩裤,露出劲瘦的腰线和紧实的腹肌,他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拿着毛巾擦头发,视线在许希宁身上转了一圈,“还不睡?”他问。

许希宁没作声,视线直率而坦荡地在傅天宇身体上流连了一遍,傅天宇任他看,也看着他。

“你应该拍我的电影。”许希宁视线回到他脸上,对他说,“或者你先看看剧本,再拒绝我。”

傅天宇听见他前半句话就失了耐心,“抱歉,我不识字。”他说着要去关门。

“也有图片版。”许希宁上前一步,学他白天的样子抵住门,“没几个字。”

“大导演。”傅天宇无语皱眉,“你就算是实在没招了抓救命稻草,也该抓根正经看过电影的草。”

许希宁立刻上前一步,一只脚走进傅天宇房间:“没看过正好,无污染无添加,邱子就是这样的人。”

傅天宇扬眉看他进来一半的身体,老爷子只教他别侵犯客人隐私,没教他要是客人侵犯他隐私呢?

许希宁在他的视线里又把腿收了回去,手仍是抵在他门上,低着头,沉默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安静的空气里传出一声清晰的“咕噜”。

傅天宇眼睛转了转,落在许希宁胃的位置上。许希宁眨眨眼,方才一顿厚脸皮没觉得尴尬,这会儿有点返上来。

“我……”他松开了手。

“喜欢吃烧烤吗?”傅天宇问。

许希宁:“我不是来吃……”

“先吃饱饭再谈你的艺术。”傅天宇已经套上了宽松的背心,拿上车钥匙,看着许希宁。

许希宁举起双手:“成交。”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走廊通往楼梯的出口能看见外面的一角夜空,傅天宇摸了摸额头,心想:“成交什么?”

作者有话说: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许巍《蓝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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