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喜乐安康

沈觉非的名字来源于“金鳞绝非池中物”,他爸妈当时取这个名字时是费了心思的,事实证明他的确跟这个名字一样,腾跃九天。

他一直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爱都需要条件,要乖巧,要优秀,要值得,直到沈常安出生他才明白,原来也可以什么都不必是。

蛋黄酥是沈觉非最爱吃的那家,从平原拿到高原,程翊护了一路,连个角都没磕碎,但口感还是跟刚出来的没法比。酥皮已经不酥了,蛋黄也不流心,干巴巴地黏在舌尖。

但他还是一口接一口,吃得很慢很认真。

他小时候也爱吃蛋黄酥,但只能吃一个,剩下的全是沈常安的,后来他吃蛋黄酥像是一种报复心理,把小时候只能吃一个的份全部吃回来。

他现在想,当时为什么会答应程翊呢,大概是在程翊那里尝到了被人偏爱究竟是什么滋味,不需要考核期,也不需要附加条款,他可以反应迟钝,可以格外任性,但从不需要战战兢兢确认爱的余额。

沈觉非需要时刻证明自己是被爱着的,他可以不必是大家心目中的天才沈觉非,不必永远冷静,不必永远正确,不必同人虚以委蛇。不想去的饭局可以不去,不想见的人可以不见,不想笑的时候可以板着脸。

他可以不必懂事,可以不必优秀,可以今天什么都不想做。

沈觉非吃完蛋黄酥,准备去洗澡的时候宿舍的门被人敲了三下,还是程翊。

沈觉非问他:“有事?”

“不舒服。”程翊的声音比平时低,“头疼,胸闷,心跳快。”

沈觉非伸手探向他额头,温度正常,又摸了下脉搏,确实有点快,但还在正常范围内。

“下午出院的时候血氧多少?”

“九十六。”

沈觉非叹了口气,当医生的职责让他没办法坐视不理,侧身让开:“进来吧。”

沈觉非从抽屉里翻出血氧仪,示意他坐下。

宿舍很小,程翊只能坐床边,沈觉非把血氧仪夹在他手指上,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

九十七。

沈觉非的眉头皱起来,抬眼看他。

程翊面不改色:“刚才的确不舒服来着,现在缓过来了。”

沈觉非把血氧仪摘下来,往桌上一放,抱起手臂看着他。

程翊也看着他。

沈觉非转身走向门口,把门拉开:“出去。”

程翊没动:“来都来了。”

“……所以呢?”

程翊脱了鞋上床:“让我睡一晚。”

沈觉非说:“那我出去,你睡吧。”

程翊攥住他手腕将他按倒在床上,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就一晚,我什么都不做。”

他应该推开程翊的,但沈觉非没动,认命道:“我还没洗澡,你先放开。”

程翊放了手。

沈觉非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他随手扯过毛巾搭在头上胡乱擦了两下。

沈觉非的头发从来没好好吹干过,从前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样,洗完澡出来,头发滴着水,怎么说都不听。程翊说他,他就懒洋洋地回一句“自然干”,然后该干嘛干嘛,该看文献看文献,该睡觉睡觉,把枕头弄得潮乎乎的。

后来每次他洗完澡程翊就拿吹风机给他吹头发,沈觉非一开始还嫌烦,说麻烦,后面他洗完头发就习惯性地等着程翊过来。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

程翊拍了拍床边:“坐下。”

沈觉非的头发很软,吹干后蓬松地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比平时柔和几分,带着不自知的少年气,他好像永远都是最好的年纪。

宿舍空间狭小,沈觉非又刚洗完澡,程翊鼻尖全是他的味道。沈觉非这会儿已经有点困了,低着头打瞌睡,程翊在他耳后落下一个吻,沈觉非瞬间清醒。

耳朵是他最敏感的部位,程翊比谁都清楚,沈觉非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故意的?”

“对不起。”程翊的额头抵在他后脑勺上,“没忍住。”

沈觉非的呼吸碎成一片,破碎的尾音被他硬生生咬在齿间,偶尔泄出一两声,又被他压回去。

两人一直胡闹到后半夜,幸好沈觉非明天休息,但要半夜来个急诊,他真不能保证自己能够成功爬起来。

又洗了一遍澡,程翊回来的时候沈觉非居然还没睡着。

程翊侧身抱住他:“不舒服?”

沈觉非眼里的情动还未完全褪去,只是看了他一眼,程翊凭借自制力才没按着他再来一遍。

沈觉非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我在想我跟你第一次上床的时候。”

沈觉非是体面人,这种事他从来不会这么直白地讨论,就算是对着程翊。

程翊追了他半年,那个时候他也很忙,但再忙也会抽出时间,不会像现在这样,几个月都不发一次消息。

沈觉非知道他有任务,知道他有他自己的使命,他也认可,真正的爱应该并肩于山巅,而不是做缠绕彼此的藤蔓。

但他也偶尔会想,藤蔓至少知道自己缠着的那棵树在哪里,而他常常不知道程翊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安不安全。

人的认知是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化的,二十几岁跟三十几岁的想法又不一样了。二十几岁的沈觉非认为事业跟实现自我价值应该排在爱情之前,不理解那些为爱冲动甚至为爱去死的年轻人究竟是什么想法,但自从认识了程翊,他突然也有些懂了。

沈觉非是那种需要独一无二的偏心,毫无理由的相护的人,在遇到程翊之前,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哪一点值得被人喜欢,不管他是优秀还是不优秀都不会得到什么例外,那么真正的爱究竟是什么呢。

他觉得程翊这人很傻,连他究竟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说喜欢他,不论被他拒绝多少次都还是要站在他身边。

沈觉非答应程翊的理由其实挺恋爱脑的,因为他觉得程翊是会把所有蛋黄酥都给他的人,他有很多缺点,他性子拧巴,他也不会说话,但程翊不会让他改,也不会板着脸教训他“你怎么不跟其他人一样”,这大概是他前半生从未得到过也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偏爱。

他允许程翊进入自己领地那天他刚跟主任做完一台法洛四联症手术,那孩子才三个月大,被弃置在医院门口,由急诊科收治,联系不上家属,院方讨论了两天,最后还是决定做这个手术,总不能看着一个孩子活活憋死。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沈觉非换下手术服洗了把脸,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的人。

先天性心脏病,被遗弃。

他其实不太愿意回忆那些事,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在医院这几年他也见过不少病例,也见过很多人性,有的孩子在产检时就被检出有先心病,只是一点点小小的缺损,但家长也不愿意要,还有的孩子一出生就有各种疾病,家长倾家荡产也要救治。

家长的选择站在医生角度其实都能理解,只是沈觉非目前还看的没有那么开。

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细细密密的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那个孩子长大以后,知道自己是被抛弃过的,他会怎么想?他也会像自己一样,拼命优秀,拼命懂事,拼命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吗?

“沈医生。”

他抬头。

程翊撑着伞朝他跑过来,跑到跟前的时候气息还有点不稳:“还好赶上了。”

程翊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枚平安扣,红玛瑙的底子,中间嵌着一块白玉,编绳是手工编的,红色的绳子,收口处打了一个很复杂的结。

沈觉非低头看着那枚平安扣,没接。

程翊把手往前递了递:“出任务的时候路过一家寺庙,都说那里很灵,给你求的。”

沈觉非接过去,白玉是上好的质地,触手温润,细腻丝滑:“你不是唯物主义者吗?怎么还信这个?”

程翊被脸上浮起一点不太自在的笑:“我不信,不是给你求的吗?”

沈觉非握着那枚平安扣,抬起头时眼睛里带着笑意:“我是医生,我也不信。”

程翊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在我抄了一下午经书的份上,你就勉强收下吧。”

白玉是真的,估计是寺庙里的和尚推销的,这人也就这么上当了,居然还抄了一下午的经书。

一向沉稳可靠的程队做了这么不可靠的事,这冲击力实在很大,沈觉非暂且原谅他半个月都没出现:“那你替我求的是什么?”

程翊认真道:“喜乐安康。”

平安顺利他敢要,但喜乐对他来说还太奢侈。

沈觉非自己戴上,红色的绳子衬着他的肤色,很好看。

程翊忽然低下头,在他手腕内侧落下一个吻。

后面的事情好像是顺理成章,那时他还没有自己的房子,住的还是出租屋,沈觉非一惯喜欢掌握绝对主动权,意识到自己心动了就不会再躲躲藏藏,但真正到了床上,绝对掌控欲的人是程翊。

程翊吻他的耳朵,脖颈,锁骨,低声道:“沈医生,你让让我。”

他俩都是第一次,没什么章法可循,只能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彼此试探。沈觉非意识到自己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会沉溺于这样极致的欢愉中,会想要跟程翊贴的更近。

疼的时候他没出声,只是把头埋进程翊颈窝里,程翊的呼吸也是乱的,但他还是停下来,嘴唇贴着沈觉非的耳朵:“很疼?”

沈觉非没说话,抬手环住他脖颈,程翊低头吻他的眼睛:“那我轻一点。”

“你没有轻,”沈觉非跟他翻着旧账,“你折腾了我好久。”

程翊伸手探了下他额头,确定他没有在说胡话,亲了亲他嘴角,主动认错道:“对不起,是我太过分。”

情事过后的沈觉非总是格外黏人,那些白日里尖锐的棱角仿佛都被温存抚平了,他懒洋洋地窝在程翊怀里:“我们那边,夫妻死后都是要葬在一处的,不管生前有没有相看两厌。”

他的思维跳跃性太大,程翊一时没反应过来,沈觉非轻轻笑了声:“如果你死了,我应该也没有资格跟你葬在一处吧。”

审核你放我过吧,明明清水的不能再清水了啊……

bgm:我想你不是真的爱我/当体贴渐渐受到冷落/其实爱有很多选择/

我也可以给你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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