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神明。

回到医院已经快九点,几个人把设备搬回检查室,小周直接把箱子往地上一放瘫在椅子上:“我不行了,今天这趟比我连续值三个夜班还累。”

李医生也累,但还撑得住,踢了踢她的椅子腿:“别瘫着,回去再瘫,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小周哀嚎一声,慢吞吞爬起来。

晚饭他们都没吃,早上出发得早,就塞了几口糌粑,中午那顿酥油茶和糌粑顶不了什么事,折腾一天下来,胃早就空了。

小周摸着肚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李医生:“李老师,食堂还有饭吗?”

李医生看了眼时间,九点过十分,食堂八点半关门。

“没了。”他说,“泡面吧,我那儿还有两桶。”

小周脸垮下来:“又是泡面……我都连吃三天泡面了。”

扎西在旁边收拾东西,闻言抬头:“去外面吃吧,我知道有家藏餐馆,这个点应该还开着。”

小周眼睛一亮:“真的吗?扎西哥你太好了!”

李医生笑着摇头,回头叫程翊:“一起吧,把小沈也叫上,小沈呢?”

程翊正在整理那些搬设备时弄乱的线缆:“我刚才看他往ICU走了,应该是去看多吉。”

李医生说:“那你给他打个电话吧。”

程翊掏出手机,翻到沈觉非的号码,上一次通话还是四个月前,再上次是六个月前。

那次沈觉非是因为什么事情跟他打电话来着?

李医生见他迟迟不动,打了个响指:“你人傻了啊?”

“沈医生!”

小周看见沈觉非兴奋地招手:“沈医生你回来啦!扎西哥说要带我们去吃藏餐馆!你一起吧?”

沈觉非点点头:“好。”

几个人往外走,扎西在前面带路,小周叽叽喳喳地问那家店有什么好吃的。李医生和扎西聊着天,偶尔应她两句。

程翊忽然说:“对不起。”

沈觉非脚步慢下来,淡淡道:“好好的,道什么歉?”

程翊看着他:“六个月前,你给我打电话那天我在队里审案子,你说让我早点回来,我说有事回不去。”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我忘了,那天是我们周年纪念日。”

沈觉非笑了笑,平静道:“没事,我知道你有你必须要做的事,没怪你。”

忘掉周年纪念日这事儿听起来其实挺矫情的,老一辈的人谁过这个,日子不也过了一辈子。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大家开始在意这些了,生活里柴米油盐太多,总得有点什么让日子不那么难捱。时不时的惊喜,惦记着对方的那点心思,说到底,不过是证明自己还被爱着。

程翊以前也懂这个。

在一起的头几年,他再忙也不会忘。有时候人回不来,礼物也会提前准备好,托人送过去,或者干脆快递寄到家。沈觉非嘴上不说,但收到的时候一定会很开心。

后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忘的?

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后来忙是真的忙,案子一个接一个,开会、蹲点、审讯,有时候连续几天回不了家。等想起来的时候,日子早就过了。沈觉非不提,他就觉得沈觉非是真的不在意,逐渐也就习惯性忽略。

菜陆续上来,一大盘牦牛肉干巴,炸得酥脆的土豆包子,热气腾腾的血肠,还有一盆牦牛汤。

小周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干巴塞进嘴里:“唔!这个好好吃!”

扎西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一顿饭吃得热闹,吃完出来夜已经深了,吃饱喝足,人也困了,几个人梦游似地走回宿舍,开门之前程翊跟他说了声:“晚安。”

沈觉非动作顿了顿,点点头:“晚安。”

“丹增还是没来?”

丹增是那天检查出室间隔缺损的孩子,沈觉非等了五天也没等到人。

李医生说:“这种事在藏区不新鲜,有的是因为钱,有的是因为路太远,有的是家里人不同意,你急也没用啊。”

沈觉非从抽屉里翻找出校长的联系方式,给校长拨过去,校长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沈医生,这事我没忘,是他阿妈不愿意。”

沈觉非问他:“为什么?”

“她说家里没钱。”校长的声音里带着无奈,“昨天答应得好好的,回去睡了一觉,又反悔了。我劝了她一早上,没用。”

当医生最忌共情能力强,医学院第一课老师就会讲,病人不愿意做手术,医生没办法把他绑上手术台,可李医生看沈觉非格外上心,从筛查那天回来就在琢磨手术方案,术前检查的单子开好了,补片也提前申请了,连术后监护的注意事项都跟ICU打了招呼。

李医生看着他,欲言又止:“小沈啊,你是不是因为这个孩子,联想到一些什么?”

沈觉非没说话,李医生试探着问他:“你心脏是不是做过手术?”

沈觉非嗯了声,李医生叹了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我猜就是。那天你晕倒的时候我给你做检查,看见右腋下那道疤了。那个位置是室缺修补吧?几岁做的?”

沈觉非说:“八岁。”

李医生点点头:“那会儿手术技术跟现在没法比,能做成那样不容易,你爸妈当年费了不少心吧?”

沈觉非轻轻笑了一下:“嗯,是挺费心的。”

李医生多少能够理解了一点,自己脑补完善了一下故事。沈觉非爸妈很爱他,当年即便倾家荡产也要给他做手术,所以他看到丹增就很容易共情。

李医生劝解道:“我们做医生的,对病人上心是应该的,但不能把每个病人都往心里装。装一个两个还行,装多了,你自己扛不住。”

“嗯,”沈觉非站起身,“我去查房。”

今天是腊八节,院长说要为他们几个援藏医生举办篝火晚会。

藏区的夜晚和城市里不一样,没有路灯,没有霓虹,银河横亘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把整个夜空分成了两半。

篝火晚会在医院后面的空地上,火是扎西张罗着点的,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知道什么样的柴火烧得旺,什么样的火堆能熬过一整夜,火星噼里啪啦地往上蹿,火堆周围摆了一圈从食堂搬来的长条凳和马扎,还有几个倒扣的塑料筐,勉强够坐。

院长正指挥着几个人从食堂往这边搬东西,看见他招了招手:“小沈,来尝尝这个。”

沈觉非走过去,院长递给他一个碗。

“腊八粥,”院长说,“食堂师傅用藏区的料熬的,尝尝味道怎么样。”

沈觉非接过来喝了一口,青稞比大米更有嚼劲,红枣的甜味混着香气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沈觉非真心道:“很好喝。”

院长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是腊八,咱们在藏区也得有过节的样子。你们几个援藏的大老远跑过来,我这个当院长的总得表示表示。”

沈觉非笑道:“您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坐着坐着,”院长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今晚什么都不用想,好好放松放松。扎西,酒呢?”

扎西应了一声,走过来给每人倒了半碗。酒液是淡白色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粮食香。

“青稞酒,”扎西说,“我阿妈酿的,全县最好。”

小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抢过一碗就喝了一大口:“好喝!”

“沈医生,你怎么不喝?”扎西注意到他,“不喜欢青稞酒?”

沈觉非摇摇头:“我平时不喝酒,有急诊。”

援藏医生本来就不多,心外科能主刀的更是只有他一个,万一夜里来个急症,喝酒误事。

院长在旁边摆摆手:“今晚没事,我跟急诊科打过招呼了,真有大事他们先处理,处理不了再来叫你。难得过节,喝一口暖暖身子。”

沈觉非犹豫了一下,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酒液微甜,带着淡淡的粮食香,咽下去之后胃里也慢慢热起来。

“来来来,唱歌!”扎西站起来拍了拍手,“今天过节,每个人都要唱!我们藏族的规矩,围着火堆不唱歌,火会不高兴的!”

小周第一个响应:“唱唱唱!我先来!”

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首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藏语歌,调子跑得厉害,但胜在嗓门大,把周围几个人逗得前仰后合。她自己也不在意,唱完后鞠了个躬,赢得一片掌声和口哨声。

接下来是扎西,他用藏语唱了一首真正的民歌,周遭的一切突然变得辽阔起来,那声音越过篝火,越过院墙,和远处雪山的轮廓融在一起,好像整片高原都在跟着他唱。

他唱完以后大家半天没回过神,沈觉非第一个鼓掌,那双平时总是很冷的眼睛里像是盛着跳动的火星,笑起来整个眉眼都舒展开:“真好听。”

沈觉非这句话说得轻轻软软的,跟他平时一点也不像。

程翊在对面看着他,觉得他应该是醉了。

好在众人还沉浸在扎西的歌声中,暂时没人发现,小周拼命鼓掌:“扎西哥!你太厉害了!再来一个!”

李医生也跟着拍手:“这才是真正的民歌啊,咱们平时听的那些录音棚里出来的,跟这个没法比。”

扎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咧嘴笑了:“我阿妈唱得更好,我是跟她学的。”

“这是我阿妈准备的藏袍,”扎西打开一个包袱,“大家试试。”

小周眼睛都亮了:“真的吗?我们可以穿?”

“当然可以!”扎西抖开一件藏袍,“来,试试!”

小周立刻站起来让扎西帮她穿,藏袍穿起来有点复杂,先要把氆氇披在身上,再系腰带,最后整理袖子。小周穿好后转了个圈,宽大的袍摆随着她的动作飘起来,彩色的镶边在火光下一闪一闪。

“好看好看,”李医生笑着点头,“像个藏族姑娘了。”

扎西又拿起一件,看了看李医生:“李老师,你的。”

李医生摆摆手:“我就算了吧,我这把年纪了,穿这个像什么样子。”

“不行不行,”小周立刻反对,“李老师你不能搞特殊!扎西哥,给他穿上!”

扎西笑着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把藏袍往李医生身上披。李医生嘴上拒绝着,身体却很诚实,配合着伸胳膊转身,没一会儿也穿好了。

“李老师!”小周掏出手机,“别动别动,我拍一张!”

李医生站在火光里,表情有些别扭,小周连着拍了好几张,一边拍一边笑。

扎西拿起最后一件递给沈觉非:“沈医生,这件是你的。”

沈觉非很缓慢地眨了眨眼,没动:“给我的啊?”

扎西笑道:“我来帮你穿吧。”

“我来吧。”

程翊不知道何时站到了他们面前,从扎西手里接过藏袍,氆氇的料子很厚实,带着一股淡淡的羊毛和阳光的味道。

沈觉非这会儿很听话,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

程翊替他系腰带的时候胳膊从沈觉非腰后绕过去,把沈觉非整个人圈在怀里,腰带系好了。程翊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低头看他。

沈觉非忽然抬起眼,问他:“好看吗?”

程翊看着他,眼底墨色翻涌:“好看。”

沈觉非眨了眨眼,冲他笑了笑,那双眼睛被火光映得亮亮的,还有程翊的倒影。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动。

周围突然安静了几秒,直到李医生咳了两声,程翊放了手。

“哇——”小周发出一声惊叹,“沈医生,你太好看了吧!”

扎西双手合十,认真道:“沈医生,你是菩萨派来的吧?我们藏族的衣服穿在你身上,比我们藏族人都好看。”

沈觉非笑道:“我不是菩萨,就只是个医生。”

扎西也笑:“医生也是菩萨,救人的都是菩萨。沈医生,你也唱一个呗!刚才你夸我唱得好,你自己还没唱呢!”

周围人立刻跟着起哄:“对对对!沈医生唱一个!”

“唱什么?”他问。

“随便唱!唱什么都可以!”

沈觉非想了想,然后开口唱了。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

《康定情歌》的调子从沈觉非嘴里出来,带着点酒后的慵懒和软糯,和他平时清冷的声线不太一样。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微微垂着眼,整个人像是被火光和酒意泡软了,没了平时那层生人勿近的壳。

最后一个字唱完,沈觉非抬起头,弯着眼睛看向扎西:“你们为什么不鼓掌啊?”

其他人这才回过神来,鼓完掌沈觉非也不满意,皱眉道:“你们好敷衍。”

李医生意识到不对劲,试探性地喊了声:“小沈?”

沈觉非很认真地“嗯”了一声,李医生笑了:“这是真醉了啊,你酒量也太差了。”

沈觉非想要跟他理论一下,证明自己没醉,程翊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不顾众人的目光说:“他醉了,我带他回去休息。”

沈觉非醉了以后很乖,路上也不吵不闹,一沾到枕头就自己拉过被子闭上眼睛,程翊去打了盆热水给他擦脸,沈觉非身上的藏袍是深赭色的,镶边是暗红的纹样,衬得他的肤色比平时更白,是那种温润的,月光落在雪上的白。

警察都是无神论者,但篝火映在沈觉非脸上的时候他想,如果真的有神,大概就是这样吧。

擦到脖子的时候,沈觉非忽然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还带着醉意,迷迷蒙蒙的,沈觉非慢慢抬起手,握着程翊的手腕,带着他往下按在自己藏袍领口的扣子上。

藏袍的扣子是盘扣,沈觉非攥着他的手指,把扣子从扣袢里推出来。

藏袍的领口散开了,月光落在锁骨上,程翊低头吻他,藏袍被彻底褪下,那道从右腋下延伸下来的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程翊的嘴唇停在那道疤上。

“这里,”他哑着嗓子问,“疼吗?”

沈觉非偏头想了好一会儿:“不记得了。”

程翊的吻顺着那道疤一路向下,沈觉非手抬起来攀上他的肩膀,月光慢慢移动,从床尾爬到床头,最后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程翊亵渎了他的神明,一遍又一遍。

沈觉非:怎么先炽热的却先变冷了

程翊你好好反省一下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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