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雍正元年十月三十日是雍正帝胤禛登基后的第一个万寿节,即皇帝生辰。

因尚在先帝二十七个月的大孝期内,依制不可举乐、不可大宴群臣、不可有过于喜庆的装饰,一切庆典均需从简。

然而,皇帝万寿终究是国之重典,宫中上下依旧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往日的庄重热络的气氛。

天还未亮,紫禁城各宫门、殿宇已然灯火通明。太监宫女们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进行着最后的检查和准备。虽无彩绸装饰,但各处宫道庭院皆打扫得纤尘不染,连御道两侧的石栏杆都被擦拭得光可鉴人。乾清宫、养心殿等重要场所,摆放了四季常青的松柏盆景,稍添绿意。

胤禛本人亦早早起身,在养心殿沐浴更衣,换上明黄色的吉服,先至奉先殿祭祀列祖列宗,尤其是康熙皇帝神位前,虔诚叩拜,禀告生辰,感念皇考恩德,祈求保佑江山永固。

仪式庄严肃穆,无丝毫喜庆之乐,只有香烛缭绕,钟磬清音。

祭祀完毕,胤禛返回乾清宫升座。此时,天已大亮。在京的王公贝勒、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著朝服,于乾清门外广场肃立等候。因孝期免大朝贺,但基本的“望阙叩拜”之礼不可废。

时辰一到,净鞭三响,百官在礼官引导下,整齐划一地向着乾清宫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高呼“万岁”。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彰显着新帝的权威与臣子的忠诚。

胤禛端坐于御座之上,接受朝拜,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下方井然有序的臣工队列,心中自有丘壑。

朝拜礼毕,百官退去。接下来是内廷贺仪。

皇后率领后宫妃嫔、皇子公主、以及有品级的宗室命妇,分批至乾清宫向皇帝行礼贺寿。同样因孝期,免去了乐舞和繁琐宴饮,但礼数一样周全。

乌拉那拉皇后身着皇后吉服,头戴点翠钿子,率先带领几位主位妃嫔入殿。皇后献上亲自缝制的衣物,并说一番吉祥祝寿的贺词。

胤禛温和应答,接过皇后所献之物,交由内侍收好。

接着是年嘉瑶献礼。

年嘉瑶今日穿着一身湖水绿缎面吉服,外罩貂皮出锋的坎肩,发髻简洁,只簪一朵点翠珠花并两支玉簪,既不失贵妃体面,又符合孝期素净的要求。

她献上的是一套精心抄录的佛经,字迹工整清秀,于静心抄写中为皇帝祈福。

胤禛接过,翻看了两页,眼中露出一丝赞许,温言道:“贵妃有心了。”

年嘉瑶向来对讨好老板的事上心,她自然也得了赏赐。

随后是其他妃嫔和皇子公主们。

弘历、弘昼等皇子已渐长成,穿着皇子服饰,依次上前叩拜祝寿,进献寿礼。

弘历献上一幅自己临摹的前朝山水,笔法虽显稚嫩,但格局气象已初具;弘昼则献上一套他自己琢磨、由十二叔胤裪指点后绘制的清瓷设计图纸。虽然内容简单,但也算别出心裁。

胤禛看了,只挑了挑眉,未予置评,命人收了。

轮到公主们时,新晋的固伦公主琅怡穿着大红绣金线的小旗袍,像一团喜庆的火焰,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乖巧地说:“琅怡给皇阿玛拜寿,祝皇阿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献上的是一只自己串的、五颜六色却不甚规整的珠串。

胤禛接过,脸上露出了今日最真切的笑容,亲手将珠串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又摸了摸她的头。

三公主茹茹跟在后面,她紧张极了,小脸绷得紧紧的,按着嬷嬷教导的步骤,一丝不苟地行礼,声音清晰却微颤:“儿臣茹茹,恭祝皇阿玛圣寿无疆,龙体康泰。”

她献上的是一方自己绣的、简单的松鹤延年图案的绣画。茹茹的绣技在同龄人里已经算是很优秀的了,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不过鹤形略显稚拙,但能看出是用了心的。

胤禛看着她,想到她的身世和如今的安排,目光略显复杂,但语气温和:“起来吧,绣得不错,朕收下了。”

内廷贺仪在一片肃穆而有序的氛围中进行完毕,虽无笑语喧哗,但礼数周全,亲情宛然。

午后,皇帝赐下“寿面”。由御膳房精心制作的、寓意长寿的素面,分赐给宫中后妃、皇子公主、以及有脸面的太监宫女。

能得赐一碗万岁爷的寿面在宫人眼中是极大的体面,各宫都因这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添了几分实在的暖意和喜气。

翊坤宫里,年嘉瑶让人将寿面分给宫人们,自己也陪着琅怡吃了一些。

琅怡一边吃,一边跟年嘉瑶说着白天看到的热闹。

“宫里和府里果然是不一样。”琅怡感慨道,“以前阿玛生日都是府里简单办一下,如今在宫中事情好多,还没吃上寿宴,就已经累了!”

“很饿吗,饿了就多吃点。”年嘉瑶将琅怡喜欢的菜都往她面前放。

“也不是,就是觉得......和之前很不一样。”琅怡叹了一声,“以前阿玛生辰,琅怡可以和额娘阿玛一起用膳,但是阿玛今天忙完了就又回养心殿了。”

“你皇阿玛刚登基,朝中有太多事情需要他做。”年嘉瑶安慰地揉了揉琅怡的脑袋,“如果觉得累了,吃了饭就早早睡吧!”

琅怡乖巧地摇了摇头:“额娘,我听说御花园有花灯,琅怡想去看看。”

“好,一会儿就带你去!”年嘉瑶说。

养心殿那边,胤禛独自用了些简单的寿面点心后,并未休息。他召见了怡亲王胤祥、大学士张廷玉等几位心腹重臣,听取西北军务的最新汇报以及其他紧要政务。

即便是自己的生辰,他依然将国事放在首位。

直到傍晚,宫中各处次第点起灯火。

因孝期不能放烟火、唱大戏,内务府便安排了一些“静赏”的项目。

在御花园几处景致好的地方,内务府悬挂起特制的素色纱灯,灯上绘有山水花鸟的图案,还书写吉祥祝寿词句,烛光柔和,别具雅趣。

胤禛在处理完政务后,听闻年嘉瑶带着琅怡去了御花园赏灯,便也到御花园了。

天色已暗,但御花园被灯火点缀明亮。

“额娘,这个鲤鱼灯好漂亮!”刚步入御花园,胤禛就听到了女儿的声音。

与往年万寿节张灯结彩、火树银花的盛况不同,今年的御花园确实素净许多。灯罩是素白或淡青的细纱绷成,上面用墨笔或淡彩绘着松竹梅兰、山水小景,或是端正的“福”、“寿”、“康”、“宁”等吉祥字样。灯光从纱内透出,柔和朦胧,仿佛给冬夜清冷的花园披上了一层静谧而雅致的光纱。

胤禛走过去,看到琅怡提着一盏兔子灯。

琅怡看到胤禛,也高兴地向他问安:“儿臣请皇阿玛安,皇阿玛快看这个‘寿’字!”

“嗯,是挺别致。”胤禛缓步走着,目光扫过那些灯。确实不如往日华丽,但这份清雅含蓄却刚刚好符合孝期规制。

他们沿着石子铺就的小径慢慢走着。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覆着薄霜的地面上。假山石在灯影中显出嶙峋的轮廓,几株老梅树的枝干在光影中伸展,枝头已有细小的花苞,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年嘉瑶走在胤禛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轻声说:“内务府倒是用了心。这灯影朦胧,别有一番意境。”

“张廷玉提议的。”胤禛道,“他说孝期不可举乐奢靡,但万寿之期亦需有所点缀,以纱灯绘以清雅之物,既显庄重,又不失节庆之意。看来效果尚可。”

“张大人果然心思缜密。”年嘉瑶赞同。

走到一处临水的六角小亭旁,这里的纱灯格外集中些,灯上绘的多是岁寒三友。亭中石凳上已铺了厚厚的锦垫,想是早有准备。胤禛便抱着琅怡走进亭中坐下,年嘉瑶也在一旁坐了。宫女将带来的手炉递给年嘉瑶,苏培盛则侍立在亭外。

从亭中望去,灯光水影,静谧安然。寒风被亭子挡住大半,只余清冽的空气沁人心脾。琅怡在胤禛怀里扭了扭,指着不远处一盏绘着稻谷的灯:“皇阿玛,那个是麦子吗!”

“那是五谷,寓意五谷丰登。”胤禛耐心解释道。

“哦,我知道!五谷丰登是天下太平的好预兆。”琅怡开怀,又指着另一盏,“那个字我也认得,是‘福’!”

“对,琅怡真聪明。”年嘉瑶笑着夸赞。

胤禛低头看着女儿兴奋的小脸,又抬眼看了看身旁温柔婉静的年嘉瑶,突然觉得心中紧绷的弦似乎在这一刻松弛了下来。

这是一种简单的、属于家庭的安宁。

“若是太平年月,无孝期所限,此刻园中当是另一番景象。”胤禛忽然开口道,语气平淡,似在陈述,“鼓乐喧天,灯火如昼,百官称贺,万民同庆。”

年嘉瑶轻声道:“盛况固然可喜,但臣妾觉得,如今这般清静,能与皇上、琅怡在此静静赏灯,说说话,反而更觉珍贵。皇上心系天下,日理万机,难得有如此闲暇片刻。”

胤禛握住了她的手。“也就你能说这话。”

他叹道,“是啊,清净难得。只是这清净,是皇阿玛仙去换来的。”他语气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

年嘉瑶知他又想起了先帝,以及那并未得到过的母爱,柔声劝慰:“先帝在天有灵,见皇上克承大统,勤政爱民,必定欣慰。今日万寿虽简朴而庄重,内外臣工百姓皆感念圣德,皇上已经做得很好了。”

胤禛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万寿节过后,宫中又恢复了素日井然有序的节奏,只是马上年底,年节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

西北的战报仍是胤禛案头最重要的文书,年羹尧的捷报越来越频繁,清缴匪徒、收复失地的消息不断传来,朝野上下对这位新任抚远大将军的评价水涨船高,年家的恩宠也更显稳固。

翊坤宫内,炭火静静燃烧。年嘉瑶坐在窗边的书案前,并未处理宫务,而是铺开了素白的信笺。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她提笔蘸墨,却悬腕良久。

她在给远在西北的年羹尧写家书。

年羹尧在平定西藏罗卜藏丹津叛乱的过程中可以说是一帆风顺,按照年羹尧发回的军报预计,如果不出意外,他能生擒罗卜藏丹津,在明年三月之前结束这场战役。

这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地让年嘉瑶心慌。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年羹尧最初作战并不顺利,但他确实是军事天才,哪怕险境也能转危为安,甚至反败为胜。

如今一切顺利地让年嘉瑶找不到错处,但回想年羹尧发给胤禛的那些军报,她开始害怕年羹尧又居功自傲了。

前线的捷报固然令人欣喜,但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有丝毫松懈,更不能因功生骄,引来祸患。

皇上的恩宠是实实在在的,但朝堂上的眼睛,也都在盯着年家,盯着战功赫赫的年大将军。

她定了定神,落笔写下“问二哥安”。

她先照例问候了兄长的身体,叮嘱天寒地冻,务必保重,军中条件艰苦,衣食住行皆要小心。又提到京城家中一切安好,父亲身体康健,精神矍铄,时常感念皇恩浩荡;大哥年希尧在工部勤勉当差,近日在督造一批新年祭祀用的礼器,颇得上司赞许。

然后,年嘉瑶笔锋转入正题。

“闻听兄长连战连捷,威震西陲,妹于宫中亦与有荣焉。皇上每每谈及西北军务,对兄长方略、将士用命赞誉有加,期许甚深。此皆兄长夙夜匪懈、浴血奋战之功,亦是我年氏满门忠君报国之幸。”

她写下这些,是要让兄长知道,他的功劳,皇帝看在眼里,也是家族的荣耀。

但紧接着,她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然,妹闻‘行百里者半九十’。罗酋虽溃,残部犹存,窜匿山林,恐为后患。西北地广人稀,天候恶劣,转运维艰。望兄切莫因胜而骄,因功而怠。当持重谋划,稳扎稳打,务求除恶务尽,不留遗患,以竟全功,方不负皇上重托,亦保将士血战之果。”

她停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微微晕开。下面的话,更为紧要。

“兄长身负皇命,手握重兵,恩宠冠绝一时。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妹身处宫闱,亦知朝堂之上,瞩目者众。功高不可自矜,权重尤需谨慎。御下当严明而体恤,奏报须翔实而恭谨。凡事以国事为重,以皇上旨意为归。切不可予人口实,陷自身于险地,亦令皇上为难。”

年嘉瑶是在提醒兄长,功高震主,古来有之。如今的恩宠是建立在战功之上,但若言行不当,引来猜忌或攻讦,顷刻之间便是祸事。尤其皇上是心思深沉、御下极严之主。

“父亲年事已高,每每念及兄长远征,既以为荣,又深为挂怀。常言道‘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平安返故里’。妹亦同此心。望兄以大局为重,亦以家门为念。待功成之日,振旅还朝,兄妹团聚,再叙天伦,方为至乐。”

她将父亲的牵挂和自己的期盼写入信中,希望以亲情触动兄长,让他更加谨慎。

最后,她写道:“宫中诸事平顺,琅怡活泼健壮,皇上眷顾如昔。妹亦谨守本分,克尽厥职,兄长勿以为念。关山阻隔,惟愿兄长善自珍摄,早日克奏虏功,凯旋而归。临书仓促,不尽欲言。妹嘉瑶手书。”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确认措辞既传达了关切与提醒,又不至于显得过于忧虑或指手画脚,分寸拿捏得当。这才将信纸小心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缄,盖上自己的小印。

“将这封信,按加急军报的附带家书渠道,送往西北抚远大将军行辕。”她唤来翎儿,郑重吩咐,“务必稳妥。”

“是,主子。”翎儿双手接过信件,躬身退下。

信送走了,年嘉瑶的心却并未完全放下。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立刻钻了进来,带着湿冷的气息。

看起来京中要下雪了,不知道二哥那里......“青海早就在下雪了。”997立刻道。

刚刚年嘉瑶在写信的时候,它就一直默默看着。

它的宿主文采斐然,是当之无愧的大家闺秀。和宿主相处这么多年来,它看着年嘉瑶一心为年府付出,一次又一次救年羹尧于水火,每次都会感慨宿主对她那个不着调的哥哥操了太多心。

“再冷一些,也不知二哥是否受的住。”年嘉瑶自言自语道。

清军和叛军毕竟不同,叛军熟悉当地的气候和地形,但清军并不熟悉。如今天气越来越冷,清军却不一定能抵御如此严寒。

年嘉瑶总觉得不安。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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