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嘴硬

陆野最近在学新菜。

不是粥,不是三明治,是正经的菜。起因是江邵黎有一天喝完粥随口说了一句“要是能吃点咸的就好了”。

说完他就忘了,陆野没忘。

周六下午,公共厨房。陆野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菜谱,手机架在旁边播放着教学视频。

他今天要做的是番茄炒蛋最基础的一道菜,基础到大部分人小学就会了。

但陆野不会,他从没做过。视频里的厨师动作行云流水,打蛋、切番茄、下锅、翻炒、出锅,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陆野看了三遍,觉得自己会了。

然后他打了第一个蛋。

蛋壳掉进碗里了,他拿筷子往外夹,夹了好几次才夹出来。

第二个蛋打得不错,蛋壳没掉,但蛋液溅了一点在灶台上。

他拿抹布擦了,又洗了手,继续打第三个。

打完蛋他开始切番茄。菜板上的番茄滚来滚去,怎么也切不稳。

他按住番茄的一头,小心翼翼地切下去切歪了,番茄块一边厚一边薄,大小不一。

他把厚的那几块修了修,修完更小了。

锅烧热了,倒油。

油热了,倒蛋液。

蛋液在锅里迅速凝固,他拿铲子翻了几下,翻得不太熟练,有几块蛋碎了。

他加了番茄,翻炒几下,加盐、加糖。

炒出来的颜色有点深,番茄炒得太久了,出了很多汁,鸡蛋吸了汤汁变得软塌塌的。

他盛出来,装在白色的盘子里,卖相一般。他盯着那盘菜看了好一会儿。

陈屿路过厨房门口,闻到了味道。

他探头进来看到陆野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沾着番茄汁,灶台上一片狼藉,盘子里装着一坨红黄相间的不明物体。

“你在做番茄炒蛋?”陈屿的表情很复杂。

“嗯。”

“给谁做的?”

“江邵黎。”

陈屿沉默了几秒。“他上次说想吃番茄炒蛋?”

“他说想吃咸的。”

“番茄炒蛋也不是很咸啊。”

“有盐。”陆野很认真地说。

陈屿看着陆野围裙系得歪歪扭扭,左手食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切的。

灶台上蛋壳、番茄蒂、油渍混在一起,抹布扔在水池里,手机还架在那里播放着下一个教学视频,标题是“番茄炒蛋零失败秘诀”。

陈屿想说点什么,但他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他说了一句:“加油。”然后走了。他走出两步又退回来,“对了,盐别放太多。”

“我知道。”

“上次你煮粥放了多少?”

陆野没说话。上次煮粥他把盐当糖放了,咸得江邵黎喝了三杯水。

但他喝完了,一口没剩。

陆野把那盘番茄炒蛋端回宿舍的时候,江邵黎正在看书。

看到陆野端着一个盘子进来,江邵黎抬起头,目光从书页移到盘子上,又从盘子移到陆野脸上。

“你做的?”

“嗯。”

“这是什么?”

“番茄炒蛋。”

江邵黎看了一眼那盘番茄炒蛋。

颜色偏深,番茄烂了,鸡蛋碎了,汤汁太多了。

卖相确实不太好,但他没说不好。

他把书合上,把桌上的东西挪开,腾出一块空地。

“筷子呢?”

陆野转身去拿筷子,动作很快,快到江邵黎觉得他一直在等这句话。

两只筷子,一双递给江邵黎,一双自己拿着。

“你也要吃?”

“尝尝咸淡。”

江邵黎夹了一口。

蛋有点老,番茄有点酸,盐放得稍微多了一点,偏咸。

但番茄的酸甜和鸡蛋的咸香混在一起,配上米饭应该会很好吃。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怎么样?”陆野看着他,表面淡定,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很用力。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还行。”

“你说还行就是一般。一般就是不好吃。”

“我说还行就是还行。”江邵黎又夹了一口,“你吃你的。”

陆野夹了一块鸡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皱眉。“咸了。”

“还好。”

“咸了。”陆野把那块鸡蛋咽下去,放下筷子,“下次少放盐。”

“还有下次?”

陆野看着江邵黎,嘴角动了一下。“你还要吃?”他问。

“我说不吃了你就不做了?”

陆野没回答。

江邵黎发现陆野的耳朵又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煮熟的虾。

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围裙还没摘,围裙上沾着番茄汁和蛋液,左手食指上贴着创可贴,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江邵黎看着这样的陆野,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完了,彻底完了。

“陆野。”

“嗯。”

“你把围裙摘了,坐下。”

陆野摘下围裙,在江邵黎对面坐下。

桌上那盘番茄炒蛋还在冒着热气,颜色虽然不好看,但味道在空气里散开,酸酸的咸咸的,是家常的味道。

“你做菜切到手了?”江邵黎看了一眼他左手食指上的创可贴。

“没有。”

“那创可贴怎么回事?”

“贴着想贴。”

江邵黎拉过他的手,把旧的创可贴撕下来。

伤口不大,在指腹上,切番茄的时候划的,已经不怎么流血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创可贴,撕开包装,贴在伤口上。

动作很轻,贴得很平整,没有气泡。

“下次小心点。”他说。

陆野看着自己被贴好的手指。“你管我。”

“不管你能行吗?切个番茄都能切到手。”

“番茄太圆了,不好切。”

“那你就别切了。”

“不切怎么做?”

“别做了。买着吃。”

“买的不好吃。”

“你做的好吃?”

陆野沉默了。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

“比买的好吃。”陆野低着头说,“你吃我做的,吃完了会看着我。

你看我的时候,那个表情不是客气,不是礼貌,是真的觉得好吃。

我每天早上起来煮粥、做三明治、学新菜,是因为你吃到好吃的东西的时候,眉毛会动一下。

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看到了。”

江邵黎的眉毛动了一下。

陆野看着他的眉毛笑了。“就这样的。

左边那根会往上挑一下,很轻很快,你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但我看到了。”

江邵黎伸手捂住自己的眉毛。“你别看了。”

“来不及了。已经看到了。”陆野的目光从他的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回眼睛。

那目光很慢,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江邵黎说。

“因为今天的菜做得不好吃,得多说点好听的补回来。”

“你说的那些算好听的?”

“不好听吗?”

江邵黎看着陆野,陆野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中间放着一盘卖相不佳的番茄炒蛋。

宿舍里的灯很亮,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谁的表情都藏不住。

陆野的表情是一种期待被夸奖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要夸奖、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但又很想得到认可的表情。

像一只把自己的猎物叼到主人面前、尾巴摇得很欢但脸上强装镇定的大型犬。

江邵黎伸手拿起筷子,把那盘番茄炒蛋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一个美食家在品鉴一道绝世佳肴。

他把最后一筷子送进嘴里,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嘴。

“好吃。”他说。

陆野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按下了开关。

“真的?”

“真的。”

陆野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浅浅的、克制的笑,是那种嘴角咧开的、眼睛弯起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二十岁的陆野笑起来像一只被摸爽了的狼狗,外表还是狼但尾巴已经摇出了残影。

“下次换个菜。”他说。

“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江邵黎想了想。“土豆丝。”

“行。”

“你别切到手了。”

“不会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陆野不说话了。

他把盘子收走,拿到公共厨房去洗。水龙头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过来,哗哗的,很远,但很清晰。

江邵黎坐在宿舍里,听见水声停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野推门进来,手上还滴着水,没擦干。

他走到江邵黎面前站定,弯下腰,嘴唇在江邵黎额头上碰了一下,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谢谢。”陆野说。

“谢什么?”

“谢你说好吃。”

江邵黎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陆野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他也不躲。“傻子。”江邵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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