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这不是牵手

陆野发现一件事。

江邵黎的手,在两个人之间,总是先松开的那一个。

吃饭的时候握着手,吃完了他先松。

走路的时候牵着手,到楼下了他先松。

图书馆里十指相扣,有人经过了他先松。

不是抽走,是松开,像潮水退去,缓慢而不可挽留。

陆野从不主动松手。

他握着,就握住了。

像一只咬住了猎物的野兽,除非猎物自己挣开,否则绝不松口。

但江邵黎每次挣开的时候,他的手指都会不自觉地追一下,追出去半寸,然后停住。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江邵黎从未察觉。

但他自己知道,每一次都在追,每一次都落空。

周四下午,没什么风,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烈,但很白。

照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大片刺目的光。

江邵黎从教学楼出来,陆野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瓶水,是凉的,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给你。”陆野把水递过去。

江邵黎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水从嘴角溢出一滴,顺着下巴滑下来,他伸手擦掉。

陆野看着那滴水,看着它从下巴滑到脖颈,消失在衣领里。

他的目光追着那滴水,追了一路。

“看什么?”江邵黎拧上瓶盖。

“没什么。”

“你又骗人。”

陆野没有否认。

他的视线从江邵黎的衣领移到他脸上,又从脸上移到他握着水瓶的手上。

那只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写字磨出来的。

握水瓶的姿势很好看,拇指扣在瓶盖边缘,其余四指环住瓶身,骨节微微凸起。

“你的手。”陆野说。

“怎么了?”

“好看。”

江邵黎把水瓶换到另一只手上。“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有。”陆野伸手,握住他空出来的那只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握住。

拇指按在他的手背上,四指扣住他的掌心。

那只手比他小一号,握在掌心里刚刚好,像定做的。

“陆野,这是教学楼门口。”江邵黎没有挣开,但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四周有人在看,有人在笑,有人在拍。

“我知道。”

“会被人看到。”

“看到就看到了。”

江邵黎看着他。陆野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做一件会被人议论的事。

他有被人议论过,大一的时候被人说“不合群”,大二的时候被人说“脾气差”,前段时间被人说“每天早上煮粥”。

他一直被议论,不在乎多一条“在教学楼门口牵男朋友的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江邵黎说。

“以前是以前。”

“以前你会躲。”

“以前你没牵我。”

江邵黎沉默了。他想起以前陆野确实会躲。

他靠近的时候陆野会后退半步,他碰陆野的时候陆野会僵住,他看陆野的时候陆野会移开视线。

那时候他以为陆野是不喜欢,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不喜欢,是不敢。

陆野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粗糙的指腹擦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走吧。”陆野说。

“去哪?”

“超市。你不是说要买洗衣液吗?”

“我说的是明天。”

“今天和明天有什么区别?”

江邵黎被他拉着走,手腕被握着,另一只手里的水瓶还没放下。

两个人穿过教学楼前的小广场,经过花坛,经过公告栏,经过正在拍毕业照的大四学生。

“看这里”的喊声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但感觉到有人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他没有松开。

超市在教学楼和宿舍楼的中间,不大,东西不算全,但日常用品都买得到。

陆野推了一个购物车,一只手推车,另一只手还握着江邵黎,没有松开的意思。

江邵黎单手拿了一瓶洗衣液放进车里,又拿了一包纸巾,一袋面包,一盒牛奶。

每拿一样,陆野就松开一下手让他拿,拿完了又握上,无缝衔接。

超市的老板娘认识他们,看到两个人牵手进来,笑了一下。“你们俩关系真好啊。”陆野没理她。

江邵黎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老板娘又说:“上次你来买的那个锅好用吗?”问的是陆野。

陆野“嗯”了一声,耳朵红了。江邵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老板娘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他把陆野的手握紧了一点。

从超市出来已经五点多了。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西沉,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横在路面上。

两个人拎着购物袋走回宿舍,袋子有点沉,陆野把大部分东西都塞进了自己的袋子里,江邵黎的袋子里只有一包纸巾和一盒牛奶。

“你这也叫购物袋?”陆野看着他手里的袋子。

“是你分的。”

“你拿不动。”

“我拿得动。”

“上次你拿了两瓶水就说手酸。”

“那是开玩笑的。”

“你没开玩笑。你手酸的时候会转手腕,你自己不知道。”

江邵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什么都没做。

但他确实会转手腕,在拿重物之后,无意识的,自己都没注意过。

陆野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江邵黎每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比江邵黎自己更了解他的身体。

回到宿舍楼,上楼,开宿舍门。

林晓不在,陈屿不在,桌上放着林晓留的纸条:“我和陈屿去吃饭了,今晚不回。”

陆野把那张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字,就是不想回来。

江邵黎把购物袋放在桌上,把那瓶洗衣液拿出来放在洗手台下面,把纸巾放在书架上,面包放进柜子里,牛奶放进小冰箱。

“你饿不饿?”他问。

“不饿。”

“那晚饭晚点吃。”

“好。”

陆野站在自己桌前,没有坐下。他看着江邵黎的背影,那个人穿着他的黑色外套,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截手指。

拉链没拉,外套敞着,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脖颈和后脑勺交界处的那一小片皮肤。

那片皮肤在日光灯下白得发亮。

江邵黎把东西收拾好,转过身来。陆野正看着他,目光不偏不倚,像一支瞄准了目标的箭。

“你今天怎么了?”江邵黎靠在桌边。

“没怎么。”

“你从教学楼出来就不对劲。”

陆野犹豫了一下。

“你每次都是先松手的那一个。”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重得像从身体里挖出来的。

江邵黎愣了一下。“什么?”

“牵手的时候。你总是先松手。吃饭的时候是,走路的时候是,图书馆里也是。我从来没先松过。”

“所以你今天——”

“我想试试。你先松手,我不追。看你会不会回头。”

江邵黎没说话。

“你不会。”陆野替他说了答案,“你知道我不会让你走远。”

宿舍里的日光灯很亮。

陆野站在光里,表情平静,眼神笃定。

他知道江邵黎不会回头,因为他从来不会让江邵黎走远到需要回头的距离。

他一直在,在江邵黎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你试出来了吗?”江邵黎问。

“试出来了。”

“结果呢?”

“结果我不想试了。”陆野走到江邵黎面前,低头看着他,“因为你不回头,不是因为你不想回,是因为你知道我在。

你不需要回头确认我的位置。

你只需要往前走。

这个道理我今天才想明白。”

江邵黎看着陆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日光灯的光,是另一种光。

他从口袋里伸出手,握住陆野的手,五指扣进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

这一次他不是被动地被握,他是主动的。

他的手指收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陆野指骨的形状。

“陆野。”

“嗯。”

“这不是牵手。这是我把你抓住了。你跑不掉了。”

陆野看着他,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的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喜、有一种“终于”的如释重负。

二十岁的陆野笑起来眉眼弯弯,冷硬的线条全部软化,像一块冰终于化成了水。

“没想跑。”陆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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