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新菜
一月过了一半，天气冷到了极点。
江邵黎怕冷，冬天几乎不出门。陆野也不出门，陪他在家里窝着。
窗帘很少拉开，因为拉开也看不到阳光。
冬天的天总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公寓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干燥的热度把整个房间烘得像一个被密封的暖箱。
江邵黎缩在沙发上看书，整个人裹在一条灰色的毯子里，只露出两只手和一个脑袋。
陆野从厨房端了一杯热水过来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看了几章了？”陆野问。
“三章。”
“慢。”
“不慢。你看书的速度跟我差不多。”
“我在看专业书。你在看小说。小说比专业书好读。”
“那你为什么不看小说？”
陆野沉默了一下。“你没推荐。”
江邵黎从毯子里伸出手，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本书递给陆野。“这本。好看。”
陆野接过书看了看封面。书名他没听过，作者他也不认识。
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又看了几行，没有合上。
江邵黎看着他低下头看书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继续看自己的书。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各看各的，毯子盖住两个人的腿，谁都不说话。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微微震动。公寓里很暖和，暖气片的温度刚好。翻书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哥。”陆野突然开口。
“嗯。”
“这本书写的什么？”
“两个人谈恋爱。”
“结局呢？”
“在一起了。”
“那你推荐给我看？”
“你想看悲剧？”
“不想。就问问。”
陆野低下头继续看书，翻页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下午，陆野在厨房研究新菜。今天的实验对象是红烧肉，冰糖炒糖色，五花肉焯水，姜片八角桂皮。
调料一样一样地放，火候一遍一遍地试。他站在灶台前，锅里的肉在咕嘟咕嘟地冒泡，酱色的汤汁收得越来越浓。江邵黎被香味吸引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做什么？”
“红烧肉。”
“你什么时候学的？”
“昨天。”
“昨天你什么时候学的？我一直在家。”
“你在睡觉。下午睡了两个小时。我趁你睡着的时候看的视频。”
江邵黎想起昨天下午确实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陆野在看书，书翻了好几页。他以为陆野一直在看书，原来他还看了红烧肉的视频。
肉炖好了。陆野盛了一块出来装在碟子里递给他。“尝尝。”
江邵黎接过碟子，用筷子夹起那块肉送进嘴里。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汁的味道渗进去了，咸中带甜。
“好吃吗？”陆野看着他的表情。
“好吃。”
陆野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是跟着视频一步一步做的，调料的比例也量过好几遍。但他还是紧张，怕江邵黎说不好吃。
“晚饭就吃这个？”
“再炒个青菜。你想吃米饭还是馒头？”
“米饭。”
“好。”
陆野转身去淘米。江邵黎站在厨房门口吃完了碟子里那块肉，把碟子放在水池边，没有走。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陆野没回头。
“看你做饭。”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你做饭的样子好看。”
陆野的耳朵红了。他没说话，把米放进电饭煲按下开关。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
江邵黎吃了两碗米饭，比平时多了一碗。陆野看着他又去盛了一碗，嘴角弯着没说话。
饭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江邵黎靠在陆野肩膀上，毯子盖到下巴。
电视里在放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一家老字号的烧麦店。
“你想吃烧麦吗？”陆野问。
“你会做？”
“不会。可以学。”
“不用学。想吃的时候出去买。”
“买的不干净。自己做的放心。”
江邵黎偏头看着他。“你连烧麦都要自己做？”
“你吃的，都要自己做。”
江邵黎没有接话。
节目放完了，电视自动跳到了下一集，是另一家店的介绍。
画面里厨师在揉面，手法娴熟。陆野看得很认真，比他看专业书认真多了。
“你会揉面吗？”江邵黎问。
“会。上次做面包学了。”
“面包和烧麦皮不一样。”
“差不多。都是面。”
江邵黎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
“明天。你明天上午有课，我去上课等你回来。”
“我上课，你学揉面？”
“嗯。你回来就能吃了。”江邵黎靠在陆野的肩膀上，觉得这种日子他可以过一辈子。
不是大富大贵，不是轰轰烈烈，就是每天有人做饭，有人等他回来，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研究新菜，有人在他看书的时候给他倒一杯热水。
这些事太小了，小到不值得拿出来说。但就是这些小事，把日子撑得满满的，满到装不下别的。
“哥。”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陆野的手指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我就在你旁边。”
“在旁边也想。”
陆野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你别亲了。”
“为什么？”
“明天要上课。你亲了我睡不着。”陆野没有亲了，但他的手指在江邵黎的肩膀上慢慢蹭着。
电视关了。毯子拉上来。两个人窝在沙发里。
一月下旬，陆野的厨艺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开始不满足于家常菜，开始研究更复杂的菜品。
红烧肉已经是他的拿手菜了，糖醋排骨也是，醋溜白菜闭着眼睛都能做。
他开始学炖汤排骨玉米汤、香菇鸡汤、番茄牛腩汤。
每一道汤都要炖很长时间，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一两个小时也不觉得久。
江邵黎有一次从书房出来，看到陆野站在厨房里，锅盖掀开一条缝，凑过去看里面的汤。
蒸汽扑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但没有退开。
他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皱眉，加了一点盐，又尝了尝，眉头舒展了。
“你站在这里看了一两个小时了。”江邵黎靠在门框上。
“汤要看好火候。”
“你以前打游戏也能坐一两个小时。”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打游戏是浪费时间。炖汤是给你喝的。”江邵黎看着他，没有说话。
汤炖好了，陆野盛了一碗端给他。汤是金黄色的，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玉米的甜味和排骨的鲜味融合在一起。
江邵黎喝了一口，烫，他吹了两下又喝了一口。汤很鲜，不咸不淡。
“好喝。”
陆野的嘴角弯了一下。“明天炖鸡汤。”
“你买鸡了？”
“买了。冰箱里冻着。明天早上拿出来化。”
江邵黎看着他脸上那种“我已经计划好了接下来一个星期的菜单”的表情，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以前他什么都不会做，连方便面都煮不好。现在他会做几十道菜，会炖汤，会揉面，会烤面包。
他学这些东西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有人要吃。
“陆野。”
“嗯。”
“你学做菜学了多久了？”
“从你说粥好吃那天开始。”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第一次喝我煮的粥。粥糊了，你说好吃。不是真好吃，但你说好吃了。”
江邵黎想起来那碗粥。锅底糊了一层，粥有焦味，盐放多了。
他喝完了，说好吃。
因为那是陆野第一次给他做吃的，不好吃也要说好吃。后来就好吃了，越来越好吃了。
“你现在做菜比外面餐厅好吃了。”
“真的？”
“真的。外面的菜太油太咸。你做的不油不咸，刚好。”
陆野看着他。
“以后我天天做。”
“你不上课了？”
“上课也做。早上早点起来，晚上回来做。”
“你不累？”
“不累。给你做饭不累。”
一月的最后一天，下雪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的、密密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
江邵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路灯的光把雪花照成金黄色，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陆野从背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递给他。
“你什么时候买的可可粉？”
“上周。网上买的。你说想喝。”
“我什么时候说的？”
“前天。你看电视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喝热可可，你说‘好久没喝了’。你说了，我就买了。”
江邵黎接过杯子，可可的热气扑在脸上，甜甜的。他喝了一口，烫，但好喝。
“你尝尝。”他把杯子递给陆野。陆野接过喝了一口，还给他。
江邵黎看着：“好喝吗？”
“甜。”
“你不喜欢吃甜的。”
“你吃我就吃。”
江邵黎端着可可站在窗边，陆野站在他身后，双手环着他的腰。
两个人看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从细盐变成了鹅毛，铺天盖地地往下落。
楼下的街道很快白了，车顶上、树梢上、路灯的灯罩上都积了一层白。
“明天会积雪。”江邵黎说。
“嗯。”
“可以堆雪人。”
“你想堆？”
“想。好久没堆了。”
“明天陪你堆。”
江邵黎靠在陆野怀里，喝着热可可，看着雪。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两个人穿了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帽子手套围巾，全副武装地下了楼。
小区花园里的雪还没有被人踩过，平平整整的一片白。
江邵黎蹲下来团了一个雪球，不大，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
他把雪球递给陆野：“拿着。”
“冷。”
“你不是不怕冷吗？”
“不怕。但这个冷。”陆野接过雪球，手被冰得缩了一下。他没扔，就那样握着。
“你干什么？握那么紧，不冷吗？”
“你给我的。不扔。”
江邵黎看着他手里的雪球，水正在从他的指缝间往下滴。他又被冰了一下，没松手。
“傻子。扔了。”
“不扔。”
江邵黎弯腰团了另一个雪球，砸在陆野肩膀上。
雪球炸开，碎雪溅了一脸。陆野愣了一下，看着江邵黎。
江邵黎脸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表情。
不是清冷，不是淡然，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生在冬天里玩雪的开心。
陆野把手里的雪球扔了，弯腰团了一个大的，砸在江邵黎腿上。
江邵黎笑了，蹲下来团了一个更大的砸回去。
两个人在雪地里打雪仗，你一下我一下。谁都没躲，谁都被砸中了。
打到两个人都累了，站在雪地里喘着白气。
“你脸红了。”陆野看着江邵黎的脸。
“你也是。”
“那是冻的。”
“不是。是笑的。你笑了。”
陆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在笑。嘴角是弯的，收不回来。
“走了。回去了。手都冻僵了。”江邵黎转身往回走。
陆野跟在后面，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他拉住江邵黎的手，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雪地里。
陆野弯下腰在江邵黎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嘴唇是凉的，带着雪的味道。
“走吧。回去喝热可可。
二月来了，冬天还在继续。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反反复复。
江邵黎还是不爱出门，陆野还是每天在家陪他。
两个人窝在公寓里，日子过得像一锅慢炖的汤，不沸腾，但一直热着。
陆野的厨艺在这段时间突飞猛进。他开始不满足于家常菜，开始挑战一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菜品。
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糖醋鲤鱼。每一道都要查很多资料，看好几遍视频，试好几次。
失败了就重来，重来再重来。
江邵黎有一次翻他的手机，发现备忘录里密密麻麻的全是菜谱和心得“狮子头，肉馅要手剁，不要机器绞。
肥瘦比例三比七。
加荸荠，口感更脆。
炖的时候火要小，时间要长。至少两小时，不急。”
江邵黎看着那条记录，又看了看在厨房里忙碌的陆野。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沾着肉馅，灶台上散落着葱姜蒜。
“陆野。”
“嗯。”
“你写这么多菜谱，要开店？”
“不开店。给你吃的。”
“你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慢慢吃。一天吃一道。一年三百六十五道，够吃好几年。”
江邵黎把手机放回原处。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陆野揉面，手臂用力，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折叠、按压、摔打。
“今天做什么？”
“包子。”
“什么馅？”
“猪肉白菜。你上次说想吃。”
“我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你看了个美食视频，说‘这个包子看着不错’。”
江邵黎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了。那时他躺在沙发上看手机，随手点了一个视频，随口说了一句。
他以为陆野在打游戏，没听到。陆野听到了，记下来了。
包子蒸好了。白白胖胖的一笼，冒着热气。陆野夹了一个放在碟子里递给他。“小心烫。”
江邵黎接过碟子，咬了一口。包子皮松软，馅料鲜嫩多汁，肉馅和白菜的比例刚好，不油不腻，咸淡适中。
“好吃吗？”陆野看着他的表情，等了好几秒。
“好吃。比外面卖的好吃。”
陆野松了一口气，嘴角弯着。
下午，两个人在沙发上看电影。不是新片，是一部老片子，讲的是一个男人回到家乡的故事。画面很慢，节奏很慢，台词很少。
江邵黎靠在陆野肩膀上，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画着。
“你在画什么？”陆野问。
“不知道。”
“你画了很久了。”
“你手太大了。画不完。”
陆野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画这里。这里大。”
江邵黎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几条线。画完看了几眼。
“这是什么？”
“一个圈。”
“圈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
陆野握紧手，把那个画在掌心里的圈握住了。
“你握住了，画没了。”
“在手里。看不见，但在。”
江邵黎看着自己刚才在他掌心里画过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
他伸手把陆野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看了几秒。
傍晚，陆野在厨房准备晚饭。江邵黎站在阳台上看夕阳，冬天的太阳落得早，五点多天就开始暗了。
西边的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像被火烧过一样，边缘发着光。
他转身走进公寓，关上了阳台的门：“怎么了？”陆野从厨房探出头。“冷。”
“叫你穿外套你不穿。”
“忘了。”
陆野从沙发上拿起他的外套走过来披在他肩上。“穿着。别感冒。”江邵黎把外套拢了拢，外套上有陆野的味道，洗衣液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暖意。
“饭好了。你去坐着。”
江邵黎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两杯水，一碟花生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在那碟花生米上，一粒一粒的，金黄色的。
他在那道阳光里看到了自己无名指上的那枚银色戒指，转了转。
陆野端菜出来，蒜蓉西兰花、红烧排骨、一碗番茄蛋花汤。菜不多，但每一样都冒着热气。
“吃吧。”
江邵黎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肉炖得很烂，酱汁的味道渗进去了，咸中带甜。
“好吃。”
陆野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吃自己的。
吃完饭陆野去洗碗，江邵黎在沙发上看书。水龙头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哗哗的。
他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
那本小说他看了快一个月了，还没看完，不是不好看，是每次看几页就放下了。
不是不想看，是更想听厨房里那个声音。
翻了两页，他合上书，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陆野洗碗的背影。
“你看什么？”陆野没转头。
“看你。”
“洗碗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你洗碗的样子好看。”
陆野的耳朵红了。他没说话，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关了水龙头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几步的距离。
“你今天怎么了？”陆野问。
“没怎么。”
“你今天一直在看我。”
“你也在看我。”
“我先看你的。”
“那我也看你。”
陆野走过来，弯下腰，在江邵黎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像在完成一个每天都要做的事情，每一天都不腻。
那天晚上，江邵黎靠在陆野肩膀上把剩下的书看完了。
结局是好的，两个人在一起了。他合上书放在茶几上。
陆野偏头看着他：“看完了？”
“嗯。”
“结局呢？”
“在一起了。”
“那就好。”江邵黎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江邵黎怕冷，冬天几乎不出门。陆野也不出门，陪他在家里窝着。
窗帘很少拉开，因为拉开也看不到阳光。
冬天的天总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公寓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干燥的热度把整个房间烘得像一个被密封的暖箱。
江邵黎缩在沙发上看书，整个人裹在一条灰色的毯子里，只露出两只手和一个脑袋。
陆野从厨房端了一杯热水过来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看了几章了？”陆野问。
“三章。”
“慢。”
“不慢。你看书的速度跟我差不多。”
“我在看专业书。你在看小说。小说比专业书好读。”
“那你为什么不看小说？”
陆野沉默了一下。“你没推荐。”
江邵黎从毯子里伸出手，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本书递给陆野。“这本。好看。”
陆野接过书看了看封面。书名他没听过，作者他也不认识。
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又看了几行，没有合上。
江邵黎看着他低下头看书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继续看自己的书。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各看各的，毯子盖住两个人的腿，谁都不说话。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微微震动。公寓里很暖和，暖气片的温度刚好。翻书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哥。”陆野突然开口。
“嗯。”
“这本书写的什么？”
“两个人谈恋爱。”
“结局呢？”
“在一起了。”
“那你推荐给我看？”
“你想看悲剧？”
“不想。就问问。”
陆野低下头继续看书，翻页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下午，陆野在厨房研究新菜。今天的实验对象是红烧肉，冰糖炒糖色，五花肉焯水，姜片八角桂皮。
调料一样一样地放，火候一遍一遍地试。他站在灶台前，锅里的肉在咕嘟咕嘟地冒泡，酱色的汤汁收得越来越浓。江邵黎被香味吸引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做什么？”
“红烧肉。”
“你什么时候学的？”
“昨天。”
“昨天你什么时候学的？我一直在家。”
“你在睡觉。下午睡了两个小时。我趁你睡着的时候看的视频。”
江邵黎想起昨天下午确实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陆野在看书，书翻了好几页。他以为陆野一直在看书，原来他还看了红烧肉的视频。
肉炖好了。陆野盛了一块出来装在碟子里递给他。“尝尝。”
江邵黎接过碟子，用筷子夹起那块肉送进嘴里。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汁的味道渗进去了，咸中带甜。
“好吃吗？”陆野看着他的表情。
“好吃。”
陆野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是跟着视频一步一步做的，调料的比例也量过好几遍。但他还是紧张，怕江邵黎说不好吃。
“晚饭就吃这个？”
“再炒个青菜。你想吃米饭还是馒头？”
“米饭。”
“好。”
陆野转身去淘米。江邵黎站在厨房门口吃完了碟子里那块肉，把碟子放在水池边，没有走。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陆野没回头。
“看你做饭。”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你做饭的样子好看。”
陆野的耳朵红了。他没说话，把米放进电饭煲按下开关。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
江邵黎吃了两碗米饭，比平时多了一碗。陆野看着他又去盛了一碗，嘴角弯着没说话。
饭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江邵黎靠在陆野肩膀上，毯子盖到下巴。
电视里在放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一家老字号的烧麦店。
“你想吃烧麦吗？”陆野问。
“你会做？”
“不会。可以学。”
“不用学。想吃的时候出去买。”
“买的不干净。自己做的放心。”
江邵黎偏头看着他。“你连烧麦都要自己做？”
“你吃的，都要自己做。”
江邵黎没有接话。
节目放完了，电视自动跳到了下一集，是另一家店的介绍。
画面里厨师在揉面，手法娴熟。陆野看得很认真，比他看专业书认真多了。
“你会揉面吗？”江邵黎问。
“会。上次做面包学了。”
“面包和烧麦皮不一样。”
“差不多。都是面。”
江邵黎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
“明天。你明天上午有课，我去上课等你回来。”
“我上课，你学揉面？”
“嗯。你回来就能吃了。”江邵黎靠在陆野的肩膀上，觉得这种日子他可以过一辈子。
不是大富大贵，不是轰轰烈烈，就是每天有人做饭，有人等他回来，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研究新菜，有人在他看书的时候给他倒一杯热水。
这些事太小了，小到不值得拿出来说。但就是这些小事，把日子撑得满满的，满到装不下别的。
“哥。”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陆野的手指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我就在你旁边。”
“在旁边也想。”
陆野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你别亲了。”
“为什么？”
“明天要上课。你亲了我睡不着。”陆野没有亲了，但他的手指在江邵黎的肩膀上慢慢蹭着。
电视关了。毯子拉上来。两个人窝在沙发里。
一月下旬，陆野的厨艺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开始不满足于家常菜，开始研究更复杂的菜品。
红烧肉已经是他的拿手菜了，糖醋排骨也是，醋溜白菜闭着眼睛都能做。
他开始学炖汤排骨玉米汤、香菇鸡汤、番茄牛腩汤。
每一道汤都要炖很长时间，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一两个小时也不觉得久。
江邵黎有一次从书房出来，看到陆野站在厨房里，锅盖掀开一条缝，凑过去看里面的汤。
蒸汽扑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但没有退开。
他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皱眉，加了一点盐，又尝了尝，眉头舒展了。
“你站在这里看了一两个小时了。”江邵黎靠在门框上。
“汤要看好火候。”
“你以前打游戏也能坐一两个小时。”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打游戏是浪费时间。炖汤是给你喝的。”江邵黎看着他，没有说话。
汤炖好了，陆野盛了一碗端给他。汤是金黄色的，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玉米的甜味和排骨的鲜味融合在一起。
江邵黎喝了一口，烫，他吹了两下又喝了一口。汤很鲜，不咸不淡。
“好喝。”
陆野的嘴角弯了一下。“明天炖鸡汤。”
“你买鸡了？”
“买了。冰箱里冻着。明天早上拿出来化。”
江邵黎看着他脸上那种“我已经计划好了接下来一个星期的菜单”的表情，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以前他什么都不会做，连方便面都煮不好。现在他会做几十道菜，会炖汤，会揉面，会烤面包。
他学这些东西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有人要吃。
“陆野。”
“嗯。”
“你学做菜学了多久了？”
“从你说粥好吃那天开始。”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第一次喝我煮的粥。粥糊了，你说好吃。不是真好吃，但你说好吃了。”
江邵黎想起来那碗粥。锅底糊了一层，粥有焦味，盐放多了。
他喝完了，说好吃。
因为那是陆野第一次给他做吃的，不好吃也要说好吃。后来就好吃了，越来越好吃了。
“你现在做菜比外面餐厅好吃了。”
“真的？”
“真的。外面的菜太油太咸。你做的不油不咸，刚好。”
陆野看着他。
“以后我天天做。”
“你不上课了？”
“上课也做。早上早点起来，晚上回来做。”
“你不累？”
“不累。给你做饭不累。”
一月的最后一天，下雪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的、密密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
江邵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路灯的光把雪花照成金黄色，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陆野从背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递给他。
“你什么时候买的可可粉？”
“上周。网上买的。你说想喝。”
“我什么时候说的？”
“前天。你看电视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喝热可可，你说‘好久没喝了’。你说了，我就买了。”
江邵黎接过杯子，可可的热气扑在脸上，甜甜的。他喝了一口，烫，但好喝。
“你尝尝。”他把杯子递给陆野。陆野接过喝了一口，还给他。
江邵黎看着：“好喝吗？”
“甜。”
“你不喜欢吃甜的。”
“你吃我就吃。”
江邵黎端着可可站在窗边，陆野站在他身后，双手环着他的腰。
两个人看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从细盐变成了鹅毛，铺天盖地地往下落。
楼下的街道很快白了，车顶上、树梢上、路灯的灯罩上都积了一层白。
“明天会积雪。”江邵黎说。
“嗯。”
“可以堆雪人。”
“你想堆？”
“想。好久没堆了。”
“明天陪你堆。”
江邵黎靠在陆野怀里，喝着热可可，看着雪。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两个人穿了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帽子手套围巾，全副武装地下了楼。
小区花园里的雪还没有被人踩过，平平整整的一片白。
江邵黎蹲下来团了一个雪球，不大，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
他把雪球递给陆野：“拿着。”
“冷。”
“你不是不怕冷吗？”
“不怕。但这个冷。”陆野接过雪球，手被冰得缩了一下。他没扔，就那样握着。
“你干什么？握那么紧，不冷吗？”
“你给我的。不扔。”
江邵黎看着他手里的雪球，水正在从他的指缝间往下滴。他又被冰了一下，没松手。
“傻子。扔了。”
“不扔。”
江邵黎弯腰团了另一个雪球，砸在陆野肩膀上。
雪球炸开，碎雪溅了一脸。陆野愣了一下，看着江邵黎。
江邵黎脸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表情。
不是清冷，不是淡然，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生在冬天里玩雪的开心。
陆野把手里的雪球扔了，弯腰团了一个大的，砸在江邵黎腿上。
江邵黎笑了，蹲下来团了一个更大的砸回去。
两个人在雪地里打雪仗，你一下我一下。谁都没躲，谁都被砸中了。
打到两个人都累了，站在雪地里喘着白气。
“你脸红了。”陆野看着江邵黎的脸。
“你也是。”
“那是冻的。”
“不是。是笑的。你笑了。”
陆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在笑。嘴角是弯的，收不回来。
“走了。回去了。手都冻僵了。”江邵黎转身往回走。
陆野跟在后面，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他拉住江邵黎的手，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雪地里。
陆野弯下腰在江邵黎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嘴唇是凉的，带着雪的味道。
“走吧。回去喝热可可。
二月来了，冬天还在继续。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反反复复。
江邵黎还是不爱出门，陆野还是每天在家陪他。
两个人窝在公寓里，日子过得像一锅慢炖的汤，不沸腾，但一直热着。
陆野的厨艺在这段时间突飞猛进。他开始不满足于家常菜，开始挑战一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菜品。
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糖醋鲤鱼。每一道都要查很多资料，看好几遍视频，试好几次。
失败了就重来，重来再重来。
江邵黎有一次翻他的手机，发现备忘录里密密麻麻的全是菜谱和心得“狮子头，肉馅要手剁，不要机器绞。
肥瘦比例三比七。
加荸荠，口感更脆。
炖的时候火要小，时间要长。至少两小时，不急。”
江邵黎看着那条记录，又看了看在厨房里忙碌的陆野。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沾着肉馅，灶台上散落着葱姜蒜。
“陆野。”
“嗯。”
“你写这么多菜谱，要开店？”
“不开店。给你吃的。”
“你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慢慢吃。一天吃一道。一年三百六十五道，够吃好几年。”
江邵黎把手机放回原处。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陆野揉面，手臂用力，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折叠、按压、摔打。
“今天做什么？”
“包子。”
“什么馅？”
“猪肉白菜。你上次说想吃。”
“我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你看了个美食视频，说‘这个包子看着不错’。”
江邵黎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了。那时他躺在沙发上看手机，随手点了一个视频，随口说了一句。
他以为陆野在打游戏，没听到。陆野听到了，记下来了。
包子蒸好了。白白胖胖的一笼，冒着热气。陆野夹了一个放在碟子里递给他。“小心烫。”
江邵黎接过碟子，咬了一口。包子皮松软，馅料鲜嫩多汁，肉馅和白菜的比例刚好，不油不腻，咸淡适中。
“好吃吗？”陆野看着他的表情，等了好几秒。
“好吃。比外面卖的好吃。”
陆野松了一口气，嘴角弯着。
下午，两个人在沙发上看电影。不是新片，是一部老片子，讲的是一个男人回到家乡的故事。画面很慢，节奏很慢，台词很少。
江邵黎靠在陆野肩膀上，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画着。
“你在画什么？”陆野问。
“不知道。”
“你画了很久了。”
“你手太大了。画不完。”
陆野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画这里。这里大。”
江邵黎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几条线。画完看了几眼。
“这是什么？”
“一个圈。”
“圈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
陆野握紧手，把那个画在掌心里的圈握住了。
“你握住了，画没了。”
“在手里。看不见，但在。”
江邵黎看着自己刚才在他掌心里画过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
他伸手把陆野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看了几秒。
傍晚，陆野在厨房准备晚饭。江邵黎站在阳台上看夕阳，冬天的太阳落得早，五点多天就开始暗了。
西边的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像被火烧过一样，边缘发着光。
他转身走进公寓，关上了阳台的门：“怎么了？”陆野从厨房探出头。“冷。”
“叫你穿外套你不穿。”
“忘了。”
陆野从沙发上拿起他的外套走过来披在他肩上。“穿着。别感冒。”江邵黎把外套拢了拢，外套上有陆野的味道，洗衣液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暖意。
“饭好了。你去坐着。”
江邵黎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两杯水，一碟花生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在那碟花生米上，一粒一粒的，金黄色的。
他在那道阳光里看到了自己无名指上的那枚银色戒指，转了转。
陆野端菜出来，蒜蓉西兰花、红烧排骨、一碗番茄蛋花汤。菜不多，但每一样都冒着热气。
“吃吧。”
江邵黎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肉炖得很烂，酱汁的味道渗进去了，咸中带甜。
“好吃。”
陆野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吃自己的。
吃完饭陆野去洗碗，江邵黎在沙发上看书。水龙头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哗哗的。
他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
那本小说他看了快一个月了，还没看完，不是不好看，是每次看几页就放下了。
不是不想看，是更想听厨房里那个声音。
翻了两页，他合上书，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陆野洗碗的背影。
“你看什么？”陆野没转头。
“看你。”
“洗碗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你洗碗的样子好看。”
陆野的耳朵红了。他没说话，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关了水龙头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几步的距离。
“你今天怎么了？”陆野问。
“没怎么。”
“你今天一直在看我。”
“你也在看我。”
“我先看你的。”
“那我也看你。”
陆野走过来，弯下腰，在江邵黎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像在完成一个每天都要做的事情，每一天都不腻。
那天晚上，江邵黎靠在陆野肩膀上把剩下的书看完了。
结局是好的，两个人在一起了。他合上书放在茶几上。
陆野偏头看着他：“看完了？”
“嗯。”
“结局呢？”
“在一起了。”
“那就好。”江邵黎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