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毕业

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江邵黎毕业了。

学位授予仪式在学校的大礼堂举行,一整个上午,校长讲话、院长讲话、优秀毕业生发言。

江邵黎坐在台下,穿着学士服,帽子上的流苏垂在脸侧。

陆野坐在观众席,手里拿着相机。

他没有拍校长,没有拍院长,没有拍优秀毕业生代表。

他的镜头一直对着台下,对着那个穿着学士服、坐得笔直、偶尔低头看手机的人。

江邵黎不知道自己在被拍,他以为陆野在拍仪式。

他不知道陆野的相机里存了几百张他的照片。

从入学到毕业,从秋天到夏天。

那些照片他自己都没看过,陆野也没有给他看过。

仪式结束,散场。

人潮从大礼堂涌出来,穿着学士服的学生们在广场上合影。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在打电话。

江邵黎走出礼堂的时候,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陆野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束花,向日葵,用牛皮纸包着。

“你怎么买花了?”江邵黎走下台阶。

“毕业了。”

“毕业也不用买花。”

“想买。”

陆野把花递过来,江邵黎接过。向日葵的花瓣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亮得耀眼。

“拍照。”陆野拿出手机。

“不爱拍。”

“毕业了拍一张。”

江邵黎拿着那束花站在大礼堂门口。

身后是毕业典礼的横幅,红色的底白色的字。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缩在脚边。陆野举起手机,按下快门。

“拍好了?”

“嗯。”

“我看看。”

“回去再看。”

陆野把手机放进口袋,不给他看。两个人站在广场上,周围的人来来去去。

有人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不是因为他们特殊,是因为江邵黎穿着学士服拿着花。今天很多人穿学士服拿花。

“你爸妈呢?”陆野问。

“在那边。跟人说话。等一会儿。”

江邵黎偏头看着远处,江妈妈正在和一个不认识的人聊天,江爸爸站在旁边。他看了一瞬,转回头看着陆野。

“你今天怎么穿这件?”

“哪件?”

“这件衬衫。你平时不穿衬衫。”

“毕业典礼,穿正式一点。”

陆野穿着白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卷到小臂。

他平时只穿黑色卫衣和深灰色T恤,衣柜里只有这几件衣服。

这件白色衬衫是江邵黎给他买的,买了快半年了,他一直没穿。今天穿了。

“好看。”

陆野的耳朵红了。

江妈妈和江爸爸走过来了。他们和陆野打了招呼,一家人站在大礼堂门口拍了张合照。

照片里江邵黎站在中间,左边是妈妈右边是爸爸,陆野站在江邵黎旁边。

没有站在一起,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但江妈妈后来看照片的时候说,陆野的眼睛一直看着江邵黎。

毕业聚餐在晚上。班里包了一个餐厅,来了很多人,菜上了一轮又一轮,酒开了一瓶又一瓶。

有人喝多了,抱着同学哭,说舍不得大家。

有人没喝多,但也红了眼眶。

江邵黎坐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酒,没有喝,就端着。他不太参加这种场合,但毕业了,来了。

陆野坐在他旁边。

“你不喝?”陆野看着他手里的杯子。

“不想喝。”

“那给我。”

江邵黎把杯子递给他。陆野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喝酒,但他喝完了。

有人过来敬酒,江邵黎站起来,碰杯,抿一口。

陆野在旁边帮他喝剩下的。

一杯又一杯,陆野帮他喝了好几杯,脸红红的。

“你别喝了。你脸红了。”

“你不想喝,我帮你喝。”

“你也不会喝。”

“练练就会了。”

陆野又喝了一杯。脸红到了脖子根。

聚餐结束已经很晚了。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密了。

陆野走得不快,步子有一点点不稳,醉了。江邵黎走在他旁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你醉了。”

“没醉。”

“你走路不稳。”

“路不平。”

“路是平的。”

“那就是我腿不平。”

江邵黎看着他。

“陆野。”

“嗯。”

“你毕业的时候,我也送你花。”

陆野停下脚步看着他。“什么花?”

“你想什么花?”

“向日葵。你毕业我送你向日葵。我毕业你送我向日葵。”

“好。”

陆野伸出手,握住了江邵黎的手。他的手指有一点点抖,也许是因为醉了,也许不是。

回到家,陆野先去洗了澡。江邵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学位证书,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翻看一看,是他的名字。

他看了几秒,合上,放在茶几上。陆野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吹干,水滴顺着发尾往下滴。

他穿着白色T恤和深灰色睡裤,脸还是红的,脖子也红。

“你头发没吹。”

“懒得吹。”

“会感冒。”

“不会。”

江邵黎去拿了吹风机,站在沙发后面。陆野坐在沙发上,江邵黎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吹风机的风是温热的。

陆野闭着眼睛。

“今天拍了照片,能看了吗?”江邵黎问。

“明天再看。”

“为什么?”

“今天不想给你看。”

“拍了什么不能给我看的?”

陆野没有回答。吹风机关了,安静了。江邵黎把吹风机放回浴室,走出来。陆野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

“去床上睡。”

“你先去。”

“一起。”

两个人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江邵黎看着天花板。

“陆野。”

“嗯。”

“我毕业了。”

“嗯。”

“以后不叫你学长了。”

“你本来就不叫。你叫我哥。”

“以后也不用叫了。”

陆野偏头看着他。月光下他是侧脸,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看了很久。

“那叫什么?”

“叫名字。叫什么都行。”

“江邵黎。”

“嗯。”

“你毕业了。我们该办仪式了。”

“什么仪式?”

“你答应过的。毕业就办。”

江邵黎想起摩天轮上那枚戒指,想起陆野单膝跪下说“江邵黎嫁给我”,想起他说“等我毕业”。那天在摩天轮上,他以为“毕业”是一个很远的时间。现在毕业了,就在今天。

“你想办?”

“想。”

“怎么办?”

“简单办。请几个人。你妈你爸,我妈——”

陆野停了一下。他没有说下去。他的妈妈在国外,很久没有联系了。

“你妈,请吗?”江邵黎问。

陆野沉默了很久。“不请了。她不在了。”不是死了,是走了,走了很多年,在他生命里像一道被抹去的痕迹。

江邵黎伸出手,手指碰到陆野的脸。

“那就请我爸我妈。还有林晓,陈屿。温叙和时安。够了。”

“够吗?”

“够。”

陆野握住江邵黎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脸是烫的,不知道是酒没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仪式定在七月的第一个周末,地点在陆野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站几个人就满了。

但江邵黎说不用大地方。

他们请的人不多,江爸爸江妈妈、林晓、陈屿、温叙、时安。加上他们自己,刚好把客厅坐满。

那天早上陆野很早就醒了。他没有叫江邵黎,一个人去厨房煮粥。

粥熬好了,盛了两碗,放在餐桌上。然后他去洗漱,换衣服。

换了好几件,最后穿了那件白色衬衫,江邵黎给他买的那件。

江邵黎醒来的时候,粥已经快凉了。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熟。”

“几点了?”

“快八点了。”

“他们几点来?”

“十点。”

江邵黎坐起来。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今天是个晴天。

粥热了一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完。然后开始布置客厅,气球、彩带、花。

东西是陆野上周买的,一直藏在衣柜上面,江邵黎知道,没有拆穿。

陆野吹气球吹得腮帮子疼,江邵黎在旁边系带子。“你吹太快了。慢点。”

“慢点吹不完。”陆野又吹了一个,脸憋得红红的。江邵黎看着他笑着。

“你笑什么?”

“笑你。吹个气球脸都红了。”

“你吹你也红。”

“我不吹。”

江邵黎把系好的气球贴在墙上。客厅不大,贴了几只气球就满了。

彩带挂在门框上,花插在瓶子里向日葵,陆野买的。茶几上摆着果盘和饮料,一切都准备好了。

九点多,有人敲门。是林晓和陈屿。

“我们来早了?”林晓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没有。”江邵黎让他们进来。

林晓进门看到客厅的布置,气球、彩带、花。

他看着墙上贴着的字“新婚快乐”。他想问谁新婚,嘴张了张没有问。

温叙和时安十点准时到了。时安手里拿着一个礼盒。“恭喜。”“谢谢。”江邵黎接过礼盒放在茶几上。温叙站在门口,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看着陆野。

“恭喜。”温叙说。

“谢谢。”

江爸爸江妈妈最后到的。江妈妈进门看到客厅的布置,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眼眶有点红。江爸爸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个人走进来。

人都到齐了,客厅坐得满满的。没有司仪,没有流程,没有交换戒指的环节。

戒指已经戴在他们手上了,戴了很久。江邵黎站在客厅中间,陆野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面前这些人他的爸爸妈妈,他的朋友,还有陆野的朋友。这些人能来这里,已经够了。

“谢谢你们来。”江邵黎说。

江妈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着。

江爸爸在旁边递纸巾,她接过擦了擦又流下来。

“这孩子……”江妈妈说着,没有说下去。

江邵黎看着她的眼泪站在客厅中间。他走过去抱了她一下。

“妈,别哭了。”

“我没哭。”

“眼睛在流水。”

“那是高兴。”

江邵黎抱了一下父亲,那个拥抱很短。江爸爸拍了拍他的后背。

陆野没有拥抱,但江爸爸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陆野也点了点头。

林晓在旁边哭了。他用袖子擦眼泪擦了好几次。

陈屿看着他。“你哭什么?”“高兴。”“高兴你哭什么?”“高兴就哭。”陈屿没有再问,自己也红了眼眶。

温叙没有哭,全程没有表情变化。

但他的手一直握着时安的手,握得很紧。时安也没有哭,嘴角是弯的。

仪式很简单,甚至不能叫仪式。就是大家坐在一起,吃了顿饭,聊了聊天。

江妈妈做了红烧肉,江爸爸做了糖醋鱼,陆野做了几道菜。

菜摆了一桌子,大家围着吃。

“以后好好过。”江妈妈端着酒杯,眼睛还红着。

“会的。”陆野说。

江妈妈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想起了从前。那时候陆野来她家吃饭,坐在餐桌前低着头扒饭。

她给他夹菜,他说谢谢阿姨。

现在他坐在她儿子旁边,叫了妈。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陆野第一次来她家吃饭的那天就在等。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现在知道了。

吃完饭,大家帮忙收拾碗筷。林晓在厨房洗碗,陈屿在旁边擦盘子。

时安在客厅帮江妈妈整理果盘,温叙站在阳台看风景。

陆野和江邵黎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满屋子的人。

“累不累?”陆野问。

“不累。”

“你妈哭了。”

“嗯。高兴的。”

“你爸也红了眼眶。”

“嗯。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哭?”

江邵黎看着他。“我哭什么?”

“今天不哭?”

“不哭。”

陆野伸出手握住了江邵黎的手。人群中,没有人注意到。

送走了所有人,客厅空了。气球还贴在墙上,彩带还挂在门框上,花还插在瓶子里。

江邵黎坐在沙发上,陆野在旁边。

“结束了。”江邵黎说。

“嗯。”

“累不累?”

“不累。”

“你坐过来一点。”

陆野坐过来一点,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客厅里那些装饰,气球、彩带、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今天开心吗?”陆野问。

“开心。”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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