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水乔幽话少,也不喜欢将一段话重复说,不再说话。

吴江见她驽钝中透着严肃的模样,脑子有点烧,“……那宅子,你家的?”

百年前,那里曾是水家在此处的别院。水家再落魄,想来也不会卖房产的,那宅子看着也不像易过主。

“是。”

“……你家?”

对面那不是她家,只能说是她家的。

吴江觉得她就是在胡说。

他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小时候就见过那宅子。听老一辈人说,那宅子已经立在这一百多年了。它的原主人据说很是了不起,家中后辈后因战乱迁走了。但是尽管空了多年,却也没有易主。

安王府建在那后,连路人都变少了。

他说他初来繁城,现在又说那是他家。

吴江确定他就是在胡说。

这年轻人脑子铁定有点问题。

“林光,那套宅子虽然没人住,但是不是一般的弃宅,它的旁边可是安王府。住那儿,你不要命了。还有,听说那儿还,闹鬼。听劝,赶紧换个地方。”他一咬牙,从身上掏出一两银子,“先用这个……”

他准备将银子放到她手里,去抓她的手却抓了空。

吴江缓了一个呼吸,将话说完,“应应急。”

水乔幽听着他压低声音的“闹鬼”二字,面上神色也未变化,没接他的银子。

吴江懂了她的想法,“不是给你的,要还的。”

水乔幽还是没接,言语肯定,“我有。”

先前当玉佩的五两银子还剩些许。

她执着不收,吴江只能将银子收回去。

临走时,还是不忘又叮嘱了她一遍,那古宅不能住。

回去的路上,水乔幽买了几个馕饼。隔壁已经上门拜访过,她没准备换地方。

提着馕饼和包袱路过安王府,又遇到了从外面回来的闻人方。

闻人方见到她,先和她点了头,看到她提着行囊,并同她寒暄,“公子,今日出远门回来?”

水乔幽向他回了一礼,“正是。”

两人打了招呼,各回各处。

雁城之行,水乔幽的差事稳定下来,廖云崖通过关系给她补了一张户籍文书。

半个月后,廖云崖又带着吴江和她一同走了一趟镖。

走了一日,他们遇上了同行。

对方镖局不是繁城的,但是吴江以前听过,震声镖局,是临县比较大的镖局。

遇到同行,吴江和廖云崖本意是想打个招呼,认识一下的。

他们还没开口,对方有人先嫌他们的镖车挡了他们的路,语气不善地喊走在前面的他们让路。

对方语气不善,让吴江有些气闷,止了要出口的话语。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气归气,也没想和对方杠上。

无奈,他们走的这条路不宽,路面只能供一辆马车行驶,双方马车都装了货物,根本没有办法错车。

偏偏对方还不讲道理,见他们不让路,就冲了过来,找起了他们的麻烦。

他们的马车被逼停,吴江和廖云崖试图和对方讲道理。

水乔幽坐在马车后面,没有插嘴。

双方争执的过程中,她不动声色地将对方近二十人的队伍扫了一遍。

因为对方也是镖行的,各个都带了兵器。面对这种情况,他们也握稳了手中的兵器。水乔幽看他们的同时,有几人也注意到她。

其中有一个身着深色劲装的年轻人,持剑端坐在马上,相貌在一群粗糙的江湖人中有些突出。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水乔幽的目光,看似寻常,实则寻常之中又隐藏着犀利。

两人目光对上,他没有急着收回去。

前面的争执声很快变成了兵器碰撞的声音。

双方动起了手,对方的人立马分出一半从旁边挤了过去,将廖吴二人包围了起来。

水乔幽从车上跳下,也被人拦住了去路。

前面动上了手,拦她的人一上来,也是二话不说就开打。

水乔幽侧身避开砍过来的刀,瞥了一眼廖云崖和吴江,确认他们目前还能应付,也未着急。

出来走镖的,多多少少都会点拳脚功夫。

这些在水乔幽这里却不够用,不过三五招,她就踢飞了好几个人,还有两人手肘脱臼。

之前那位长相突出的年轻人一直都在马上观战,见到他们好几人都在水乔幽手里吃了亏,拔剑出鞘,跃下马向她刺了过来。

他的剑带起了凌厉的劲风,人还未至,水乔幽就看出他的身手要比其他人出色很多。

压力和杀气同步而至,令人窒息。

水乔幽没有急着躲开,直到长剑逼近心口时,侧身一仰,巧妙躲过。

他迅速回剑,手腕转动,长剑跟着她走。

一连三招,却都未能碰到她的衣服。

他眼神一凛,出剑更快更狠。

这一次,水乔幽本来可以弯腰躲过,但是看他剑气太盛,若她躲了,她身后装着药材的麻袋可能会被划破。

药材零碎,若是散落,是个大麻烦。

若是因此用不了,镖局和他们更是需要赔偿。

她还没领到月钱,真是如此,她回去怕是又得去开库房。

想到上次那块玉佩引发的麻烦,水乔幽未再弯腰,抬腿踢在马车上,马车随着她这一踢,往前动,她整个人则就着这一踢借力,凌空而起,另一条腿踢开了到了面前的长剑。

她人未落地,踩着货物踏过了马车,到了廖吴二人的前方。

那人立即回招,追着她过来。

她人刚落地,他的长剑就到了她背后。

水乔幽不好离廖吴二人太远,没有再往前走,停下脚步接招。

不过片刻,两人来回了十来招。

水乔幽看他招式招招对准要害,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剑再刺过来时,她不好仰身侧躲,只好身体斜着往前倾,躲开剑刃。倾到一半,她转了一圈,以背部贴地之姿原地转了半圈,右手运力,手指绷直成掌。

对方还未来得及换招,她骤然起身,右手快速伸出,手掌成刀砍向他手腕。

对方被她速度惊到,松开长剑,换了手去接,同时提脚侧踢。

水乔幽面色始终沉着,她往左一移,避开他的脚,手上攻势不变,砍在他手腕上。

对方吃痛,却没管它。左手接住的剑向上抬起,试图削断水乔幽的手。

水乔幽食指和中指并拢弹在剑身之上。

清脆的声音响起,剑尖偏了方向。

她右脚高抬,朝他踢了过去。

对方下意识后撤,她收回招式,并未紧追不舍。

对方停在一丈之外,冷眼看着她,脸上线条绷直,右手手腕疼痛更加明显,一时无法恢复。

水乔幽和他无声互视。

他们身后,震声镖局几人都没在廖云崖手上占到便宜,先也停了手。

廖云崖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表明都是同行,他们无意与之为难。实在是这里路太窄,并非故意挡路。若是他们着急赶路,到了前面路宽一点的地方,他们就给他们让路。他们再在这打下去,反而更是耽误功夫。

对方听他们这样说了,总镖头也让众人收了兵器。

这场冲突就此打住,双方一起赶路。

只走了半里地左右,路宽了起来,廖云崖说话算话,给后面的队伍让了路,让他们先行。

双方错车时,水乔幽瞥了一眼年轻人的马。

会友镖局的这趟镖并不是特别赶,吴江和廖云崖特意放慢了赶车的速度,两方逐渐隔出距离,一炷香左右,他们就看不到前面的队伍了。

他们以为双方不会再遇到,未曾想到,下午的路程,沿途人烟稀少,晚上,他们投宿了同一家客栈。

震声镖局的人比他们先到,交了银子,定了房,他们去后院停放马车,才知道对方也住在这里。

银子不能再退,他们似乎也没有一定要避开他们的理由,就没再换地方。

想到对方人多,廖云崖叮嘱吴江和水乔幽二人,若是他们再找麻烦,只要不是太过,尽量不要和对方起冲突。

晚上守夜,因为吴江赶了一日车,照旧是水乔幽守上半夜,廖云崖守下半夜。

震声镖局人多,不嫌麻烦,将货物都抬到客房了,无人守夜。

客栈里住的都是累了一日的旅客,早早都熄灯歇息了。水乔幽一个人躺在院中的镖车上,枕着货物望月。

上半夜,前一半平安无事,子时快要过半时,挂在正中的月亮忽然失了踪迹,院子里没了月光,变得一片漆黑。

水乔幽起身,将压在货物下面防水的油布扯了出来,展开铺在货物上。

铺到一半,耳边听到身后有器物破空的细微声响向她靠近。

她手上动作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没有回头去看。

直到那异常的风声,吹动了她的发丝,她才往旁边歪了一下头,避开了身后的剑尖。

来人回剑,准备再出招,她顺势转身,到了马车的另一边,扯好油布的一个角。

身体一转,瞥见了来人的身影。

来人并未遮脸,没了月光,旁人却也看不清他的面容。

长剑已经再次朝她袭来,她将油布一角藏在马车上,以手着力,抬脚去挡剑。

挡了三招,手上油布绑好,她手撑马车后翻,到了斜对面,扯绑油布的另一个角落。

对方剑招落空,紧跟了过去。

水乔幽凭剑认出他是震声镖局今日那个功夫不错的年轻人。

面对他剑上森寒的杀气,水乔幽手上动作依旧不慌,一边绑油布,一边躲避他的剑招。

三招过后,水乔幽手上事情忙完。

对方见她一直一心二用,被她激怒,划向她咽喉的长剑,方向一改。

彼时,水乔幽手背上接到了一滴雨。

她看出他的意图,本来想要往后退的她,也改了打算,伸出手去,绕上他手腕,带着他一起退至了震声镖局停放镖车的地方。

对方摆脱不了她的钳制,左手成拳,向水乔幽击去。

水乔幽不慌不忙,放开他的手腕,往左闪开。

他这一拳落在了震声镖局的一辆马车上,传出重响。

他一击落空,速度不减。

就势提脚,朝她踢去。

水乔幽往后一仰,从容避开。他的脚落在一辆马车上,马车差点报废。

他动作未停,眨眼蓄势再上。

场中人影重叠交错,诡异难辨。对方招招杀手,水乔幽从容应付,并未喊人帮忙。

短时之内,两人交手了十几招。

后院停放车货较多,两人这么一打,不免再次闹出动静。

年轻人踢出的脚再次落空,眼眸闪过一丝戾气,顺势单腿空翻,凌空一剑斩向水乔幽。

长剑凌空,他身上迫人的气息暴增。手腕挥动时,人和剑都只剩幻影。

水乔幽目光微沉,人停在原地未动。

直到他的剑即将贴脸,她人立时后仰。

对方长剑追下来,她伸出右手精准扣住了他持剑的手腕,左手一掌击在他胸口上。

对方意识到她是要下他兵器,手上用力。

长剑没有脱手,但他却未快过她的左手,被她击中。这时水乔幽松了右手力道,他整个人不受控制,被她那一掌的力道击退。

水乔幽无需借力,直起身来。

他撞到马车,手中长剑撑地,剑在地上划出一条长痕,他才稳住身体。

各个房间陆续点灯,开窗朝外探头。

院子里也有了一点光亮,可以照出人影。

“林光!”

廖云崖冲下来,恰好见到这一幕,赶紧跑到水乔幽身边。

水乔幽用眼神告知没事,望着对面的人。

他站了起来,还想再战,胸口一阵翻腾,咽喉处有了血腥味,握着剑的手也有些使不上力气。

他强行将涌出的血咽了下去,见点灯的房间越来越多,再次望向水乔幽。

他不出招,水乔幽也未再动手。

直到有其他人想过来看热闹了,他将剑背在了身后,离开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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