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青皇替皇孙赐名宴川,宴寄太平愿景,川纳江河气魄。此时楚宴川已经能走路,小孩开智早,也早已能讲长句子。

楚默离看小孩子已经能走能讲,没有像一般人一样觉得战场就是男人的事,询问水乔幽可要随他一道去战场。

楚默离与水乔幽讨论这事时,两人已经上床歇息。水乔幽后背贴在他胸膛上,听他提起战场,一时有些恍惚。

楚默离听不见她的回应,将脸蹭到了她颈窝里,“阿乔。”

他轻轻地喊着她,声音听上去有些缱绻。

水乔幽回神,回应了他,“我不去了。”

楚默离听不出她话里的情绪,将她转了过来,“阿乔,你说真的?”

水乔幽很肯定,“嗯。”

楚默离想到那些每日总有一堆迂腐道理的老臣,“你是不想去,还是担心有人反对此事?”

水乔幽摇头,缓声道:“战场,不属于水乔幽。”

护卫大邺是水羲和的使命与责任。

水羲和生来便属于战场。

有些遗憾,也终究是遗憾。

水乔幽不是水羲和。

统一天下,则不是水乔幽的使命。

群英荟萃,代代有之。

她的任务,则已完成。

楚默离听出水乔幽话语里的怪异,却又说不上来具体怪异之处。他仔细看着她,从她眼里看出了确定。

他知道她并不担忧大臣不满,换了一问:“那你可是舍不得楚宴川?”

平日里楚默离都是喊儿子“川儿”,唯有小孩子晚上粘着水乔幽不肯去睡觉时,他才会喊他全名。

往往这个时候,楚宴川也会意识到,他该利索地回自己的地盘休息了。

水乔幽听着他喊儿子全名,深思了须臾。

楚默离有些不满了,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同她耳语,“阿乔,那你可会,舍不得我?”

水乔幽并不像一般的贤妻良母,一直以来,她对楚宴川看上去也是一贯的清冷。孩子有专人照顾,她不会一直守着他不放,反而任其随性而为。但是,从她会将小孩子的事情都过问清楚,楚默离知道,她还是在意他们这个孩子的。

水乔幽还是第一次听到楚默离将这种话直接讲出来。

楚默离等了两息都没等到她的回答,抬起头来,看着她苦笑了一下。

水乔幽瞧着,回了一句实话,“我没有舍不得他。”

楚默离稍有意外。

水乔幽思考一息,道:“人,都是独立存在的。他与你一样,即使此刻与我有这般干系,也不会只属于我,我,亦会是我自己。”

楚默离听懂她话中之意,也不否认她的看法。

只不过,他们已经成亲如此之久,她说得这么直白,让他心里不免还是有些失落。

“阿乔,你还真是……我想听你说句谎话时,你往往却不说了。”

水乔幽又说了句大实话,“既然你知是谎言,那我说了,又有何意?”

楚默离被她的实话给噎住了。

两人互看少时,楚默离重新搂过她,放弃了与她辩论这些事情,“休息。”

水乔幽被他搂得差点呼吸不过来,听着他的心跳声,三息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我在中洛等你凯旋。”

已经闭上眼睛的楚默离稍怔,又放开了她一点,“……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这次换水乔幽沉默一息,才道:“真话。”

楚默离耳边却还在回想她刚才的大实话,也有点怀疑,她这句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了。

水乔幽不再跟他比瞪眼,先闭上了眼睛。

楚默离还在质疑地分析她的话语。

闭着眼睛的水乔幽,再次出声,“平安回来。”

楚默离的质疑打住,眼里有了笑意,低头吻住了她。

水乔幽被他闹得不得不重新睁开眼睛,努力呼吸的同时用眼神询问他,不是说休息?

楚默离没有心虚,一边忙一边抽空回她,“时辰还早。”

早吗?

水乔幽想起入睡之前瞥了一眼小书房里的漏刻,若是她没记错,当时已经是子时一刻了。

楚默离看出她的分心,手轻轻拉扯她寝衣系带,与她耳语,“阿乔,这场仗可能要很长的日子才能结束。”

水乔幽闻他此言,心思收回。

楚默离再次吻住了她,不再让她有精力想其它的。

青皇趁着自己还有精力撑上一段日子,允许了楚默离亲征的提议。

既然做出了决定,那便是宜早不宜迟。

楚默离先前也领兵多年,无需特意再去了解战场、做太多准备。

三日后,他便轻装简行,离开中洛,赶赴前线。

前一晚上,他问水乔幽可要去给她送行。

曾经,送过太多人上战场也被很多人送过的人没有给出明确回答。

楚默离知她就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早上起来,也如往常一样没有吵她。

出发之前,他想要再去看看水乔幽和孩子,走了两步,还是放弃了。

然而,当他向青皇辞行出来,看见水乔幽反而先他站在了宫门口,楚宴川迈着小短腿睡眼惺忪地跟在她身后。

楚宴川见到楚默离精神了很多,又迈着小短腿飞快冲向楚默离,水乔幽则如以往一样从容不迫地站在远处,见他走近,也无不舍与难过。

楚默离看到他们母子二人,眼底闪过笑意。

外人眼里向来冷厉的楚默离抱起楚宴川,走向水乔幽,温声道:“怎么起这么早?”

此时,天还未亮。

水乔幽还未说话,他手里的小人儿插话,“父亲怎么不问我为何起这么早?”

水乔幽与楚默离都看向他。

小人儿不知从哪里学的,小大人一样,有模有样地叹息了一声。

楚默离想着也会有一段日子见不上他了,给面子地顺着他的话问他,“那你为何起这么早?”

小人儿却是不太给他面子,“父亲这话问的……我和阿娘这么早起来自然是为了送您。”

楚默离记得自己小时候不这样,水乔幽看起来也不这样,何况,虽然水乔幽不怎么管他,可是皇家如何培养孩子,她也不会干预,楚默离有时候都有些好奇,他们这儿子这性子到底像谁。

小人儿却也已深懂给一棒子再送个枣才能收住人心的道理,又暖心对楚默道:“父亲,我和阿娘相信您,一定可以打赢这场仗。”

楚默离看了眼水乔幽,见水乔幽没有否定儿子的话,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那你就在东宫好好帮父亲照顾你阿娘,等父亲回来。”

小人儿连忙看了一眼四周,生怕有人注意到这一幕,见没其他人敢看,才放下心来,承诺了楚默离的叮嘱,“好的。”

楚默离将儿子放了下来,想要抱一下水乔幽,但是,因为宫门口人多,他还是按下了这份想法,走近她,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对她道:“阿乔,你可有想过,或许你的到来,是为了看到天下一统?”

水乔幽与他对视一眼。

楚默离轻声再道:“等我回来。”

楚默离翻身上马,回头示意他们早点回去再休息一会儿,就带着随行众人策马离去,不再回头。

水乔幽望着他的身影消失,低声回了一句,“或许。”

马蹄声也消失了,水乔幽转身往回走。

小人儿迈着小短腿跟着她,向她撒娇,“阿娘,川儿走不动了。”

水乔幽回头瞧了他一眼,认真问他,“那你可要在此休息片刻,等精神好了,再走回去?”

小小的人儿也被她弄沉默了,认命地自己往前走,也不好要其他人抱。

走了十几步,他撞在水乔幽腿上。

他摸着额头晕晕乎乎地抬起头,便见水乔弯腰俯身,少有的将他抱了起来。

小人儿头更晕了,立即倒在了水乔幽身上休息 。

水乔幽低眸瞧了他一眼,觉得他的性子倒是有几分像楚默离。

自水乔幽与楚默离成婚以来,东宫内务都交由了太子妃打理。青皇病重,后宫也无够身份管事的人,青皇见水乔幽将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便将后宫之事,也交由了她打理。

此乃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人觉得不妥。但是,仔细一想,青皇的后宫,如今论品阶,还没有比太子妃更有身份的人,青皇将这些交给她打理,好像也没有问题。

这样一来,水乔幽说忙不忙,说不忙也忙,每日至少都会在小书房坐上大半个时辰。

楚默离出征的第三日,水乔幽从小书房忙完出来,起身之时,有些头晕。

正好,太医院院正文元过来给她请平安脉,侍女连忙请了文元进来。

文元给她一诊脉,却是同她道喜,仔细询问过后,告知她已有孕一月有余。

青皇得知这个喜讯,精神好转不少,亲自写信告诉了楚默离。

楚默离得到消息,想起了楚宴川出生的时候水乔幽很是辛苦,恨不得立即又回到中洛去。

他决定在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之前,一定要结束这场战争,回到中洛。

叶弦思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有人劝楚默离招揽叶弦思。

一个半月后,楚默离与叶弦思第一次在战场上交手。

叶弦思带领雍国略有狼狈,却也没有输。

楚默离看着他带人退回营地,没有再遣兵追击。他也看清,叶弦思不是一个他凭高官厚禄就可招揽的人。

五日之后,两人再次交手,结果与前一次差不多。

另一边,叶弦思却知,他两次都没输,不是因为他就比楚默离厉害,完全是因为楚默离没有追赶穷寇。

与楚默离交手了两次,他亦知楚默离在战场上打出来的名号绝对不是浪得虚名。

另外,楚默离没有追他,是楚默离知道,雍国已经耗不起了。

如今雍国已经被围困,等到冬日来临,楚默离若是坚壁清野,如今的他也不可能从楚默离的布阵中打开缺口,雍国将士与所有百姓就得一起饿死。

尽管如此,叶弦思还是让雍国又坚持了四个月,楚默离也如他所担忧的那般,开始清断雍国粮草。雍国局势在短暂几年之内发生巨大变化,叶弦思也意识到了,人力有穷,做好了与雍国共存亡的准备。

就在这个时候,雍皇听人建议,瞒着叶弦思,亲去安置伤兵之所慰问伤兵,结果遭遇旧淮之人刺杀。

叶弦思赶回宫中之时,雍皇已重伤不治身亡。

楚默离也很快得到消息,知道叶弦思赶回了凉肃,抓住时机出兵,又打下了雍国两座城池。

这位雍皇还年轻,膝下只有两位不到五岁的幼儿,并未立下太子。彼时,凉肃除了在讨论雍皇的丧葬事宜,还在争论到底该扶持谁继任。

叶弦思知道有人早已想篡夺帝位,再向青国换取利益,接到军报,一时半会也走不开。

雍国由此,陷入了死局。

叶弦思处理完凉肃的叛贼,扶持了雍皇的长子继位,楚默离又将包围圈缩小了一圈。

局势紧张之际,青皇的身体愈发糟糕。

青皇没有告知楚默离,可是不少大臣担心,青皇万一哪天突然驾崩,太子若是不在,朝堂上将连个主持大局的人都没有。有几位老臣私下商议后,瞒着青皇,传信给楚默离。

水乔幽除了楚默离的信上所写以及青皇偶尔告知,并不会主动参与朝堂之事。

不过,青皇病情加重,她是知道的。

有些事,她也有了预判。

那几位老臣的信件刚送出去,水乔幽就让近日正好回了中洛的顾寻影带人截了下来。

一日过去,八星司的人就查到了此事。

青皇召见了水乔幽,并未怪罪,还对她又多了一丝欣赏,嘱咐她,楚默离没有攻下凉肃之前,不管中洛发生何事都无需告诉他。

水乔幽从信阳宫出来后,青皇又召见了私自传信的几人,将几人训斥了一顿。

几人看到截下来的信件,不敢再忤逆青皇。

又是两月过去,楚默离不再向雍军出兵,也未完全封死雍国仅剩的几座城,可是,能够出入的只有百姓,外围也无几人敢再做里面的粮食买卖,雍军早已断了供给,百姓就算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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