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告别

水宴泽认真听夙秋讲完了他与自己父皇的渊源,觉得有点耳熟。

好像……跟父皇同他和哥哥讲他与母后相识的过程有点像呢?

除了耳熟,小人儿也从夙秋这段经历中,提炼出了一个重点。

“我知道了,以后我长大了,若是要一个人出门,一定要记得带上银子,再多带值钱的宝物!”

夙秋听着他一本正经的童言童语,没有接上话。

小人儿看着他手里的宝剑,知道了它的重要,又有点可惜。

既然这宝剑是月明叔父和父皇送的,那他就买不到了。

夙秋瞧见他目光,安慰他道:“你还小,拿不起这么重的剑,明日叔父给你寻一柄轻便的木剑,等你长大了,我再送你一柄更适合你的宝剑,如何?”

小人儿人虽不大,却也知道,君子不能夺人所好,点头道谢,“谢叔父。”

只是,看着夙秋那寒光凛凛的宝剑,他还是不舍地又摸了摸。

他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眼珠一转,可惜又打住。

他也有个哥哥!

“没事,等我回家了,我让我哥哥也给我送一柄这样的。”

夙秋被他这话给逗笑了,也没抵过他那双诚意的眼睛,答应从明日起教他练剑。

夙沙月明走到院门口,就看到一大一小聊得甚是和谐,想起了夙秋小的时候,止住了脚步。

但是,很快就被夙秋发现了。

他脚步恢复,加入了两人的话题,听到夙秋答应教小人儿练剑,没有阻止。

他喊了人进来带小人儿去梳洗,夙秋继续练剑。

夙沙月明在一旁观看着他,等他收剑,试探问道:“你喜欢孩子?”

夙秋往屋里瞧了一眼,听到小人儿清脆的声音,若有所思,反问他,“你想要成婚生子了?”

夙沙月明噎住。

这种时候,他也忍不住好奇,聪明的孩子,脑子长得是不是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索性直言道:“哥是觉得,你这么聪慧,若是以后有孩子,肯定也会和你一样聪慧。你现在也是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岁了,有没有心怡的姑娘。若是有,可以告诉哥,哥找媒人上门去替你提亲。”

夙秋皱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圈,没有情绪地告诉他,“你要是想娶妻了,你娶便是。”

夙沙月明再次被噎。

夙秋不关心他想娶谁,收剑回自己院子去了。

夙沙月明解释道:“我不是说我自己,我是真的问你。”

夙秋像是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走了。

数年过去,云川天的景色依旧。

山峦起伏,犹如泼墨画卷,清风拂过竹林,碧波荡漾,那株已经过了百岁之龄的梨树,仍旧生机盎然。

可惜,如今不是梨花盛开的时节。

水乔幽推开院门,看到依旧在梨树下的椅子,恍惚间似乎看到那个朝气蓬勃的人起身大步向她走来。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走向他。

除去梨花还未盛开、椅子看上去又旧了,院子里的一切都和她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她走至梨树下,在他让给她的躺椅上坐下,看着他大步回屋去沏茶。尽管她说她不渴,他还是回她,马上就好。

水乔幽放下酒,闭上眼睛,感受到风的轻抚,好像听到了屋里茶水沸腾、流动的声音,似是又回到了家中,回到了少年时。

头顶有落叶飘落,落在她眼睛上,替她挡住了穿透枝叶落下来的阳光。

昨晚在山里过夜的水乔幽,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她小睡了片刻,再醒来,身后屋里变得十分安静。

她起身迈上台阶,伸手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那个脚步都带着喜悦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她走入内室,再次见到三岁的水羲和。

时光悄然流逝,却眷顾了她。

三岁的小姑娘,还是和以前一样烂漫无忧。

水乔幽与画像对视良久,才转开视线,走向窗边。

窗下棋盘之上,每一颗棋子都还是摆在同样的位置,棋子光洁透亮,仿佛前一晚,主人又坐在那里思索该如何落子。

她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坐了两人以前下一局棋的时长。

对面的人收起棋子,将她的也帮忙拣了,提议去外面看看城里最近可有出新的好吃的。

他先走了出去,却又站在门口等她。

水乔幽起身,走至门口,先前还有些刺眼的太阳已经西斜了一半。

前晚山里下了雨,许多地方今日仍不好走。

今日,院里门窗紧闭,估计也不会来人了。

水乔幽又在梨花树下躺下,天黑时,吃了点干粮,晚上就在树下睡了一晚。

翌日,晨光出现,她拿上酒,前往云上月。

阳光暖人时,水乔幽再次走上了云上月。

云上月上,两冢相临而立,无声诉说着过去的恩怨情仇,可他们也成为了彼此证明那段无人知晓的岁月的存在。

两座墓碑前,都摆着新鲜的贡品。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还是有人记得他们。

水乔幽走向俞白,山顶的清风吹动了她的裙摆,仿佛是他知晓了她的到来,正在回眸等待。

她立在墓前,轻声同他道:“好久不见。”

山风未停,仍旧年轻的俞白,也回应了她。

“别来无恙。”

水乔幽举起手里的酒,“这次,我给你带酒来了,你埋在别院的酒,来之前,我特意去取的。”

她在碑前坐下,将酒打开。

陈年老酒的香味瞬间散开,带着经年的沧桑与温柔。

“我尝过了,味道真的比以前更好。”

不再像她第一次喝,又辣又呛。

酒滴落在墓碑前,酒香随风散至云上月的每一个角落。

“那里的每一坛酒,我都尝过了。这一坛,味道是里面最好的。”

她一抬眼,看到俞白挨着她坐下。

她歉疚道:“只是,我如今不方便陪你饮酒,今日,你就一个人喝,可好?”

俞白丝毫不介意,拿过了她手里的酒,豪放地饮了一口。

“的确比以前好喝了!”

他又喝了一口,很是满足。

水乔幽看着他喝,没有出声打扰。

俞白放下酒,温声问道:“今日,怎么过来了?”

水乔幽将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撑着下巴,看向远方,“路过,就过来了。”

俞白也不生气,顺着她的话笑着问道:“那你原本要去何处?”

水乔幽与他说起这次的行程。

俞白静坐一旁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水乔幽慢声讲完,太阳已经升高不少。

她转头看向他,“小孩子太小,爬不了这么多山,我就没有带他来看你了。”

俞白晃了晃手里的酒,将她两问并作一答,“你来了就行。”

他又仰头喝了一口,品着酒香回味,“你选的酒,的确很好。不过,我喝过最好喝的酒,还是……我们第一次喝的酒。”

他笑看着她,回忆道:“那酒虽然辣,可是后来我再忆起,都是沉香与绵长。”

水乔幽望着他的笑脸,久久未语。

俞白问她,“那坛酒,可还有?”

水乔幽点头。

“那你下次过来,将它带给我,可好?”

水乔幽静默少时,回道:“以后,我可能不会再来了。”

俞白摸着酒坛的手僵住。

水乔幽与他说起自己的如今的生活,除去身份,此处离中洛路程也实在太远,他们只怕难以再见了。

好在,夷水与他,都还有这云川天的人记着。

“中洛,离这里确实挺远的。”俞白神色恢复,反过来安慰她,“没事。那酒,你回去了,替我喝了。”

水乔幽点头。

俞白又举起手里的酒,“我有它,也是一样的。”

他又仰头喝了一口,惬意又满足。

酒香入喉,他想起旁边死皮赖脸抢他地盘的邻居。

他瞅了他一眼,大声向水乔幽问道:“这酒,你只给我一个人带了?”

水乔幽看了一眼旁边,应答:“嗯。”

俞白高兴了,用更大的声音问她,“那要不要给他分一口?”

水乔幽回答干脆,“随你。”

反正,酒是他埋的,如今也是在他手里,他想给谁,由他做主。

俞白一听,高兴坏了,“那就不给他,就让他干看着。”

水乔幽没有异议。

过去与现在都讲完了,水乔幽安静下来,撑着下巴看着远方。

阳光透过云层,照在他们身上。

俞白也不再出声打扰她,慢慢地饮着酒,与她一起晒着太阳。

太阳快到头顶了,水乔幽就直接从俞白那些供果中拿了两个果子做吃食。

啃完了,她又继续安静地坐着。

俞白一直坐在旁边陪着她,就像从小到大每次陪她看月亮。

直到,太阳落山,夕阳的余辉不再明亮,月亮悄然浮在云上,与太阳相对,俞白忽然出声。

“阿乔,那坛酒,你若是喝不完,也可以分点给你刚才说的那个叫楚默离的。”

水乔幽偏头,看到已经染上红色的日光映得他的脸更加柔和,“……好。”

俞白也看着她同样染上了夕阳光辉的脸,见山风渐大,道:“时辰不早了,下山吧。”

水乔幽没有立即起身。

俞白站了起来,劝她道:“山里晚上冷,这里风大,趁着天还没黑透,早点下山。”

水乔幽目光顺着他的动作往上抬。

俞白将手伸向她,同以前一样问道:“可是腿麻了?”

水乔幽摇了摇头,搭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俞白收回手,“今日天晚了,下山多有不便,去对面住一晚再回去?”

水乔幽点头,走了两步,见他没有跟上来,又停步回头,想要等他。

俞白晃动着手里的酒同她告别。

水乔幽骤然意识到,他不会再同她一道走了。

两人于夕阳的余辉中,对望良久。

俞白浅浅一笑,“回吧。”

水乔幽转身。

走了几步,路过连逸书旁边。

这次,他的墓碑上没有落叶。

水乔幽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脚步未停,继续向前。

走至转弯处,她再次回头。

俞白依旧站在夕阳最后的余辉里,目送着她。

水乔幽收回目光,清风又将脚下的树叶吹开了。

水乔幽看着它们卷至两旁,往山下走去,未再回头。

再回到对面,天边最后一抹天光消失。

门对门而建的两座院子,依然与前一晚一样,安静地立在夜色下,两边院门同样都没有挂锁。

水乔幽推开了俞白院子的院门,在院里的秋千上睡了一晚。

早上,她被晨光与对面院子里那株百年梨树飘进来的落叶唤醒。

她又回到对面,站在门口,望向梨花树下。

今日的椅子上空空如也。

她对着空椅子道:“我要走了。”

无人回应她。

水乔幽又扫了一圈院子,退出门槛,关上院门离开。

梨叶代替了梨花,在空中飞舞。

直到,送她远去。

下了山,她又往云上月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最高的山峰上,俞白依旧长身而立,笑看着她,宛如当年他送她出征。

水乔幽回他一笑,转身离去。

这一次在山上住了两夜,水乔幽没有见到其他人。

然而,她刚离开不久,她曾经见过的那一老一少就出现在狭窄的山路上。

老者走路比以前更慢了。

少凡脚步稳健地扶着他,耐心地配合着他的脚步。

走到半山腰,老者停下歇息,看着四周感慨道:“人老了,连上个山都费劲了,还是你们年轻人好。”

少凡看着的确一年比一年见老的老人,一时也有些伤感,安慰他道:“大师伯,这山高,年轻人爬也费劲的。”

老者低落的情绪被他实诚的话语赶走了一半,恨铁不成钢,“那你还好意思说,谁让你平日不好好练武。”

老实的少凡闭上了嘴。

“想当年,我从山下到师公那里只需两刻时长。”老者环视一圈,忆起当年又感怀道:“一转眼,你都老了。”

少凡愣住。

老者不坐了,起身继续往上走。

少凡赶忙扶住他。

老者边走边道:“以后,我若不在了,你也要记得时常来看你们师祖爷。”

少凡恭敬回道:“您放心,我和这云川天的所有人都不会忘记师祖爷的。”

老者欣慰,“那就好。”

欣慰过后,他又觉得不对。

他偏头盯着少凡,“你小子,盼着我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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