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梦中,她跌进冰窟,浸泡在刺骨的水中,呼吸困难,她拼命向上挣扎,总有一股力量死死拽住她的脚踝,将她拖向深渊。

河水太冷了,冷到她逐渐失去求生的意念。

要死了吗?

可她还没有改写那五人悲惨的命运啊……

难道今日能救下他们一次,却无法扭转他们之后死亡的结局吗?

刺骨的寒冷模糊了桃奈的视线,她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濒死之际,往事如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中流转:

村民们淳朴的笑脸;小徒弟赖在她怀中撒娇的可爱模样;桔梗大人的教导;与戈薇一行人共度的时光;被抛至米花町后的种种际遇,与五人组共处的快乐点滴。

还有……

零。

对不起,零。

我没能帮到你和你的朋友们,也没能改变几年后你孤身一人的未来。

桃奈已经接受了死亡,张开双臂,任由自己沉入水底。

意识即将完全消散前,一丝微弱的暖意擦过她的脸颊。

是光吗?

那仅一点点的暖意,却勾起了她对生最强烈的眷恋:

阳光的温度、降谷零拥抱的温暖、萩原研二他们四个人笑容的热度……

不,她不能死!

她还有没完成的使命!她还没能救下那五个纯粹灵魂的人啊!

在眷恋升起的同时,一道金色的暖光穿透水面落在她身上。

金色光芒触碰到她时,暖流涌遍全身,她本能地伸出手,抱住这片救赎之光。

那金光化成一道道触手,缠绕住她的腰,将她从水底托起。

新鲜的空气再度涌入胸腔。

桃奈活过来了。

她猛地睁眼。

晨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脸上,暖和和的。

桃奈听到一声声规律有力的心跳声,发现自己依偎在一个人的怀中。

她抬起头,看见降谷零的脸庞。

他倚靠着墙壁,双眼阖着,眉间带着倦意,一条腿曲起,另一只手环抱着她的肩,为她筑起一处安稳的依靠。

桃奈正贴在他的胸前。

降谷零这样抱了她一夜?

桃奈驱动灵力,看到降谷零心口处的金光。

是零的正义心光救下了她吗?

桃奈闭着眼,又往降谷零怀里贴近几分。

这种温暖的感觉,和她在梦里的一模一样。

降谷零并未睡着,察觉怀中的动静,睁开眼,第一时间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对上她朦胧的眼眸:“你醒了!”

“嗯,反噬已经解除了,”桃奈蹭了蹭他的胸膛,“谢谢你,零,陪了我一整晚。”

听到她亲口说无碍,降谷零紧绷了一夜的心终于彻底放下来。

然而,神经一放松,感官就变得敏锐。

降谷零先前一心担忧桃奈的安危,无暇他顾,此刻,少女柔软的身躯贴合在他怀里,蹭动的发丝带来的痒意,这些亲密的细节,像浪潮一样灌满他的感知。

他解开警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扯了扯领口,驱散那股升腾的热意:“你醒了就好。”

尽管不好意思,他搂在桃奈肩头的手却收得更紧,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桃奈沉浸在重获新生的喜悦中,并没有觉得害羞,像只餍足的小猫,又用脸颊蹭了蹭降谷零的胸膛,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哇!活着的感觉真好!

过了一会儿,她才撑着降谷零的腿起身,坐在他怀里,摊开掌心运转了下灵力。

桃奈起身后,降谷零手臂一阵酸麻,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星星在皮下酥酥流过。

桃奈掌心翻涌着蓝色的灵光,她往里挪了挪,像个收到心爱礼物的孩子,兴高采烈地向降谷零展示:“零,你看!我的灵力恢复啦!”

降谷零正揉着发麻的手臂,刚要笑着回应,突然浑身一僵。

桃奈这一挪,恰好坐在了一个不该碰的位置。

他神色凝住,喉结滚了滚,硬是咽下那声闷哼。

桃奈正向降谷零显摆自己的灵力,却感觉到降谷零的身体很僵。

他为什么是硬的?

桃奈后知后觉地发现二人的姿势。

她只是想坐来检查自己的情况,然而现在,她几乎是跨在降谷零的腿上,另一只手还按着他结实的大腿肌肉。

桃奈维持着半撑不撑的姿势,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么的亲密。

她刚才居然就这么毫无所觉地一直坐着?还蹭来蹭去?

桃奈的脸颊“轰”一下烧起来。

她抬头,想看看降谷零的反应,却撞进他深邃的紫灰色眼睛里。

俗话说,饱暖思那啥。

刚才只顾着感受温暖,现在才注意到,零这张脸真是好看。

当下的情况,不想点什么,怎么对得起邪恶小桃子读的那些书。

桃奈舔了下唇。

这个姿势,很适合跨坐,零的手臂那么有力,抱着她的话,她根本掉不下去,她可以动,而且方便吻到零了,零也可以……

降谷零和桃奈四目相对,看着女孩纯澈的琥珀色双眸,同步了桃奈脑袋里的画面。

他看到自己抱着桃奈面对面坐着,低头吻着她,视野中只一片他的金色蓬松发顶。

降谷零不用想都知道自己咬的是哪里。

啊啊啊他到底在干什么?!

桃奈昨天为救他们身受重伤,刚刚好转,他怎能在这个时候胡思乱想这些!

不能再和桃奈独处一室了。

降谷零放下曲起的腿,起身,打横抱起桃奈。

“诶!”

身体突然腾空,桃奈下意识搂住降谷零的脖颈。

零为什么抱她起来?

难道要在这里这样那样吗?

达咩达咩!

环境太简陋了!

她只是个脑补王者啊,进展补药这么快吧!

降谷零看着桃奈慌乱的眼神,用额头碰了碰她的前额:“别乱想,我送你回家。”

“哦哦哦。”桃奈揉了揉被降谷零碰过的地方。

还好还好,是她想多了。

零可是正人君子,怎么会趁人之危呢。

两人穿过仓库走廊,看到了伊达航四人昨夜匆忙修补的墙面。

毁墙一时爽,补墙火葬场。

四个人半夜跑遍了附近市场,才勉强凑来些砖头和水泥,吭哧吭哧补了三分之一都不到。

时间紧迫,他们毕竟不是专业泥瓦工,只简单垒起砖块,砌得歪歪扭扭,像一座简易版的比萨斜塔。

桃奈望着那堵颇具抽象的墙,惊叹道:“萩原君他们行动力也太强了吧!”

降谷零轻笑一声,心里琢磨着,这下没了半面墙,再用半夜打蟑螂的理由,鬼冢教官怕是不会信了。

降谷零抱着桃奈走出仓库。

桃奈怕被人看到,不好意思地说:“零,放我下来吧,我给你带路。”

“嗯。”

降谷零将桃奈放下,跟在她身后,一路走到街里。

他四处打量周围的高楼,想象着桃奈住的地方。

像桃奈这样可爱的女孩,房间会是什么风格?会不会摆满粉色的玩偶,一定有很多精致的小挂件。

不过,桃奈初来乍到,这一带的房租并不便宜,她挣的钱,也只够与人合租吧?

合租的室友会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因桃奈不谙世事欺瞒她?

降谷零想,一会儿得仔细看看合租室友的人品,确保桃奈的安全。

两人穿过三条街道,越走越偏,周围的楼房逐渐稀疏。

他们拐进一条破旧的商业街。

这里几乎看不到住宅楼的影子。

降谷零心头警铃大作:“桃奈,你住在哪儿?通过什么渠道找的房子?是不是被人骗了?”

“什么房子呀?我自己住,怎么会有人骗我,”桃奈走到桥洞,抬手一指,“到啦,这就是我家。”

降谷零:?

他以为自己视力出了问题,左右环视一圈,仍没发现任何住宅楼。

然后,降谷零难以置信地将目光定格在桥洞下,那块只铺着一张凉席的四方小空地上。

“……”

不对,不对。

一定是他一夜未眠,视线模糊了。

周围肯定有住宅,只是他没注意到。

降谷零自欺欺人地闭上眼,不停地捶打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

“你怎么啦,零?”樱井桃奈见降谷零一脸愁容地敲自己的头,歪着脑袋凑近问道,“头很痛吗?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昨晚降谷零抱了她一整夜,那个姿势她倒是睡得舒服,可降谷零肯定浑身别扭,估计没怎么合眼。

额角被敲得发麻,降谷零睁开眼,一张歪着头,满是关切的小脸放大在他眼前。

降谷零叹了口气,又一次看向桥洞下那张孤零零的凉席。

他的视线在那简陋的“床铺”上停留了片刻,这才看到桃奈卖药的小推车,不得不接受现实。

这样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竟在桥洞下住了这么久,日日经受风吹日晒。

桃奈又这样天真漂亮,不知道有没有遇到过危险?

降谷零光是想想这些,心里就痛的要命。

他怎么早没意识到。

桃奈连吃饭都成问题,又哪来的钱租房子住?

如果他早知道,绝不会让桃奈受这样的苦。

降谷零压下胸腔里的酸涩:“你……从来到这儿之后,就一直住在这桥洞下面?”

桃奈语气轻松:“对呀,刚来的时候身无分文,这里遮风挡雨,是很不错的选择。”

她见降谷零满脸自责,凑近一些,用分享小秘密的口吻安慰他:“零,你别看这里简陋,其实比我以前很多次露宿的地方都好,以前为了守护村子,我经常要在野外埋伏守夜,下雨就找棵大树或者岩石缝挤一挤,时刻警惕着会不会有妖怪冲出来,相比之下……”

她指了指桥洞下的凉席,真心实道:“这里虽然人来人往,但至少不用担心被袭击,可以踏踏实实睡到天亮。”

降谷零望着桃奈乐观的笑容,仿佛看见她独自在这桥洞中度过无数风雨之夜的模样。

那夜梦中她哭泣的脸再次浮现于脑海,像一根细刺,扎得他胸口作痛。

桃奈明明也只是一个才十几岁的少女,本该是被呵护的年纪,却为了守护村民,被抛弃到陌生的异世,独自承受这么多孤独和委屈。

“桃奈,这里是米花町,大家都住在房子里的,”降谷零注视着她,轻声问道,“你想不想也住进房子里?”

桃奈回想起这些日子风吹雨淋、还要应对不怀好意的路人,再想到那晚在降谷零寝室里睡得格外香甜,点了点头:“当然想呀,有屋子谁愿意睡外面呢?但我现在的钱,暂时还不够租一间房子。”

“那,”降谷零一点点引导着她,“桃奈,要不要先来我的公寓住?”

桃奈:诶?

她并不清楚这个时代的公寓具体什么样,还以为和降谷零的寝室一样只有一张床,体贴地说道:“可那样我每天都要和零挤一张床,你会不会不舒服呀?”

降谷零解释道:“我的公寓有两个房间,桃奈可以自己住一间,里面有软床,还有专门放东西的柜子。”

见桃奈脸上渐渐露出期待的神色,降谷零又顺势抛出更诱人的条件:“桃奈昨天救了我们一命,我不收你房租。”

桃奈像被“我这里有好多糖,随便吃”这句话诱惑的小朋友一样,眼睛瞬间亮了。

能和零住在一起,还有软软的床,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她下意识地想点头,但身体却顿了一下。

长期在村庄里生活形成的常识在提醒她,一个女孩子,不应该随便和不是家人的男性长时间住在一起。

可她一抬头,撞进降谷零那双充满坚定的紫灰色眼眸里,那点小小的犹豫被安心冲散。

这是零啊。

是因为她受伤会抱着她一整夜一动不动,会因为她住在桥洞而心疼得快要碎掉的零。

他提出的邀请,怎么可能会有不好的心思呢?他想的,一定只是如何能更好地保护她。

相比于这个需要警惕陌生男人的桥洞,零的身边,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想到这些,桃奈坚定自己最初的想法,用力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零啦!”

降谷零见桃奈答应,立刻走到桥洞下,将她的推车和草席一并取出,抬手瞥了眼腕表。

离早晨训练开始还有些时间,他决定先送桃奈回家。

绝不能让桃奈再继续住在这样的地方了。

桃奈看见降谷零雷厉风行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愣在原地。

一切好梦幻。

她昨晚除了大妖怪,差点死了,幸运地死里逃生,今早突然有了安稳的居所。

而救下她,又给她提供归宿的人,都是眼前这个身着警服的金发青年。

降谷零将草席和桃奈的弓箭放在推车上,推着走出几步,发觉桃奈并未跟上,回头道:“走了,桃奈。”

破晓的光线如一条金色的河流,漫过天际,降谷零站在这片橙辉的源头,警服的剪影挺拔如松,光从他身后奔涌而来,他微乱的金发被染成燃烧的圣火,在晨曦中汲取了太阳的碎屑后,化作一团暖而明亮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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