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但幸好, 他们至少知道的, 是安室透最真实的那一部分。

安室透望着低矮的天花板,叹了口气。

狭小的寝室空间也因这沉重的思绪而变得更加逼仄,连呼吸都变得压抑。

安室透疲惫的身体渴望休息, 但大脑却异常活跃。

封闭训练期间, 所有个人电子设备都被上交, 他彻底与外界断了联系。

不知道桃奈怎么样了?

她看中的店铺定下来了吗?装修还顺利吗?没人给她做饭,她是不是又凑合着吃便利店的食物?她一个人待在公寓里,会不会觉得孤独?她那么爱哭,会不会因为想他而难过得半夜偷偷掉眼泪?

各种关于桃奈的琐碎担忧涌上心头,安室透的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酸胀感。

在安室透思绪纷乱之际,枕边突然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安室透转头看去。

枕头边缘,红色式神小纸人正艰难地从枕头底下一点一点地拱出来,爬出来之后,做了个呼哧呼哧大喘气的动作,糯叽叽地抱怨:“呼!终于出来了!压死我啦!”

安室透:“……”

安室透震惊:“你怎么出来的?”

桃奈给他的御守,他一直贴身带着,睡前习惯性地塞在了枕头底下。

这几天密集的训练,他都忘了,御守里的式神小纸人能联络他和桃奈。

可是,枕头被他压着,御守放在枕头下,这个小式神是怎么逃出来的?

“山人自有妙计!”红色小式神骄傲叉腰,“你怎么了帅哥,看起来很困惑?”

“……”安室透点了点小式神圆圆的脑袋,“你能帮我联系上桃奈吗?”

“可以,桃奈大人是我的主人,我可以与她共享灵力,”小式神答应的很干脆,旋即身上泛起淡蓝色的光,“好了,你说话吧帅哥。”

诸伏景光去练狙击,寝室里只有他一人。

安室透怀着些期待,对着小式神压唤了一句:“桃奈?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话音刚落下,一阵巨大的、混杂着三个不同男声的惊呼,伴随着疾驰而过的风声和车内动感的音乐声,通过式神灵力连接,炸响在安室透安静的寝室里。

突如其来的声浪差点把他从床上震起来。

“芜湖~!!!”

“哇哦!!”

“这推背感!可以啊小桃子!”

紧接着,桃奈那甜美又兴奋的声音穿透了背景的嘈杂,清晰地传来,语速超快,像蹦豆似的,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哈喽零!是你吗?你真的用式神跟我通话啦,训练辛苦吗?告诉你哦,我的店铺搞定啦,在米花町5丁目39番地,超——级——棒!还有还有,我拿到驾驶证啦!萩原君教得超好,虽然驾校教练好像不太开心!松田君和伊达班长帮我搬了家具,我请他们吃饭了,我现在正开着松田君的车,带他们体验我的车技呢,零我跟你说我现在感觉超级——呜哇!”

她的话被一阵剧烈的颠簸和更响亮的男性惊呼打断。

与此同时,安室透枕边那个红色小纸人也感受到了彼端的风驰电掣,在枕头上左摇右晃,纸片小手胡乱挥舞,发出惊恐的尖叫:“啊啊啊,好快的速度!好晕,好晕!要散架啦!”

安室透:“……”

他的表情凝固了。

开车?松田的车?带着那三个人?体验车技?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安室透产生不祥的预感。

他想起桃奈曾一脸淡定地说出“把实验室全炸了”的言论,又回忆起萩原那令人心惊肉跳的疯狂车技。

他能想象出,将这二者结合于一体的桃奈,开起车来会是何等狂野的画面。

没等安室透消化完这爆炸性的信息,式神连线那头,传来了松田阵平破了音的警告:“啊啊啊啊啊!看路啊小桃子!前面!前面有车!快减速!减速!刹车!踩刹车啊!!!”

背景音里还能听到伊达航试图保持镇定但明显也慌了的大喊:“稳住方向盘!别慌!”,以及萩原研二可能是在抓扶手的声音和模糊的“等、等一下,这个弯道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安室透:“……”

他仿佛已经透过这混乱的声浪,看到了那辆松田阵平精心改装的爱车,正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在米花町的夜路上被桃奈开着狂飙突进。

而他的三位好友正体验着生死时速。

安室透有点担心他们能不能活过今晚。

安室透立刻撑起身,从床上坐起,对着小式神低吼:“桃奈听话!减速!靠边停车!”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更加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

几秒后,才传来桃奈兴奋的喊声:“诶?零你说什么?风太大听不清——哇!这个弯道好顺滑!”

红色小式神被狂风吹得在枕头上疯狂打转,成了一团红色小旋风。

安室透额角滑落一滴无语的汗。

他无奈地捂住额头,连大喊的力气都没有了:“萩原,你到底都教了桃奈些什么啊?还有你们三个,为什么要上她的车……”

式神通讯那头的混乱还在继续,桃奈的声音混合着风声和引擎的轰鸣,得意洋洋道:“零你放心吧,我的车技现在超级好的,萩原君都夸我有天赋,他现在坐在副驾驶,眼睛都瞪大了,肯定是觉得我开得太棒了!”

安室透听着这描述,额角的青筋跳得更厉害了。

你确定萩原眼睛瞪大是因为赞赏,而不是因为恐惧吗?

然而,他的质疑还没传达到,枕头上被车速带得疯狂旋转的红色小纸人支撑不住,旋转晃悠着飘落在地面上,身上的微光彻底熄灭。

通讯戛然而止。

寝室里恢复了寂静。

安室透盯着地上那个昏厥的式神,陷入沉默。

心好累。

真的。

一边是残酷卧底训练,一边是自己喜欢的女孩带着他三个最好的朋友在死亡边缘疯狂试探,这种冰火两重天的信息轰炸,让他的神经倍感疲惫。

但那混乱声中,桃奈激昂又活力的语气,像一道破晓的阳光,驱散了安室透因封闭训练和沉重身份带来的部分阴霾。

“至少,桃奈看起来过得很开心,而且和松田他们相处得也很好,”安室透轻声自语,“也蛮不错的。”

安室透揉了揉耳朵,正打算下床拾起那个掉落的小式神。

寝室的门被推开。

扛着狙击枪的诸伏景光走进来。

他并未注意到地上那抹小小的红色纸片,径直步入室内:“zero,我回……”

啪叽。

一声如干燥落叶碎裂的轻响从脚底传来。

诸伏景光这才感到似乎踩到了什么。

紧接着,一个尖叫声传入安室透的脑海:“啊!好疼!谁踩我?我的腰,我的腰要断啦!”

安室透:“……”

诸伏景光低头看去,发现地上被他踩了一脚的红色小纸人。

他疑惑地“嗯”了一声,弯腰将其捡起,捏起式神的胳膊仔细打量。

红色小式神软绵绵地耷拉着脑袋,红色的身体上印着诸伏景光皮鞋底的纹路。

“这是……”诸伏景光看着纸片上清晰的鞋印,眨了眨他上挑的猫眼,好奇道,“ zero你做的手工吗?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爱好,不过做得挺别致的。”

安室透看着好友完全状况外的样子,再瞥见他指尖那个正在内心痛哭的小式神,忍不住笑一声,开口解释:“不, hiro ,那不是手工,是桃奈送我的式神。”

“式神?”诸伏景光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哦,就是桃奈说的那种,有灵力的纸人?”

他更好奇地翻来覆去打量手中奄奄一式神,还轻轻戳了戳:“它怎么会掉在地上?还被我不小心踩了一脚。”

诸伏景光歉意地将小纸人递还给安室透。

安室透接过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家伙,听着它吐槽诸伏景光是“无良大脚怪”,把它放在掌心,摸了摸它的圆脑袋以示安抚,回答道:“因为,它刚才,晕车了。”

诸伏景光:“……?”

——

十月中旬后,米花町的天气一直阴沉沉的,接连下了几场小雨。

街道上弥散着潮湿的尘土气息,偶尔有车辆驶过湿滑的路面,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樱井桃奈一天天地数着日子。

降谷零的训练即将结束,就快回家了。

可同时,离萩原研二殉职的那一天也越来越近。

这件事始终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底。

通过搭脉窥见的片段中,她看到那个导致萩原与其他警官殉职的炸弹犯,就站在那座天桥之上,残忍又得意仰望向爆炸的方向。

但吉冈三丁目那边能看到公寓上层楼的天桥有好几座,景象在她灵视中重叠交错,难以分辨具体是哪一座。

她曾想过委婉地请求萩原、松田或者伊达班长陪她一起去吉冈三丁目那边逛逛,借口熟悉环境或者寻找制药草药,然后她再逐个天桥感应。

但每次话到嘴边,一股力量就会扼住她的喉咙,关于未来的具体信息一个字也无法吐出。

这是时空法则对窥秘者的限制,她无法直接言明。

不能求助,就只能靠自己。

桃奈买了张详细的地图,依照上面的标记前往吉冈三丁目,提前踩点了好几处爆炸犯可能出现的天桥位置。

她已做好周全准备,只等11月7日前夜,就近找一处桥洞歇下,第二天便能迅速行动,节省宝贵时间。

反正也不是没在桥洞下睡过。虽说如今天气渐冷,但为了救人,这点寒意能忍。

这些天,桃奈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盯着新店铺的装修,落实她很多的古典想法,另一边,还要执行练车的任务。

没错,她虽然已经拿到了驾驶证,但驾驶技术,仍有巨大的提升空间。

而这个重任,再次落到了萩原研二的肩上。

傍晚,忙完一天的桃奈指尖转悠着萩原研二给她的车钥匙,熟门熟路地前往机动队□□处理班的停车场等他下班。

她之所以能有hagi的爱车钥匙,还得追溯到几天前那场聚餐之后。

那晚,她为展示自己的车技,带着喝得微醺的萩原研二、松田阵平和伊达航开车看夜景,结果,她开着松田阵平的车,载着三位警察精英,以飘移过弯、贴边会车、油门刹车随心切换的桃式开车方式,狂野地逛了半个米花町。

她开得是身心舒畅,感觉四个轮子比两条腿快多了,甚至找到了曾经骑着云母御风而行的爽快感。

但下车时,后座的萩原研二、松田阵平和伊达航三人,是互相搀扶着挪下来的。

萩原研二的笑容有点勉强,松田阵平扶着电线杆深呼吸,连硬汉伊达航都擦了擦额角的虚汗。

松田阵平的警察DNA率先动了,他摘下墨镜,指着自己的辆车,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这技术然严格来说没违章超速,但简直就是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

伊达航深表赞同,用力点头:“没错!太狂野了!为了米花町市民的安全着想,必须回炉重造!”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决定:“hagi/萩原!这个艰巨的任务还是交给你了!务必把桃奈的驾驶习惯规范起来!”

萩原研二看着松田阵平车子的轮胎上摩擦出的淡淡痕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引擎盖,对两位好友的提议表示百分之两百的赞同。

于是,桃奈的专属教练依旧是萩原研二。

有时他工作忙,无法提前赶到约定地点,所以交给桃奈一把车钥匙,嘱咐她如果提前到了,可以在车里听听音乐等他,免得在外面站着累。

桃奈高兴地接过钥匙,萩原却突然将手举高,一脸严肃地叮嘱:“不许偷开我的车去路上狂飙。”

桃奈:“……”

桃奈找到萩原研二的车,解锁后坐进后座,透过车窗望向天上的夕阳。

黄昏在天际烧出一片橘红色的业火,它舔舐着天空,将那抹最刺目的红烙印在桃奈的瞳孔深处。

11月7日那天,公寓高层那场爆炸的火光再次在桃奈脑海中腾起。

那漫天扬起的,看似只是破碎的墙体与建材,实则混杂着萩原研二与其他几位警察的血与身躯,他们就那样被炸得粉碎,与空中炽烈的太阳融为了一体。

此刻,这漫天霞光像一张巨大而柔软的血色幕布,窒息地覆盖下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那日的惨剧又一次推到她的眼前。

桃奈攥紧了衣角。

她一定要改写萩原君和那几位警察的悲剧。

一定。

——

机动队□□处理班大楼。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勾肩搭背地晃悠到停车场。

两个人靠在萩原研二的车旁边,各自点燃了一根烟。

萩原研二吐出一个烟圈,看了看手表:“桃奈酱不是说好了这个点来找我吗?还没到?”

松田阵平叼着烟:“再等等吧,那丫头说不定有事。”

萩原研二忽然想起什么,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坏笑,用手肘撞了撞松田阵平:“对了,阵平酱,忘了跟你说,我这次搞到的片,超——正哦,画质和剧情都没得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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