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那不是□□的疼痛,而是构成她存在的本源之力正在被天道法则强行碾碎剥离,她体内的灵脉像是超载的电路,迸发出灼目的电弧后,便一节节断裂,留下焦糊味。

曾经充盈的灵力海洋也在逐渐干涸,海床皲裂,暴露在虚无之下。

她感觉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周围的一切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色彩与轮廓都开始融化,一点点褪色流失。

是灵力反噬。

她强行改变了萩原研二殉职的结局,违背了天道法则,这便是灵力对她的惩罚。

之前在警视厅做笔录时,桃奈的视线就已有些模糊,但她尚能忍耐,甚至暗自嘲讽这反噬不过如此,仅仅让她看不清东西罢了。

却未料,真正的折磨还在后头。

与此同时,安室透与桃奈心有灵犀异能再次同步启动,他感受到一股心脏被利爪攥紧撕裂的剧痛,这疼痛如此真实而剧烈,却找不到任何生理上的缘由。

紧接着,第二波更猛烈的冲击接踵而至,那感觉就像有人用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骨上,钝痛与骨裂感交织,疼得他弓起了背。

安室透松开搂着萩原研二的手,以为是连日熬夜导致的疲惫,下意识按住心口。

萩原研二笑容顿失,急忙扶住他:“怎么了,小降谷?”

松田阵平也察觉到安室透脸色不对,大步上前。

他刚朝安室透迈出一步。

“噗——!”

一声喷溅声从身旁传来。

三人转头,看见刚才还巧笑嫣然的桃奈,此刻竟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她双手勉强撑住地面,头深深垂下,一大口鲜红的血液从她口中喷涌而出,溅在水泥地上,晕开刺目的红。

正因莫名疼痛而冷汗涔涔的安室透忘记了自身的难受,瞳孔骤缩。

“桃奈!”

安室透一个箭步冲到桃奈身边,单膝跪地,伸手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却又怕弄伤她而不敢用力。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也立刻围了上来。

“桃奈酱!”

“喂!小桃子!”

萩原研二迅速蹲下,想检查桃奈的状况。

前几个小时她还能徒手制服凶恶的炸弹犯,怎么转眼间就……

松田阵平摘掉墨镜,扫过地上那滩血迹,又看向桃奈痛苦蜷缩的身影:“怎么回事?是刚才与炸弹犯搏斗时留下了隐藏的内伤?伤到哪里了?”

桃奈想要开口安慰他们,可呼吸带着灼痛,她只能发出细弱的抽气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软倒。

安室透眼疾手快地揽住她,顾不得自己那股疼痛,一把将桃奈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停车场。

“我送你去医院!”

女孩很轻,在他怀中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安室透感受到桃奈身体的冰冷,心沉到了谷底。

“医院……治不好这个,”桃奈的声音细若游丝,被剧痛碾碎的呼吸灼热地烫过喉咙,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安室透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是灵力反噬,只能靠自己熬过去……”

听到“反噬”两个字,安室透脚步一顿。

桃奈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安室透惊惶的脸上,拼力吐出最后的祈求:“带我,回家。”

——

木马公寓。

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为天际镀上一层暖橙,光线变得柔和浓郁。

安室透守在桃奈的床旁,再次将浸过温水的毛巾覆上她的额头。

桃奈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但面色依然苍白如纸,呼吸很微弱,像一片摇摇欲坠的霜花,随时都会从根茎上掉落。

安室透低头,将她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

他刚刚在网上查了巫女被灵力反噬的原因。

灵力是巫女与生俱来的天赋,种类因人而异,但若用这份力量违逆天道,就会遭到剧烈的反噬。

安室透几乎能确定,桃奈所违逆的那件天道,就是救下萩原研二这件事。

这段时间,他潜入黑衣组织卧底,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必须全神贯注地构筑新身份、获取信任、通过层层考验,任何一丝分心都可能致命,虽然早在桃奈送出御守时,他就隐约察觉,桃奈或许透过灵视,窥见了他们五人某种不幸的未来,可他始终没有余力去深究。

直到现在,安室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失去了萩原。

而为了救回萩原研二,桃奈竟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

安室透收紧了手指,少女指尖的凉意像细针刺入掌心,又顺着血脉蔓延至心底。

记忆的碎片在他脑海中飞旋碰撞,最终严丝合缝地拼凑出真相——

初遇时她眼中那片化不开的悲悯;

赠送御守时欲言又止的忧色;

被他追问时仓皇躲闪的眼神……

“原来如此。”

安室透自责地闭上双眼。

他早该察觉的。

那些蛛丝马迹并非无迹可寻,只是他以为一切来得及,没顾得上深究。

这个女孩从一开始就独自扛起了如此沉重的命运。

安室透痛恨自己的迟钝,更无法原谅当桃奈在灵力反噬中挣扎时,他却深陷黑暗泥潭,对她的苦痛浑然不觉。

“桃奈……”他再度睁开眼,望向床上气息微弱的少女,声音沙哑,“对不起。”

停顿良久,安室透蹭了蹭桃奈的手心,轻声补充:“还有,谢谢你。”

“不客气……”

听到回应的安室透突然一怔。

桃奈气若游丝的声音,将他要涌出眼眶的温热硬生生逼了回去。

安室透瞬间倾身,手臂撑在桃奈枕边,急切地查看她的状况:“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一直有意识的,”桃奈眨了眨眼,“就是身体沉沉的,动不了,也睁不开眼,能感觉到你帮我换毛巾,一直握着我的手,还有,在我旁边的碎碎念。”

桃奈弯起嘴角:“还是第一次听到零这么煽情呢。”

安室透:“……”

安室透不自然地别开脸,指节迅速拭过眼角。

“可是零,现在几点了?”桃奈又用力眨了眨眼,“为什么不开灯呢?好黑啊,我什么都看不见。”

安室透转头看向窗外。

夕阳将房间浸染得一片暖亮。

他的目光缓缓移回桃奈脸上,看见她那双总是清亮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却空洞地映不出任何光影。

安室透颤抖着抬起手,在桃奈眼前晃了晃。

“现在是下午五点,”他的声音干涩发紧,从齿缝间挤出接下来的话,“桃奈,你……看不见?”

——

桃奈着实没料到,灵力的反噬会如此凶狠,先前呕血不止已经够受,如今连视力也被剥夺。

真是太过分了!

眼前一片漆黑,她还怎么调配药剂,怎么研读古籍,又怎么去欣赏电脑收藏夹里那些成年人专属的精彩故事?

没错,尽管安室透贴心地为她的电脑设置了防火墙,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桃奈还是从犄角旮旯搜罗到了不少风味独特的文字佳作。

虽然纯文本的体验比不上影像直接,但好歹也能解解馋,桃奈本来还挺知足的。

可现在倒好,连这唯一的乐趣也被灵力无情夺走。

真是气煞桃也。

桃奈气鼓鼓地嚼着安室透喂来的最后一块脆骨猪排,把嘴里的脆骨当作灵力,咬得嘎吱作响,用这样的方式解心头之恨。

“别担心,我已经请了假,这几天都能在家照顾你,”安室透抽出一张纸巾,擦去桃奈嘴角的油渍,“我会去查恢复视力的办法,都会好起来的。”

桃奈点点头,随即又疑惑地偏过脸:“可是,零的工作不是很忙吗?真的可以一直留在家里?”

她记得,自从安室透开始卧底工作后,差不多每天都是凌晨才回来,有时甚至彻夜不归。

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两人却仿佛隔着整个地球的时差,见不到安室透成了常态,以至于偶尔某个清晨,桃奈睡眼惺忪地走出卧室,看到厨房做饭的安室透,会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好久不见。”

你以为那是安室透早起吗?

不,那往往是他刚刚结束任务,根本还没睡。

如果公安部门要评选打工劳模,降谷零绝对当之无愧。

安室透凝视着桃奈失去焦距的琥珀色眼眸:“现在没有什么事比你更重要。”

桃奈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漂亮,像一块发光的宝石,可如今,那双宝石却被蒙上了永夜,失去了所有神采与光芒。

安室透发誓,他一定要让这双眼睛重新亮起来。

公安那边工作他可以申请线上处理,至于组织,他刚完成几个棘手的任务,又通过秘密调查得知,琴酒和贝尔摩德带着两名狙击手行动,他已将相关情报密送公安,琴酒他们这次组织任务大概率会失败,后续内部必然乱成一团,短时间内,应当不会有什么大事需要他分身。

桃奈虽然看不见安室透此刻的神情,但他那句话却像裹着蜜糖的风,轻轻撞进心里,泛起波澜。

她的指尖抚上眼帘。

好想亲眼看看零说出那句话时,是什么表情啊。

她尝试调动自己那份与生俱来的,曾治愈过无数伤痛的灵力。

可这一次,体内空空如也,像是干涸的泉眼,没有一丝回应。

笑死,这算什么事?

灵力反噬了她这个主人,结果连自己也被反噬没了吗?

桃奈不愿轻易相信,伸手在茶几上摸索,触到了安室透之前为她切猪排用的餐刀。

只要一点小伤就好。

如果灵力还在,就一定能治好。

她抱着这最后的期望,心一横,用刀刃向自己的手指划去。

“桃奈,要不要吃点水果?”洗完盘子的安室透擦干手,从厨房转身,看见桃奈手中拿着刀尖正对着自己的手。

他脸色骤变,冲过去夺下桃奈手中的刀:“别做傻事!”

——

安室透没能快过樱井桃奈的动作。

在他冲到桃奈身边之前,刀锋已划过她的指尖。

桃奈看不见,失去了准头,刀刃一偏,在掌心拉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浑圆的血珠从伤口渗出。

“桃奈!”安室透夺过小刀,目光扫过她掌心的伤痕,“你是在试探……灵力还在不在?”

桃奈循着安室透的声音转过头,那双失焦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点头。

掌心传来刺痛,她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果然,灵力一点都没有了,要是以前,这种小伤口转眼就能愈合的。”

安室透迅速从茶几下拿出医药箱,用碘伏小心地为她消毒:“别着急,总会好起来的。”

他仔细地为桃奈缠好纱布,抬头,正好看见桃奈脸上那抹勉强的微笑,像水中一晃即碎的月影。

桃奈感到一阵疲惫。

这疲倦并非来自肌肉,而是源于灵魂深处那片干涸的灵脉,她整个人像被抛入了一片无声无光的虚空,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连维持清醒都变得费力。

她抬手摸了摸肩膀。

尽管再也感知不到任何气息,但一想到巫女服上还沾着那个炸弹犯的血迹,强烈的厌恶感便涌了上来。

“天是不是已经黑了?”她轻声问,“我想洗个澡。”

安室透下意识伸手想去搀扶,桃奈却侧身避开了。

她朝安室透他声音的方向扬起一个笑:“我自己可以的,能麻烦零,帮我去房间拿一件睡裙吗?”

安室透:“好。”

安室透去次卧找出一件白色睡裙,递到桃奈手中。

他看着桃奈摸索着走向浴室的背影,没有离开,而是沉默地坐回沙发。

他明白,桃奈不愿让人看见自己脆弱的样子。

但他实在无法放心。

桃奈视线一片黑暗,她会不会在湿滑的浴室摔倒?会不会被家具的棱角碰伤?

安室透必须亲眼确认她安全回到房间,那颗悬着的心才能落下。

桃奈很快就洗好了。

她穿着那件白色睡裙走出来,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刘海黏在额前,显得那张脸更加苍白。

安室透立刻起身关注着桃奈的动向。

果然,在经过餐桌时,桃奈脚下踉跄,险些撞上桌角,安室透冲上前扶住了她。

桃奈想表示自己没问题:“我可以……”

但安室透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他俯身,一手绕过桃奈的膝弯,一手扶住她的背,将她横抱起来。

“别逞强。”

安室透抱着桃奈稳步走向卧室,把她放在床上。

人一旦感受到温暖,就会产生依赖。

这是桃奈十八年人生中,第一次彻底失去灵力。

灵力与她的灵体本共生共存,灵力的消散,对一个巫女来说如同被剜去了心脏,比以往任何一次重伤都更令她无措。

在战国时代,村民需要她的守护,年幼的徒弟仰仗她的教导与庇护,桃奈肩负太多责任,每一次受伤,她都必须独自咬牙挺过。

这一次,她原本也打算像过去那样,默默承受,等待时间将伤痛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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