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法律的漏洞、权力的干涉,这些现实如同一层层枷锁,安室透发现自己没法给出一个斩钉截铁的承诺。

“……我无法向你承诺最终惩罚的具体形式,”安室透如实说道,“但我以我的信仰和职责起誓,桃奈,我和我的同伴,会倾尽所有,穷尽一切手段,让他为他所犯下的每一桩罪行,受到法律框架内最严厉的惩罚,现在的忍耐和所谓的保护,是为了最终能将他,连同他赖以生存的毒瘤,彻底干净地清除,这个时间不会太久的,你相信我。”

“不会太久是多久?”桃奈执拗地再次追问,“他最终,会被判死刑吗?”

安室透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给桃奈一个确定的答案:“这,取决于我们最终能找到多少无法辩驳的铁证,以及,司法程序的最终裁决。”

桃奈静静地看了安室透几秒,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地沉寂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异常乖巧:“好,我知道了,我相信你,也相信你所说的……正义。”

然而,她这副过于顺从的样子,反而让安室透的心沉了下去。

安室透太了解桃奈了,了解她骨子里守护同伴时偏执的决绝。

她此刻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令人心惊。

安室透握住桃奈的手:“桃奈,答应我,不要做任何傻事,把神谷浩交给我,交给我们来处理,好吗?”

桃奈作为一个灵力极强的巫女,遵从的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古老法则,她有能力让神谷浩意外身亡,甚至能做得滴水不漏,让现代法医和侦查手段都找不到他杀的证据。

以她的灵力,或许只需一个诅咒,就能让那颗早已被怨灵缠绕的心脏停止跳动。

但这正是安室透最恐惧的。

一旦桃奈动手,无论手段多么隐秘,她都跨越了那条至关重要的界线,她会变成了一个凌驾于法律之上的审判者,这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不仅是警视厅、公安的调查对象,更可怕的是,如果组织察觉到她的这种能力和决断,她会暴露在组织贪婪的目光下的风险。

其实,更深层的是安室透自身的信念与私心的剧烈冲突。

他是公安警察降谷零,他的职责是维护这个社会的法律秩序,即使这个秩序有时迟缓,但他坚信,只有通过确凿的证据和公正的审判,才能从根本上摧毁神谷浩代表的罪恶,才能安抚所有受害者,才能维护法律的尊严。

如果默许甚至借助桃奈的私刑,那他自己所坚守的一切,他为之奋斗甚至不惜潜入黑暗的信念,又算什么?

那与他所对抗的组织,用暗杀手段清除异己的行为,又有何本质区别?

而且,这太便宜神谷浩了。

一死了之?

不。

安室透要的,是撕下神谷浩伪善的面具,将他所有的罪行暴露在公众的视野中,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在监狱里,在无尽的悔恨和公众的唾弃中,一点点耗尽他肮脏的生命。

死亡是解脱,而生不如死的审判,才是对罪大恶极者真正的惩罚。

安室透不能让桃奈的手沾上这种人的血。

她那双应该绘制净化符咒、抚慰生灵的手,不应该为了一个人渣而背负杀戮的业障。

安室透必须将桃奈挡在自己的战场之外,由他来处理这些污秽。

这是他作为恋人的私心,也是他作为守护者的责任。

所以,他必须阻止桃奈。

即使此刻的承诺听起来无力,即使桃奈眼中的光因此而熄灭,安室透也要将她牢牢拉回规则的这边。

所有的黑暗与沉重,由他来背负就好。

桃奈没有挣脱安室透的手,只是缓缓抬起眼,看向他焦急的面容。

良久,她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淡微笑,像月光下的冰花,没有丝毫温度。

“嗯,你放心,”桃奈轻声应道,语气平和得可怕,“我答应过零啊,会遵守这个时代的规则的。”

【作者有话说】

屏幕前的姐妹们觉得桃奈会听话吗

就此别过吧

暴风雨前的宁静最让人恐惧。

桃奈那种反常的乖,在安室透眼中被无限放大,每一寸都透着不正常的紧绷。

这不像她,绝不是。

安室透宁愿桃奈现在跳起来跟他争执,质问他法律的无力,甚至哭喊着发泄内心的痛苦,至少这样,证明她还在他所能触及的情绪范围之内,还愿意与他沟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强行压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之下,静得可怕,仿佛在酝酿一场他无法控制的毁灭性风暴。

“桃奈……”

安室透担忧地轻声唤她, 想要穿透她那层坚硬的外壳。

“我没事的, 零。”

桃奈对安室透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她用另一只手覆上安室透紧握着自己的手背,轻轻拍了拍,然后,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抽离。

桃奈站起身,动作间已带上了送客的意味:“我今晚要在这儿陪灿酱, 就不回家了, 你先回去吧。”

安室透喉结滚动,所有安慰和保证的话到了嘴边的话,都被桃奈这疏离的姿态堵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再多说什么都是徒劳。

他也站起身,试着用其他方式留下牵绊:“我今晚在公安加班,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要是联系不上我,可以让风见来公安大楼找我。”

“嗯。”

桃奈极轻地应了一声,目光已经重新落向那扇紧闭的ICU大门,仿佛那里才是她全部世界的中心。

安室透看了桃奈几秒,试图从她侧脸的线条中读出任何一丝情绪的裂痕。

但他失败了。

他只能带着满腹的沉重与不安,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寂静的长廊中回荡,一声声,敲在两人的心上。

就在安室透的身影即将融入走廊尽头的昏暗时,衣角传来一股轻微的拉力。

安室透脚步一顿。

桃奈不知何时追了上来,拽住了他的胳膊,安室透尚未反应过来,她已踮起脚尖,唇轻轻印上了他的。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甚至有些冰凉,只是那样贴着,停留的时间却了比寻常告别吻更长久。

安室透刚想收紧手臂将她箍入怀中回应,桃奈已经退开了。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浅淡的笑意。

桃奈轻声嘱咐,语气平常得像任何一个关心男友的夜晚:“再忙也要记得睡一会儿。”

安室透抿紧了唇,心底那股不安的躁动愈发强烈。

他总觉得这个吻和叮嘱背后,藏着某种他解读不出的的意味。

但安室透无法现在逼问,公安那边有更要紧的事情等着他去做,只能先点了点头,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嗯,你也是。”

他转身离开。

桃奈站在原地,目送着安室透的背影被长廊的阴影吞噬,脸上那层薄瓷般的笑容也随之一点点剥落,碎在空气里。

她走回ICU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前,凝视着里面躺在病床上的好友。

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桃奈回想起看到了与小林灿初遇时她淡淡的忧伤,看到她们一起分享甜点时她满足的眯起眼,看到她失去父亲后抱着自己崩溃大哭时颤抖的肩膀,也看到了在神谷浩那间豪华公寓里缠绕在他周身那些无声嘶吼、充满怨恨的亡魂。

那些亡魂本该是寂静的,但在桃奈的灵视里,他们呐喊着不甘的哀嚎,混合着小林灿悲恸的哭声,化作滚烫的铁砂,粗暴地灌入她的听觉,每一秒都有新的沙粒击打灼烧着她的感知,将她原本澄澈的心湖淤塞成一片浑浊的沼泽。

这粗沙磨耳的疼痛过于清晰,让她连麻木逃避都做不到。

每一分钟的等待,都像是在燃烧的篝火上浇下一捧汽油。

助燃的并非时间,是她那份无能为力只能旁观着一切的清醒。

桃奈在玻璃前伫立了不知多久,直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才将她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灵视中惊醒。

“师父……”

雪野冰月走到桃奈身边,手掌撑在玻璃上,望向ICU病房内。

看着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的小林灿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她的心口像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痛得无法呼吸。

灿姐姐话不多,却总是用行动默默关怀着身边的人,小时候,当她被家族严苛的规矩压得喘不过气,除了堂弟阿真,就是灿姐姐会偷偷带来新奇的小玩意儿,耐心陪她做那些被大人认为无用的手工。

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命运要对她如此残酷?

幼年父母离异,母亲远走异国再无音讯;情窦初开时,深爱的未婚夫又意外离世;如今,相依为命的父亲惨遭杀害,连她自己也被迫承受这无妄之灾,重伤昏迷。

上天为何从不眷顾这个善良的女孩?为什么要将所有的厄运都叠加在她一人身上?

还有那个躲在暗处双手沾满罪恶的真凶,究竟要到何时才能被绳之以法!

冰月越想,拳头攥得越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可带来锐痛远不及心中愤恨的万分之一。

桃奈看着身旁的徒弟气得浑身颤抖,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冰月侧头看向师父,接触到桃奈眼神的后,松开了紧握的拳,抬手仓促地抹去眼角的泪。

桃奈重新看向病房里的小林灿,面容像一张被抚平的信笺,所有惊涛骇浪都被缄封在静默的文字之中,可她的眼神却背叛了这种平静,那里面仿佛有冰在冷却,又像是有火在燃烧。

“冰月,”桃奈说,“灿酱就拜托你照看了,我有点事情,要离开一下。”

擦干眼泪的冰月闻声转头,对上桃奈那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恐惧顺着脊柱爬升。

冰月跟在桃奈身边近一年,见过她因帮助他人而明媚笑颜,见过她捣药制药时的专注严肃,也见过她被复杂账目困扰时孩子气的烦忧……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桃奈。

那静谧无波的表象之下,是风暴降临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冰月有点害怕这种表情的师父,张了张嘴,想问师父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可话语卡在喉咙里,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桃奈最后深深地凝望了病房内的小林灿一眼,转身朝着ICU大门出口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长廊里回响,渐行渐远。

——

夜色深沉,雨后的米花町街头弥漫着湿冷的寒意,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迷离破碎的光影。

桃奈没有回她与安室透的那个家,而是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了古缘堂的地址。

回到自己的药堂,她关上门,将黑夜的隔绝在外。

店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线渗入,在布满药材柜架的室内投下斑驳朦胧的影子。

桃奈走到柜台后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张裁剪好的特制黄纸,又搬出那方古朴的砚台,注入少量清水,细细研磨朱砂。

鲜红的粉末在砚台中化开,浓稠如血。

朱砂墨做好后,她执起一支狼毫笔,蘸上血红的朱砂墨,笔尖悬于黄纸之上,笔走龙蛇,一道繁复的符咒随着她手腕的运转流畅地呈现于黄纸之上。

红色的线条仿佛拥有生命,隐隐流动着幽蓝色的灵光。

符成,笔停。

桃奈盯着那道完成的符咒,用力咬破食指。

指腹沁出殷红的血珠,她抬起手,将那滴饱含着她灵力与意志的鲜血滴落在符咒的中心。

嗡——

朱砂色的符纸在接触到她血液的刹那,红光大盛,那光芒刺目而妖异,如同翻涌的血海,将昏暗的店内映照得一片诡谲。

她不再去想安室透所说的证据和程序,也不再去考虑所谓的等待与忍耐。

当正义的光芒无法照亮每一个阴暗的角落,程序的枷锁反而保护了真正的恶魔,那么,来自战国巫女的古老方式,才是终结这一切罪孽最快最直接的途径。

是时候,让这一切结束了。

用她的方式。

——

夜深人静,神谷浩的公寓。

神谷浩躺在床上,眉头紧锁。

这些天他心脏一直不太舒服,总感觉莫名的心悸和憋闷,睡眠也极浅,自从请了那位古缘堂的年轻巫女来绘制了平安符后,那股萦绕不散的不安消散了大半,让他难得睡了几个好觉。

他并不知道,那并非平安符的力量,而是桃奈暂时超度了缠绕他的亡魂,怨气暂缓所致。

然而今夜,那熟悉的的窒息感再次袭来,甚至更为凶猛,胸腔沉闷得如同压上了千斤巨石。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额头上沁出冷汗。

神谷浩捂着闷痛的胸口,盯着天花板缓了半天,翻身下床,看了一眼身旁睡得正沉的妻子山口云百贺,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卧室,习惯性地走向位于公寓上层的私人佛堂,寻求一丝心理慰藉。

就在神谷浩离开卧室后,熟睡的山口云百贺立刻睁开了眼睛。

她那双漂亮的深棕色眸子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满满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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