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杜同学很瘦, 第五江臧一个手臂就能圈得起来。

等怀里的人好不容易静了下来,男人才动作放轻的摘下眼罩。

尽管知道底下是一双怎样的眼睛,但第五江臧还是忍不住心里微微抽动了一下。

杜若寒的眼睛其实一直很明亮, 像是满天星辰浸润于其中。

只不过当他含着潮湿的泪满脸不信任的瞪向自己时, 没由来的,心脏微微酸涩的抽动了一下。

而在这一刻,他没能想的足够明白,手腕上的刺痛感令他很快回过神来。

杜若寒张嘴咬他, 白森森的牙陷入皮肤里一点,第五江臧皱着眉仍旧没松手, 也没阻止。

虽然像是在发泄害怕的情绪,但又更像是自我的克制。

杜若寒咬的不够痛。

第五江臧便搂着他的腰, 将他抱回了床上, 地上凉。

于是杜若寒被迫松开了嘴,尝到一点不是血的甜腻味道。

这味道催的他更加的头晕, 浑身酸软无力,只能红晕着一张小脸趴在男人的肩膀上簌簌的掉眼泪。

直到男人将他放在床上, 为他盖好被子,杜若寒的眼尾还有些泛红的湿润。

小孩的脸颊和身上都很烫,散发出惊人的热度, 上一次他这样难受,还是在一个多月前杜若寒发烧的时候。

第五江臧收回了放在他额头上的手, 脸色阴沉着, 并不太好看。

他刚要起身, 忽而瞧见杜若寒正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第五江臧微顿, 脸色稍缓了一些,低声问道:

“害怕?”

杜若寒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随后摇摇头,什么话也没说。

他要把自己隐藏起来,那么男人就绝不会刨根问底在乎他的感受。

其实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太过聪明也不见的是什么好事。

他明明知道自己之所以能被那些人带走,极有可能本就是第五江臧的授意。

还有男人进门前面对他害怕时的沉默,以及抚摸过他湿漉漉面颊的指尖。

如果江先生想让他为此而认错,那么杜若寒将半句辩解的话都不会说,他会如他所愿的那样乖乖认错。

他在难言的伤心中意识到,自己对于江先生来说,其实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小玩具而已。

于是被亲身父亲卖掉的尊严,这些天他好不容易在男人面前积攒了那么一点的尊严,又在今天这个晚上彻底的离他而去。

而且,本就是他犯错在先。

他还泄恨般的咬了江先生。

想到这,杜若寒呼吸一窒,冷静之后他才发觉,自己竟然敢干这样的蠢事。

他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身,“先生,你的手……”

他话没有说完,却很快又被男人按住肩膀躺了回去。

杜若寒抬眼,这才看见第五江臧几乎是面无表情、欲要发作的脸。

杜若寒心脏一颤,生怕下一秒自己就会被他给送回负一层去。

面前的男人就是有这样的权利,从前他也并不觉得自己对于对方来说有所特殊。

但也许是这段安稳的日子过的有些久了,他才如此松懈的犯了低级错误。

杜若寒心里难过的要死,因为江先生对他的不在乎,但更多的却是对他自己的不满意和失望。

他被杜兆卖给第五江臧时,他就懂得这就是一场利益分明的交易,并不会参杂一丝一毫的真心实意。

而第五江臧之所以接受他,也只是为了弥补伍爷爷临终前的小小心愿而已。

是他没有把握好分寸,是他僭越了彼此之间的关系。

杜若寒目光躲闪着向后缩了缩,第五江臧几乎是冷着脸将他细微的表情、动作尽收眼底。

有什么即将失控的情绪呼之欲出,却又被男人死死的攥在了手心里。

在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眼前人变态般的掌控欲已然攀登到了顶峰。

所以那些躲避着的、惊慌着的目光、动作,都险些令其气息不稳与失控。

杜若寒原以为男人要做些什么,但第五江臧什么也没做,仅仅是站在床边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转身离去。

杜若寒看着男人远去的挺拔背影,呆愣着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但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人去而复返,手里却多了一个白色的医药箱。

杜若寒愣怔一瞬,恰好在此刻对上那人落下来的目光。

是平静的、坚定的、又莫名的具有某种力量,缓缓的侵入他的心脏。

杜若寒不得不赶紧闭上眼,有些别扭的转过身去脸朝着里,把自己包裹的很严实。

即便如此,他的身体也在控制不住的轻微颤抖,像是在极力的忍耐着什么。

大抵是药物的作用,第五江臧在他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芍药香。

那些人解开了他的抑制环,逼着他喝了混着药的酒,还换上了那样羞辱性的衣服。

他没想过吕昀霆真的敢对他的人动手,还有,当他意识到自己来晚的时候,也已经迟了。

第五江臧沉默着站在床边,像是一座屹立着而压抑的黑色高山。

如果杜若寒此时回过头来,就一定能看得到从山上奔涌着滚落的黑色巨石。

明明声势浩大,却偏偏一点声响也无,像是一场无人懂得的自我残杀的黑色默剧。

杜若寒将头埋进了被子里,不知道身后的情况,只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快要化做实体,盯的他后背一直出汗。

快走吧,快走吧!明明已经够难堪的了。

杜若寒整个人都很乱,只能在心里默默的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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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上帝明显意会错了他的意,他竟然听到了江先生的道歉。

“抱歉,以后不会再来迟了。”

男人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哑,但落在杜若寒的耳边却像是一道惊雷,止不住的浑身一震。

这句话的意思含义太多,太多的想法一瞬间冲昏了杜若寒的头脑。

只是江先生来迟了,并不是他有意要让自己难堪的,是这样么?真的是这样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男人又说:

“可不可以原谅我呢,就这一次好么。”

“我向你保证。”

杜若寒转过身,撞进男人漆黑的眼,像是一只自投罗网的觅虫,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第五江臧等了他一会儿,杜若寒一直处于震惊和难以相信之中,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索性他也没有再强求,打开药箱取出棉签和碘伏,为他处理掐出血花的手心。

“还记得走之前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男人没有抬头,声音却顺着两人接触着的皮肤振动,一路抵达杜若寒越跳越剧烈的心脏。

“…记得。”

杜若寒几次尝试启唇张口,越想回应却越是说不了话,紧张的鼻尖渗出了细汗。

男人手上动作一顿,杜若寒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大抵是哭的有些久,声音听上去涩钝的不行。

男人在纱布和创口贴之间只停顿了一秒,还是果断的选择了后者。

“我说了什么?”

第五江臧的声音仍旧透着熟悉的冷淡,但杜若寒不知道为何不怕。

他咬着下唇,仔细的想了想回复道:

“让我不要乱跑,还有……有事要给你发信息。”

杜若寒话音刚落,第五江臧便抬起头来看向他。

那双眼眸是漆黑的寒潭,分明什么也盛不下,却静默的倒影着杜若寒小小的、瘦弱的身躯。

“那你给我发了么,杜若寒。”

杜若寒心尖一颤,他能感觉到他在很明显的生气。

“我没有收到你的信息,一条也没有。”

第五江臧看着他的眼睛,即便表情仍旧冷淡,可他的身上与生俱来的强大气势与压迫力,还是令杜若寒感到慌张。

“如果我来得再晚一些,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男人的声音缓缓落下,杜若寒的瞳孔倏然收缩,他肉眼可见的害怕起来,眼神哀求的看着第五江臧,恳求他不要再接着说下去。

在对方可怜兮兮的目光中,第五江臧沉默了片刻。

他觉得他没有心软,但最终那些残忍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不信任我呢。”

杜若寒没有办法回答,哪怕他想立刻大声反驳,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我是想联系你的,但是我又怕给你添麻烦,这样是不对的,可现在江先生又在温柔的训斥着,字字都好像在诉说他的不对。

杜若寒眼里闪过几分茫然,他开始分不清真正的对与错,只是委屈的憋着一口气,将自己的眼尾憋的也泛起了红,才小声开口道:

“…对不起江先生,我没有不信任你,我只是……我只是怕麻烦你。”

第五江臧神情微顿,随后毫不留情的回道:

“可是现在我会觉得更麻烦。”

不仅要安抚好杜若寒,还要为小朋友处理好他的朋友们。

杜若寒一愣,脸上遮掩不住的羞愧与难过,很快眼眶又渐渐的湿润了。

男人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声音透着几分无奈与很浅淡的笑意:

“以前也不见得你这么爱哭。”

杜若寒有些无措的抬起头,想要反驳又没有多少底气,他今天晚上确实流了很多的眼泪。

“…对不起,江先生,我真的很抱歉——”

“杜若寒。”

男人很直接的打断了他,杜若寒有些茫然的抬起头,他不知道江先生到底要怎样才能满意。

愣神之中,又听见男人轻叹一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拿他没有办法。

“你觉得我需要你的道歉?”

杜若寒眨了眨眼,透明的眼泪顺着眼尾悄无声息的滑落,晕开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第五江臧盯着那道水痕看了一眼,才接着开口道:

“你犯的错,是你不该将自己置身于危险当中。”

“你和我道歉本身就没有意义。”

杜若寒不太明白,他双手紧紧的攥着被子,分明是紧张的却又颤抖着唇问:

“怎么会没有意义,你会不会觉得我……觉得我很麻烦?”

“如果我向你道歉,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原谅我?”

杜若寒说的很小声,带着几分啜泣的哽咽。

他于模糊的泪水中看向男人的脸,是平静的、令人感到心安的温柔。

但下一秒,男人的回答又令他如坠崖底。

“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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