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破镜

裴燃和闫释很默契地,都没再提起调教室里的那场失控般的性事,海面恢复平静,一切暗流又重新藏于海底。

“回完了。”

堆积的工作邮件太多,各类语言堆在一起看久了头疼,伊川忙不过来,闫释索性全部丢给他回。

能发到闫释这里的邮件都非同小可,但裴燃捧着电脑还回去时,闫释只是大略看了一眼,又继续看他的季度报表。

以前每当这个时候,裴燃都会殷勤得像皇帝处理政务时身边那个端茶送水的小太监,找理由凑过去跟着看,那些数字枯燥乏味,但裴燃硬是咬着牙学,不懂的地方也硬着头皮问,直到能和闫释一样,一眼看出哪里不对。

但现在裴燃没有这个心情,四年来劳心劳力赚来的钱没了作用,静静躺在卡里发霉生锈……裴燃看了眼外面的阳光,眼珠转了转,弯起唇露出甜而乖巧的笑:“今天的天气很好啊叔叔,我想出去走走。”

“是不错,”闫释抬头看向窗外,葱郁树木的绿叶被阳光照的舒展油亮,是一派明媚清新的好景象,他看向已经鬼鬼祟祟走到门边的身影,在裴燃开门之前拒绝了他,“再等一个小时,我带你出去。”

裴燃“哦”了一声坐回去,把脚从拖鞋里抬起搭在红木茶几上,叠了两个靠枕窝进沙发里,百无聊赖地摸出手机。

这坐没坐相一看就知道是跟那个盛锦学的,闫释的目光从他晃动的白生生的脚丫,挪到宽大裤管里隐约露出的红痕上,训斥的话就没说出口。

Omega被养得娇嫩,两个多月受的苦,比十一年来加起来的还多,这点小事就由着他吧。

闫释难得在工作的时候分了神,他想起燃燃睡梦里嘟囔着说他封建古板家长的模样,竟然真的反思了一下是不是把他管的太严了。

裴燃在看盛锦发给他的哈士奇视频,憨傻可爱的大狗拱水配上逗趣的方言配音,他忍笑忍得辛苦,肩膀不住抖动,脸也憋得通红。

这副模样落入闫释眼里,他眼里也跟着浮起笑意,其实他并没有怎么拘束燃燃活泼的天性,燃燃却总是害怕他……

闫释喝了口水出声叫他:“燃燃在看什么?”

听到他叫自己名字,裴燃条件反射的把腿放下坐得笔直,手放到膝上时才后知后觉他问的什么。他低下头,飞快扫一眼删干净的聊天记录,没有什么不能给他看的,索性站起来把手机拿到闫释面前,点开那个视频给他看。

再看一遍还是很好笑,裴燃唇角翘起,闫释更喜欢看他眼波流转无意间透出的稚气,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裴燃一僵,连忙开口打破了开始暧昧的氛围:“我帮叔叔看吧!”

闫释看出了他的紧张,只是虚揽着他没做什么,捏着他柔软的手背说:“米特也会游泳了。”

米特是闫释养过的那匹黑狼的后代,名字是裴燃取的流星音译,裴燃算是看着它长大,离开Y国时还很舍不得地去找米特道了别。

现在闫释主动提起,裴燃立刻两眼放光地反问:“真的啊?”

伊川调出一段视频递给裴燃,刚学游泳的米特不比那条哈士奇好到哪去,呛了几口水在水里扑腾着乱刨,很快又像模像样地在水里游了起来。

裴燃看得忍俊不禁,但因为在他怀里,又匆忙压下了唇角扬起的弧度。

“燃燃还记得它啊,一直不问,我还以为是忘了,”闫释摩挲着他手心那块软肉,说话时的凉气打在他脖颈上,“我又不是要把燃燃关起来,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

他总是心疼他的,不用这么害怕他,也不用……这么防备着他。

不管怎么旁敲侧击,就连戴望这个大嘴巴都不透露一个字,裴燃一时真的想不出什么办法,听到闫释这么说,询问调查进度的话险些脱口而出。

好在及时刹住了,裴燃垂下眼睫,扯了扯嘴角蔫巴巴地说:“没有,谢谢叔叔。”

“真的没有?”闫释看出了他的隐瞒,略一想想就知道他真正关心的是什么,笑意也渐渐冷了下去。

“真的。”裴燃双脚点地从他怀里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件遮住脸:“不是要带我出去玩吗?那我帮叔叔整理一下,早点出去吧。”

车子驶出市区时天色渐暗了,是要下雨的征兆。

裴燃看了眼阴沉的天,有点后悔地叹了口气,早知道他说的出去玩是去爬山拜佛,裴燃就不那么卖力地帮他处理工作了。

裴燃的妈妈就是个佛教徒,被打晕了丢进货船底仓时、像个牲口被挑选进黑市时,裴燃也曾握着那块妈妈留给他的佛牌,祈祷会有奇迹发生。

结果从地狱跳进火坑……裴燃说不清哪边更好,一边是暗无天日,一边是一眼望到头的更大的牢笼。

神明救不了被病痛折磨的母亲,也救不了于牢笼里仰望天光的自己。

“车可以直接开上去,不用走什么路,”闫释拧开一瓶冰水,细心地擦干净瓶身水珠递到他手里,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温声为他解惑:“慧池大师在,燃燃也算是去还愿。”

“哦,”裴燃闷闷应了一声,其实他已经还过愿了,裴燃身体好转,不再被噩梦缠身后,闫释曾经拉着他的手,让他对着闫家供奉的那尊佛像恭恭敬敬地磕过头,上了香。

裴燃偷偷瞥了一眼闫释,佛教讲究因果轮回报应不爽,闫释要是信这个,就不会被外界称为闫家最年轻、手段最狠辣的掌舵人了。

“不舒服?”闫释注意到他时不时动一动肩膀的小动作,看向他的胸膛,“不是摘了吗?”

夏季末尾的衣服仍是单薄,那枚乳环很明显能看出来,换衣服时闫释让他摘下来了,可是被刺穿的异物感,还停留在敏感脆弱的胸部。

裴燃又喝了口冰水压下烦闷,忍不住阴阳怪气:“先生亲手刺的,我哪敢不舒服啊?”

闫释被他小刺猬一样的话逗笑了,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侧过身去亲他冰凉可口的唇。

莲花寺是临海最有名的佛寺,来往人群络绎不绝,戴望看着举着伞的人山人海有些头大,紧走几步问伊川,“特助,真的不清场吗?”

“清了侧门,你们眼睛放亮点吧,”伊川亦有些头疼,他看了眼戴望,白种人的棕发蓝眼在这种地方太显眼了,这些人又杀气腾腾凶神恶煞的……难怪老板不让他们跟太近。

小僧弥捧着佛珠双手合十,第一眼注意到身材高大的男人,他揽着明丽Omega的肩膀给他撑伞,抬高的伞面下是一张宛如被精心雕刻过的脸,深邃眼里满含关切,小声提醒Omega小心台阶。

这种锋利里的温柔难以形容,小僧弥歪着头想了想,只能想到一把收敛锋芒的凶刃。

“檀主这边请——”

经年日久的莲花寺饱经风霜,重新修缮时尽量保全了岁月的痕迹,裴燃走过古香古色的游廊,头顶与廊柱的黄杨木上的刻的经文和彩绘都有浓重的宗教气息。

人间世事变迁,这些经文却能经久不腐。

慧池大师住的禅房僻静简朴,他的模样和裴燃记忆中并无区别,朴素僧衣空空荡荡,在屋檐下老神在在的盘腿坐着,裴燃不合时宜地想起“坐化”这个词,双手合十默默道歉。

“师父,檀主带到了,”小僧弥躬了躬身,抱起他的功德箱往院外走。

“檀主也是施主的意思,大师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上次还没好好感谢。”

闫释看了眼站在院门口的伊川,他会意地拿出钱包发现现金不多,抽出一张银行卡想投进去,小僧弥却捂住功德箱口,往旁边让了让。

小僧弥捻了捻挂在脖子上的佛珠,稚气未脱的脸一派老成:“檀主其心不诚恶业不尽,我寺受不得这柱香火。”

被这对师徒拒绝两次了……伊川跟着前任老板也去过一些佛寺,好奇地问他:“你们寺庙门口应该也有那种大的功德箱吧,难道香客投进去的每一分钱,你的佛祖都分得出干不干净?”

这句话对一个佛家弟子说太不礼貌了,小僧弥的脸憋得通红,瞪圆了眼合掌反驳:“如果是虔诚敬香,我佛自会庇佑,可不是大手一挥,就能拿钱买来功德消除恶业的。”

闲着也是闲着,伊川索性伸手把小僧弥拉出院子聊:“你们佛教不是还有一句话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放下屠刀可以,捐钱就不行?”

“这句是讲诚心悔过……”

“贫僧尘缘未尽啊,”慧池大师展手,露出有缝补痕迹、却洗得很干净的衣袖内侧,他指了指矮桌旁的蒲团,面容平静:“檀主请坐。”

这院里的一切都很朴素,慧池大师穿着缝补过的衣服,却能果断拒绝外人的捐赠。裴燃虽然不信佛,但这种言行合一的老者还是很值得他尊重的。他学着那个小僧弥的手势回礼,和闫释一起在跪坐在蒲团上。

“裴檀主所求,不在贫僧这里,”慧池大师看向裴燃,慈眉善目,合掌念道:“阿弥陀佛,众生皆苦,万象本无。”

这句话妈妈也对他说过,裴燃知道是何必苦执的意思,他眨了眨眼,像被这双混浊的眼睛一眼看透。

但不同于太了解他的闫释,这位极有智慧的长者说这句话时微微笑着循循善诱,是很温和的劝导,不会叫他不舒服。

裴燃点了点头以作回应,拧开一直捏着的冰水,仰头喝了一口。

道理他都懂,但是撞了南墙,他也没办法死心。

“至于闫檀主……”

闫释看了一眼裴燃,裴燃接收到这个目光,识趣地站起来:“我去前面逛逛,叔叔慢聊。”

“慧池大师,”面对慧池大师时裴燃的语气都尊敬起来:“多谢您的救命之恩,告辞。”

裴燃一开始没走太远,天边还在飘着雨丝,微风吹落枯叶堵住了院外的泉口,他走过去把那眼泉水清理干净,又拿起扫帚把通往禅院的唯一一条台阶路扫干净了。

在名利场活得太久,裴燃的第一想法也是把自己这些年的收入捐给慧池大师以作感谢,但闫释的钱他没收,他的钱也干净不到哪去。

只能做点小事,能报答一点是一点吧。

父母离婚母亲早逝,裴燃的人生分为了两部分:8岁前寄人篱下看姨母脸色,8岁之后时时屠刀悬颈,过得提心吊胆。

闫释对他……也有过疼爱吧,可他的每一分好都带着加倍的代价,裴燃不想消受,认真算起来,他为数不多遇到的纯粹善意,竟然只来自盛锦和慧池大师两个人。

莲花寺后还有许多连在一起还没开发的茂盛山林,下了雨寺里的人群渐渐散了,但裴燃一张脸就够引人注目,还跟着戴望这个显眼的,去哪里都惹来路人频频回头。

裴燃在佛像前敬香时,戴望凑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拜了拜,挤挤眼问他是不是有心事。

面对法相庄严的大佛总要有点敬畏之心,裴燃敬完香起身了,才慢悠悠说:“你把审劳伦的结果和李诚的下落告诉我,我就没心事了。”

“不,我还没活够,”戴望立刻收起好奇心远离他。

“那你问什么?”

裴燃目光一转看到求观音签的桌子,走到那个僧人面前,又回过头向戴望摊开手掌:“拿钱,我没现金。”

戴望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为老板的小狐狸精拿出钱包里全部的纸币,然后就看见他接过那一沓钱,全部塞进了桌上的功德箱里。

“施主求什么?”

他求真相……裴燃笑了笑没说实话,而是反问他,“无所求就不能求签了吗?”

“当然可以,”僧人把签筒递到他面前。

裴燃原来只在书上看到过求签的故事,是图新鲜才一时兴起,他随意摇了摇,一支签掉在了桌上。

“玉莲会十朋,”僧人拿着签文眉开眼笑:“恭喜施主,是支上签啊。”

裴燃读到过这个典故,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追问道:“什么意思?”

“姻缘签,‘千年古镜复重圆’……”

破镜重圆?裴燃抬手打断了僧人念诗,用力拍了拍桌子,“我不求姻缘!”

怎么可能破镜重圆?他和闫释……一直是靠着他的忍耐才维持平静,这镜子就没完整过,哪来的重圆说法?

僧人似乎被他的突然发火吓到了,放低音量说:“施主自己说的无所求……”

“抱歉抱歉,”裴燃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合掌道歉后退了出去。

裹在灰色中式休闲装里的背影在斜风细雨里显得萧瑟伶仃,戴望有心想逗他一下,但是如今他身份不一样了,又不能像以前一样乱开玩笑。

他看着裴燃走到吸烟区,又回头向他伸出手,很懂事地把烟和火机一起递给他。

裴燃点着烟吸了一口,目光空茫地看着来往路人,又突然凝成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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