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反差

地理位置的原因,这座城市每年秋冬季节都会起大雾,但只要能见度没低到三米之外人畜不分的程度,习惯了大雾天的人们还是一切如常。

“We have something else to do this afternoon,and we hope the donation ceremony will be simplified......”

助理在和陪同参观的校领导说着捐赠仪式一切从简的话,裴燃在心里腹诽着闫释这人的小心眼:他就是想幸灾乐祸一下,结果这两天闫释没闲着也不许他闲,真的把日程给他排满了。

一边痛苦的调时差一边代表闫家出席各种活动,晚上回去还要陪睡......裴燃恶狠狠地攥了攥拳头,嘲讽地想真是物尽其用呢。

荣誉展览室里金灿灿的奖杯奖牌晃的人眼晕,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母校,裴燃揉了揉紧绷的脸颊,收拾了郁闷的心情认真参观起来,他记得自己的竞赛奖杯也有一个留在学校了。

大多数奖杯旁都有获奖者的照片,裴燃只找那些没留的,他的视线快速从一列列玻璃罩前划过,停在一个写着Reg.Yan的奖杯上。

“Game Development Award”“游戏开发奖”,和闫释的英文名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裴燃知道闫释也是这个学校毕业的,但没想到他能和游戏这么青春热血的东西扯到一起。

裴燃想起上次看推理小说时闫释一下说出了凶手名字,他当时只是生气,现在回想一下,那不是说明闫释也看过那本小说吗?

从前闫释在他的心里,一直是冷静得像个机器人,工作之外就坐在茶台旁,捧着裴燃看不懂的古文诗集,日复一日的枯燥古板。

回临海市可能是事情太多,也可能是跨时差处理工作格外麻烦,连茶也不喝了,噢对,裴燃自嘲一笑,他就是闫释新的消遣啊。

“Multifaceted genius(多面天才),”经管系的系主任是个华裔,感叹完后就对着裴燃切换了中文:“Allan知道这是他什么时候拿的奖吗?”

裴燃不知道,也不是很好奇,对这个讲过课的老教授保持礼貌微笑,只摇了摇头。

“十七岁,刚入学就自学编程参加的这个比赛。”

裴燃想不到闫释还有青春,就像想不到他这样的人曾经也会玩游戏一样。系主任提到了以前闫释在学校的时候,他也想起了一个很巧合的年龄:闫释十九岁临危上位接管闫家,他也是那时候被闫释买下,时隔十一年屠刀落下,他正好也是十九岁。

“Reg当时家里变故,家事繁忙之余还正常毕业了,真不容易啊。”

闫释在裴燃面前,好像总能一眼看透他的心中想法,也总是云淡风轻无所不能,悬在头顶的不仅是屠刀,还有高高在上的神明衣袖遮天蔽日的压迫感。

家事......闫释当时忙着以雷霆手段收拢人心震慑外敌,可能是某一场谈判、某一个应酬散后,可能是带着酒气疲累交加,还要打开电脑,熬夜准备毕业论文。

裴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萦绕在心头的郁卒散去大半,他拿出手机,把奖杯拍了张照发给闫释:神奇,想玩。

虽然这不算是闫释的黑历史,但总是和他如今形象格格不入的,裴燃憋着气,能烦他一下是一下。

裴燃在捐赠仪式上按发言稿讲完话就离开了母校,他不可避免地在这熟悉的环境里想到林翊,继而想到林翊的死因,心脏就会阵阵钝痛起来。

道路两旁的铄树在大雾中绿色渐浓,这条街道没什么大的变化,咖啡馆酒吧旁边是一家便利店......裴燃出声叫司机停车。

和李诚共事一年,工作闲暇的时候也会闲聊几句,他和李诚说过这家【Seven】便利店里的热狗还不错,而且就在学校旁边,未成年禁酒令和禁烟令执行得很严格,证件没拿齐大多数东西都买不了。

收银换成了一个穿着嘻哈牛仔装的男Beta,裴燃的目光巡视过店里,在货架上随便买了几块巧克力,要了杯冰咖啡坐到面向另一条街的就餐长凳上。

闻到那款冷杉后调的香水时,裴燃没有回头,低声说了句“胆子不小。”

“应该说是命硬,好久不见啦裴总~”李诚隔着墨镜打量着他,Omega从前像一株开在寒冷山巅的花,漂亮是漂亮,就是冷了些,现在气质倒没什么变化,但眼波流转间都带着不自知的媚态,纯熟妖艳,摄人心魄。

能从奈尔森手上跑掉,确实是命硬。裴燃喝了口咖啡,又咬下一口巧克力中和苦味。

李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主动开口,笑了笑,对他竖起大拇指,“真沉得住气啊,我以为你会先问问我怎么跑掉的。”

“我们还没有熟到互相关心的程度,”裴燃挥挥手和窗外的丽塔打了个招呼,把右手上伸到他面前,给他看了看手表。

“最多三分钟就会有人进来,如果你是来和我叙旧的,就没必要浪费时间了。”

“我是来和你道歉的,林翊的死确实和闫释无关,”Omega是意料之外的平静,李诚掰了一块巧克力,目光飘远带着怀念,“你是无辜的,不该背负与你无关的血债,活得这么辛苦。”

“上次专门把劳伦的照片给我看,这次给闫释澄清,哪一个是你真正老板的要求?”

“WOW!正中要害。”李诚咧开嘴露出个真心钦佩的笑容,也回答了实话:“都不是,我为自己工作。”

他看出来了裴燃不信,不过他也没有让他现在就相信的义务。李诚把那块自己掰下了一块的巧克力包好放进外套口袋,“可惜热狗卖完了,走了小少爷。”

外面有人盯着,李诚坦然诚恳地弯下腰,鞠躬道歉:“我想我们不会再见了,很抱歉把你牵扯进来,对不起。”

银色的锥形吊坠从他外套里跳了出来,裴燃回过头刚看到,他很快把吊坠握住塞进领口,贴在紧靠心脏的位置。

这个过去总是满面春风事事得力的副手,裴燃这回才看到了他的冰山一角。

但他不是闫释的人,不会是配合闫释专门来撒谎的说客。

闫释不屑于做这种事。

察觉到小主人的心情不好,米特安安静静地趴在他面前,在他摸到下巴的时候抬起头给他摸肚皮。

“还是你好,不会说话,也不会骗我,”裴燃挠着他柔软的肚皮,又一点一点把弄乱的毛用手梳顺。

闫家起初买的是一个英式古堡,后面把周边的地也扩了进来,依山而建,改成了中式园林风格。米特的住处刚好在园林最西侧,高墙下是大片大片模拟草原环境的草坪,远处有狼群,晚上雾气更浓了,一盏盏挂在树上的灯,像缥缈的星星。他坐在星星下微低着头,卷翘的睫毛垂着,眨眼间那颗浅浅的痣若隐若现。

那双狐狸眼的眼尾薄红,扫过来时轻轻挑起,如同雾礁里浮出水面的勾人鬼魅。

奈尔森本来是来找人算账的,见了这一眼心莫名跳得快了几拍,他冷哼一声,想拉开结实铁网缠成的门,丽塔伸手拦住了他。

“Allan!那个李诚是不是你叫米特放走的?”

奈尔森踹了一脚铁门,派去找那个叛徒的人跟保护小少爷的撞到了一起,汇报时拍了他们两人坐在一条凳子上的照片,再加上那天李诚是从米特看着的通风管道走的,这黑狼平时看着多机灵,那天愣是一声都没叫。

害他在老板面前立的军令状都变成笑话了,还被伊川阴阳怪气了一通......奈尔森又踹了一脚铁门泄愤,声音抬高了点:“说话啊Allan!”

裴燃和米特无辜的绿眼睛对视了一会儿,想起是和米特说过没事,原来李诚是这么走的啊......他揉了揉米特的脑袋说没关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在家穿得是宽松的长袖家居服,尺寸正好的上衣随着双臂抬起的慵懒动作往上溜去,露出极细极白的一截腰,奈尔森连忙移开目光,但还是看见了那里的暗红吻痕。

老板怎么那里都亲到了......怒火冲昏的头脑荒谬地冒出这么个想法,奈尔森干咳两声掩饰尴尬,直到裴燃走过来把那扇门打开了,他才正视他,“给个说法吧小少爷?”

“是我,”裴燃眯起眼睛笑,“你把林翊死亡的调查结果告诉我,我就告诉你他在哪。”

离得近了,奈尔森能闻见他身上的冷杉味信息素,味道很淡,但上位Alpha的压迫力还是很足。奈尔森按捺着不适往后退了一步,再仔细看看他狡黠的狐狸眼,试探说:“你不知道。”

两人的关系一直不好,最开始是经营理念的不和,裴燃觉得地下生意也是生意,求稳求财就好,没必要搞那么血腥。但奈尔森本质就是个嗜杀的疯子,有一回裴燃刚谈拢的生意被他明目张胆地搅黄了,他也是这么笑着挑衅他,“哎呀小少爷,哭着回家找老板告状去吧。”

裴燃回去什么也没说,但第二天再去就没看到奈尔森了,好像是闫释把他孤身一人送去热带雨林荒野求生了,后来见了他就笑得很尊敬,生意上也不捣乱了,他说什么都好好配合。

“那你自己去找啊,”裴燃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斜睨他一眼,语气里是凉凉的嘲讽,把那句话也还了回去:“临海市找不到,那可以说是放不开手脚,现在都跟回Y国了,自己的大本营还找不到,哎呀,不知道脸要往哪放?”

“你......”

“你也可以哭着去找闫释,看他愿不愿意听你的借口。”

承诺过的本职工作没做到,什么理由都是借口。奈尔森听出了他的话外音,气得牙根痒痒,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找回场子,就见满身Alpha信息素的Omega往前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你偷偷告诉我,我也偷偷告诉你,皆大欢喜不是吗?”

两人凑得太近了,近得奈尔森能看见他眼底星光熠熠。

明明闻不到任何信息素的味道,却依旧像被这双笑意盈盈的狐狸眼轻易拉进香雪兰花海中,他眯着眼睛抬起脸,姝丽娇艳的容貌盛放在奈尔森眼前,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去亲近.....

“奈尔森!”

伊川的声音陡然惊醒了奈尔森,他猛地后退一步,夸张地拍了拍胸脯,余光里看见了老板的身影,顿时两眼一黑。

千防万防,还是被这小狐狸精害了,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换个地方,热带雨林的小动物他已经吃腻了,还有他的易感期是不是也快到了,怎么精神防线变这么脆弱......

米特兴奋地窜出来,在主人和小主人之间来回打转,纯黑色的蓬松尾巴扫来扫去,沉闷的“哒哒哒”脚步声响个不停。

“都回去休息吧。”

老板和平常一样不辨喜怒,但同为Alpha,奈尔森还是察觉到了他身上信息素微妙的变化,连忙点点头告辞:“拜拜老板。”

然后在丽塔诧异的眼神里,用逃命一样的速度飞快溜了。

“叔叔,我也回去休......”

“我们陪米特多玩一会儿,”闫释抬手按上他的肩膀,手背蹭上一片冰凉,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给他,“开始降温了,别嫌笨重,要记得加衣服。”

裴燃不喜欢秋冬天,再轻便的衣服他也觉得拘束,但偏偏他身体不好,受了点凉就很容易感冒。

闫释拉着他的手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米特把爪子搭上裴燃膝上,“呜呜呜”乖乖地靠着他。

“捐赠仪式后面的活动你都没去,晚饭也没吃,是不舒服吗?”

“我找人替我去了,”裴燃有点心虚地低下头,捏了捏米特的耳朵,试图岔开话题:“叔叔才回来啊?”

“嗯,给燃燃找了这个,”闫释拿出一个旧款的手机递给他,“那个电脑坏了,唯一备份的源文件在这里,燃燃不是说想玩吗?”

他那是在随口嘲讽......不过既然拿来了,裴燃也不想和他聊翘班的事情,从善如流地点开了那个海盗Logo的小软件。

屏幕一黑,出现了暴风雨下的惊涛骇浪,卡通水手在海浪用脚勾住桅杆,一点一点地去抓舵盘。

裴燃后面去查过那个奖,要求参赛的游戏都是独立制作,所以这个很逼真的海浪和小人都是他自己做的?裴燃真情实感地惊叹:“好厉害。”

“我记得燃燃不玩游戏啊,”闫释摸了摸他黑色柔软的发顶,往下按了按他背脊,提醒他把背挺直。

“我那是没时间。”

屏幕上的暴风雨过去,水手被冲到了一座小岛上,裴燃看着这和盛锦爱玩的种田游戏相似的界面,抬起头问他,“不会是经营游戏吧?”

“目前是,设想后面会做联机海洋战争版本。”

“噗——”

闫释一直很低调,集团成立之后就答应过一次财经栏目的专访,他这张脸长得太凌厉了,那个主持人在他面前说话都磕磕巴巴的,靠着专业素养才问出几个完整问题。

裴燃那会儿还在上学,知道这件事后点进去栏目视频的网页,下面评论最多的问题是:最年轻的商业帝国总裁喜欢玩什么?

喜欢做游戏,还会一本正经地和他聊游戏!裴燃没忍住笑了出来,胡乱戳了戳屏幕上小人的脸,它头顶弹出一个对话框:“Night is coming! Stop wandering around!(`Δ´)ゞ”

(夜晚要来了!别再闲逛了!(`Δ´)ゞ)

“哈哈哈哈哈,叔叔对不起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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