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竟是诀别

他的Omega从不畏死,这是闫释在他八岁就知道的事。

要他在林绮和自己之间选择,他会犹豫纠结痛不欲生,是因为在他心中这都是恩情,没有孰轻孰重之分。

不论凶手是谁,林翊始终是因他而死,还不了的恩情,愧疚会加倍在林绮身上。

闫释想起飞机上抱着Omega时他的笑语,说他把人心算得准。

是算得准,所以将软肋化作尖刀,给了他伤害自己的机会。

却又不忍心看他痛苦。

“伊川,去帮忙。”

闫释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艰涩的不像自己,回望整个计划、回想近期的点点滴滴,闫释心中自嘲,他早就不像自己了。

他捧出了真心,把Omega拉到了赌桌上,却狠不下心拿他当筹码。

只好赌上自己。

也只能赌上自己。

闫释往他那边走了一步,他立刻惊弓之鸟一样叫了起来,“你别过来!”

小狐狸生出满身尖刺,扎得他心脏一窒。

莲花寺的僻静禅房里,慧池大师一双浑浊的眼睛洞察世事,落在身上的目光安静祥和,又重若千钧。

“闫檀主身居高位名利无缺,也有求不得之物吗?”

“杀孽未消,无心悔改,我佛不会应允。”

那样的淡然笃定,和十一年前的批命词一模一样。

“他六亲缘薄、命宫晦暗,见檀主如得微光。但性烈如火,不会像莬丝花一样依树而活,如果檀主一定要磨灭他的骨气,他是活不了多久的。”

“还有,他命格不稳,富贵娇养易生变故,不若再添个火字,火旺运数、骄烈相衬,总能映衬微光,尽力保得平安。”

“如果我是为别人求呢?”闫释放下茶杯,朝慧池大师合掌鞠躬,虔诚道:“我只求他平安。”

佛珠不能沾血,闫释下车前把它摘下收起来了,他拿出那串被养得更温润的干净佛珠,对警惕的小狐狸笑了笑,“燃燃,我不过去,你把手给我。”

两样东西——紫黑色的小叶紫檀佛珠手串戴在雪白皓腕上,那块写着“亡灵得安”的祈愿牌放进了他手心。

“找佛祖许愿有什么用?”明明自己都信了的闫释,却对他温声说道:“下次记得找我。”

米特的低吼和伊川的声音同时响起,“老板,拆开了。”

黑烟越来越浓了,裴燃这才丢了手枪,蹲下身用熏哑了的嗓子对米特说道:“回家吧,找条路出去。”

他仍在回避闫释的目光,只攥着那块许愿牌,攥紧,任由它硌着细肉。

被浓烟影响了嗅觉,米特嗅了嗅地才跑出去,裴燃让丽塔背着林绮走在前面,看着林绮的背影,他有点劫后余生的松懈,让他在不该放松的时候放松下来了。

烈火吞噬房梁,后背被人轻轻推了一把。

“老板!”

裴燃呆愣在原地,视野里只剩下被金属管砸中大腿的Alpha。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人强大得好像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是悬于头顶十一年屠刀的持刀者,是无法逾越无法逃离的镇压。

淡漠冷静,好像天生就是没有感情的上位者。

这样的闫释,怎么会这么轻易倒下呢?

后颈烧得滚烫,裴燃忽地回忆起了莲花山上护着他倒下的手。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跪在了他身边,想帮伊川抬起那根金属管。

讨厌自己是个Omega的情绪在此时达到顶峰,一直这么羸弱,这么没用,无论怎么用力,金属管就是纹丝不动。

他痛恨自己只能是个被保护的角色。

“燃燃,”闫释面色一白,却眉头舒展对他笑了笑,他牵起他的手,“我知道,燃燃一直在怀疑,莲花山那一次是在试探你。”

胸腔被挤压的窒息感让高大的Alpha猛烈咳嗽了一阵,他用指背擦了擦小狐狸脸上的泪水,平息了咳嗽才继续道:“我说过啊,燃燃想知道什么,都可以直接来问我。”

“但燃燃一直没问,那我还是主动回答你好了。”

“不需要试探,保护你,从来都是本能。”

闫释做过那么多伤害他的事情,可是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言似利剑,一剑穿心。

裴燃惨白着脸,泣不成声。

他捏着裴燃的手握到唇边亲了亲手背,缱绻深情在微哑嗓音里压成极致的温柔,“好了,燃燃自由了。”

“不……闫释……”裴燃手指松开把那块许愿牌丢到地上,弯下腰轻轻吻了吻他满是冷汗的额头,“我陪你。”

“我陪你一起死,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这是莲花山的那场刺杀里闫释的玩笑话,他当然想起来了,抬头,亲了亲Omega颤抖的唇珠。

这次没有性事中的情欲作用,没有信息素渴求,他的小狐狸,是真的在为他哭得颤抖。

“伊川,”闫释的目光越过他,看了看默不作声的特助。

这个计划里的第一要务是保证他的安全,闫释早就交代过伊川。

裴燃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刚说出一个“不”字,胳膊上就挨了很轻的一针。

闭眼前最后看到的是男人温柔的笑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伤,他这回笑起来没有一点压迫感了,笑容淡化了锋利五官的阴鸷,深邃眼里满是温情脉脉。

就好像他永远是这么注视着他,在说出喜欢之前,在明了心意之后。

那些无法说出口的,都藏在他眼底深海之下。

可他始终回避着他的目光,不敢正视他的喜欢。

以至于直面读懂的第一回,竟变成了最后一回。

竟是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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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窗里冷气适宜,外面的炎炎日光还是让人生出热的错觉,法语拗口的音节从老师嘴里发出,裴燃切下一口提拉米苏吃,又蹲在茶几旁用手撑着下巴。

他在看窗外花圃里自由飞舞的蝴蝶。

“Faites une pause,”闫释用流利的法语叫停了老师的授课,吩咐佣人添茶,自己把冰可乐放在裴燃面前,摸了摸他的头。

裴燃却被吓得爬起来,立刻坐得端正,又小心打量了下闫释的脸未见愠色,才伸手拽他的小指头,撒娇卖乖拉他坐下来。

“先生,我想出去玩。”

闫释在笑,笑得裴燃心里发寒,“知道小燃是爱玩的年纪,但想帮忙、会有别的用处,不是小燃自己说的吗?”

“我刚放学啊先生,我就想暂停一下,喘口气。”

“今天暂停了,明天呢?”

闫释脸色一板,裴燃就立刻泄气了,他瘪着嘴,用叉子把提拉米苏戳的稀烂。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我不多说第二遍了,”闫释把他的小手放在手心揉了揉,“要么不做,做了就去做到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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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年纪的裴燃已经懂了折中主义,他往闫释肩上靠了靠,用软糯的声音争取道:“那我已经有先生了嘛,再好也不会超过你的,偶尔偷个懒……”

察言观色的经验让裴燃在他发怒之前收声,闫释的手按上他的腺体时他全身一僵,差点哭出声了。

“不想学生意相关的东西,就去学点别的,”闫释威胁教训完了,把怕得像只兔子的小狐狸抱起来,杯子塞进他手心,放缓了声音哄他,“今天可以喝可乐,只有一杯。”

“小燃,开始了就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不追求完美的努力,都是在自欺欺人的虚度光阴。”

浓烟烈火吞噬了一切,裴燃伸出手胡乱地去抓碎影,眼前却变成虚无浓墨。

“救什么林绮?戴望教的什么人,妈的!一群废物!”

“奈尔森!这是医院,小少爷还没醒。”

“吵醒了才好,我他妈非得当面问问他,拿老板的命换林绮,他到底满不满意?”

“你也是啊伊川,没长脑子吗?把那个狐狸精和林绮一起扔火场里能怎么样?”

“少他妈动我!再碰我一下把你们的皮都扒了,废物!我不干了……别想让我收拾那狐狸精惹出来的烂摊子……”

看着那个发疯的Alpha被拖走,Fleur摇了摇头。伊川和她说了句醒了通知他的话也走了,她整理了表情,推门进去,先和趴在地上的黑狼轻声打招呼:

“米特,怎么还不去吃饭啊?”

丧眉搭眼的米特忽然精神起来,窜到了病床边,呜呜两声。

Fleur这才发现他醒了,正两眼空洞无物地看着天花板。

“小少爷,宝宝还好好的,”Fleur把B超图拿到他面前,笑着和他说话。

“我可以喝冰可乐吗?”

没料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

他吸入浓烟的嗓子还有些哑,秾艳五官苍白的惹人怜爱,她看得怔了怔,还是以医生的专业负责地道:“孕期不建议喝冰的,可乐也是含咖啡因的刺激性饮品。”

“我想喝。”

Fleur知道一点他的脾气,见拗不过他,只能答应了:“不超过100毫升,可以吗?可以的话我让人给您拿。”

裴燃点了点头,撑着床坐了起来。

高级病房里静默了五分钟,等到他喝完了可乐才抬眼看她,“想说什么就说吧。”

“老板之前交代过,孩子的去留由你决定……”

Fleur停顿片刻,看着床上目光呆滞的漂亮瓷娃娃,叹了口气,继续道:“但现在的问题是,孕期非常需要孩子父亲的信息素安抚,如果没有,很容易导致流产。”

“老板有抽样的信息素留在医院,但是不多,而且浓度不高,可以考虑做成药剂应急,就是……我听说小少爷害怕打针,腺体注射过程,会比一般的输液更疼。”

Omega戴着佛珠的手隔着被子捂住了小腹,像捂住了没有成型的孩子的耳朵,“如果我不要他,你们敢做流产手术吗?”

“老板吩咐过,可以。”

第一次被剖开生殖腔、以及后面那么多次或痛苦或欢愉的性事里,男人圈着他的腰,亲他的唇珠说要他给他生个孩子。

明明也是珍视的,不然不会那么管着他。

可不知道是情况紧急时间仓促,还是别的原因,烈火熊熊黑烟升腾时,他一句也没有提到怀孕。

“燃燃,你自由了。”

真的自由了吗?裴燃的心脏却泛起密密麻麻针扎般的痛。

裴燃伤得不重,做完检查后就出院了,回去的路上伊川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他,“奈尔森易感期刚结束,还有点控制不住脾气。”

“我没听见。”

这一句话就堵死了伊川的话头,他转过去默默看路。

米特的尾巴被火燎了,秃了一大块,裴燃摸着它绑着绷带有点滑稽的尾巴,低下头把脸埋进它的温暖皮毛里。

一滴一滴的冰凉,濡湿了黑狼的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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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eur开的安眠药裴燃没吃,他不想睡得太熟。戴望带着搜救队仍在工厂废墟里忙碌,他说了不管再晚有消息都要告诉他,但半梦半醒直到天明,闫宅都安静得诡异。

那个卧室也显得大得空旷,裴燃是在自己房间睡的,米特趴在床边,看到他睁眼躺了一会儿,知道他睡不着了,才蹭过来舔他的手。

睡得不安稳,出了一身冷汗,裴燃草草冲了个澡,进衣帽间的时候一切如常,他的衣服和闫释的,楚河汉街泾渭分明,休闲服挨着的隔壁就是闫释的西装。

裴燃呆呆地看着几件西服外套的翡翠纽扣,习惯性去摸进门处的矮架。

什么也没有。

再也没有人给他搭好衣服,提醒他天凉添衣,不要嫌弃笨重了。

闫释为什么总怕他受凉呢?裴燃想起禁闭室出来的那次高烧。

是先做噩梦睡不好免疫力下降了,受了凉就高烧不退,闫释叫人把他绑在床上打针,又在床边守了他一夜。

迷迷糊糊意识昏沉的时候身上擦过清凉,他闻到酒精味道,睁眼看见闫释的眼睛。

为什么对一个买来的Omega那么上心呢?那时候他抱都不让他抱。

为什么要对他好啊?

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呢。

裴燃跪坐在地,心里是烈火焚烧过的一片荒芜。

伊川从吴婶那里知道裴燃醒了,再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一身白色,坐在书房里老板曾经的位置上。

眼睛肿得像核桃,一看就是哭过了,他坐在那里吃早餐,鸡茸粥吃得干呕了,就咬一口山楂糕压一压。

“小少爷,老板过去……不喜欢有人在他书房吃东西。”

Omega被这句话点着了,狠狠剜了他一眼。

倒显得有点人气儿了。刚才那样,像个游魂。

“我知道,我等他回来训我。”

还是这样孩子气,漂亮可爱的Omega,谁不会多纵容几分呢?伊川有点理解老板了,脸仍板得木木的,走过去把一块手表放在书桌上。

大火烧坏了它的表带,曾经灿若繁星的表盘也没有光泽了,裴燃愣了愣,伸手去拨开表盘侧面的金属槽。

强光从手表里照到墙面上,一如那夜驱散黑暗的光亮。

“是情侣款吗?”

盛锦的声音突兀响在脑海,裴燃愣了愣,这是他和闫释为数不多像情侣的东西,却是在车上被捏着手腕戴上的。

没有多余的话,当时像戴手铐。

可真的摘下去了,却又只有失落和不安。

“小少爷,工厂里找到了……和老板DNA吻合的焦尸。”

裴燃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他抱着垃圾桶吐了个昏天黑地,刚吃进去的东西吐完了,反酸的胃液烧过喉管,尽是烧灼的疼和苦。

天刚亮,他就开始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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