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5个月前,现实。

“谭川,今天可以再跟我讲讲你过去几年发生过的事吗?”

“可我说过很多遍了。”

“但你也没有做到我们之间约定的戒烟,你来之前抽了不少烟吧,你答应过我要戒烟好好休息的。谭川,2个月不到的时间你已经瘦10斤了,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

躺在治疗椅上的青年裹在宽大的黑色卫衣里,脸瘦得只剩尖尖的下巴,脸色苍白,但狐狸眼却笑眯眯地弯起来。

他天生有双雾蓝色的瞳孔,显得神秘而深邃,看人时总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医生,我买了烟不抽多可惜啊。”

“你为什么要买呢?”

“因为路过看到了,烟勾引我说‘买我啊买我啊,我能让你开心一点’,那我不买多辜负它。”

医生无奈叫他的名字:“谭川。”

“……好吧。”谭川撇嘴老老实实再次将游戏里发生的那6年的事情概略地告诉他。他其实从来不跟外人讲这些,因为他们会觉得自己是疯子,有幻想症,大脑不正常。

但医生跟他说要说实话,坦诚地表达自己的内心。

他告诉医生,自己去到了一个星际世界,在那里他结识了两个很好的朋友,还有很多老师、同学、长辈。他很喜欢那些人,也很喜欢那个世界的一切。

他断断续续地说了4个小时,有时候偶尔会停下来休息,因为他的胃有一点疼。期间医生都会认真地倾听他说的话,谭川对此感到很开心。

医生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病人资料,上面写着:【病人谭川,可能存在严重的睡眠障碍和虚构症】。沉默片刻,医生把资料背过去放到桌边,道:“可以再跟我介绍一下你的那两个朋友吗?”

“可以啊,第一个朋友叫林戚。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戴着个黑框眼镜还留着妹妹头,胆子很小很怂,那时候长得还矮,一遇到高高大大的Alpha就吓得躲到我身后。但他背地里特别会骂人,会把所有他讨厌的家伙都写成小说里的反派,让他们死得七零八落。”

“但后来他跟我学坏了,胆子越来越大,我们有一次去偷别人家的苹果,他拿的最多。回去后还在小说里吐槽那家苹果种的好难吃,这辈子没见过比鞋垫子还干巴的苹果。他喝醉了还会发酒疯,全身脱光跑到大街去跳草裙舞,我拦都拦不住。”

“那第二个朋友呢?”

谭川眨眨眼,忽然安静下来。

医生道:“你每次都不太愿意提到他,他不是你很好的朋友吗?”

这对青年似乎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他捏着自己的裤子,来来回回,最终道:“……朋友也分好和更好的。医生我跟你说其他的吧,还有很多有意思的事。”

“你打算一辈子都不提起那个人吗?”医生靠近坐一点,柔声引导,“谭川,你可以完完全全告诉医生,没关系的。你不是说自己睡不着觉吗,也许问题就出在这个朋友身上。想到他你才会失眠对不对?”

捏着裤子的手攥紧,谭川低声:“我每天都失眠。”

“所以你每天都会想到他。”

“……”

医生坐得更近了一点,轻声:“谭川,他对你是朋友,还是爱人?”

谭川最后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医生之前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但那时候谭川反驳得很快,医生问他“如果不是爱人,为什么你恐惧提到他?”一而再二再三,谭川自己也产生了困惑,然而他依旧矢口否认“爱”这个字,并且将其归咎于其他毫无道理的借口。

爱是个很恐怖的字,它可以来得轰轰烈烈,也可以像潮水陡然退去,是这世上最脆弱最无法长期维持的存在。

医生说他想得太消极,但谭川知道这才是对的。可对爱太过拥有期待,他就会受伤。

可他很害怕,他怕自己会难过到承受不了。

养父母领养他的时候,对他说:“这么漂亮的小孩子我们肯定会好好爱他。小川,爸爸妈妈以后会是最爱你的父母。”

但有自己生的小孩子后,他们对小孩说:“宝贝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孩子,你不要担心哥哥会抢走爸爸妈妈对你的爱哦。”

人总会遇到自己更爱更爱的东西。他这个时候说全世界我最爱你,下一秒就会遇到让他更深爱的存在。

爱是无法永恒保鲜的消耗品。

……

“你再说一遍你要干什么?”

现在,帝国皇家私人医院的办公室内。卢杰拿出棉签掏干净耳朵,两手尽可能把耳朵拉长:“大哥,你再跟清清楚楚跟我说一遍你要做什么手术?”

西奥多捏住他的耳朵冷声:“腺体摘除手术,耳朵没用可以换了。”

卢杰搓着耳朵,坐回原位噼里啪啦开始敲键盘。西奥多问:“你在给我安排手术?”

“我在把你这个病患转去精神科!”

卢杰头一回忍不住在会诊室里摔键盘,他要不是不敢上手,现在一定揪住西奥多的耳朵跟骂自家儿子一样狠狠教训。

“你怎么想的,你是个优等Alpha啊!全帝国能有多少优等Alpha,1000个人里才能有一名优等的概率你不知道吗!现在要是摘了腺体别说优等你连Alpha都算不上,你怎么面对公众,身体损伤你不管了?以后你老婆也不要娶了?!”

“摘腺体才能娶老婆。”

“鬼扯,你指着自己老婆以后嫁给一个残疾人吗!”

西奥多皱眉。

卢杰做医生三十多年,见过多少奇葩人群。有明明是Alpha但想改性别当Omega的,有Beta突然间能闻见信息素异化成优等Alpha的,还有同时人格分裂了同时认为自己是Alpha和Omega,脱了裤子来找他做检查的。

但是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要摘掉自己的腺体。这就相当于某天突然有个人过来跟你说:你好医生,我想摘掉自己的两颗肾,因为我要娶老婆,所以你看着给做治吧。

卢杰面红耳赤大喘气,双手叉腰心气急。

他用力抚顺自己的胸口,朝他点点:“手伸过来,我要看看你是不是信息素又异常了。”

“我没在易感期。”

“那你到底是遭遇了什么,今天跑来吓我这么一出。”

西奥多问:“卢杰,为什么不能做腺体摘除手术?”

“还能为什么,你会死啊。我跟你说明白,腺体摘除手术只有一种情况下才会做,那就是癌症患者的癌细胞已经蔓延到腺体,为了死马当活马医,无可奈何的情况只能这么做。而且大部分癌细胞会蔓延到腺体的人,就算是用最顶级的治疗仪都救不回来。但你身体这么好,摘掉腺体不仅会让你的身体受损,还会导致你的五感大打折扣。你有可能会变成一个瞎子、聋子,没有痛觉没有嗅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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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杰把所有可能出现的风险都跟他讲到最细最清楚。换个人来问这件事他就当算了,开玩笑的可能性居多,医院也不可能给普通病人做这种手术,但西奥多问了就代表他真的会这么干,他也有权力命令别人这么干。

“所以术后我可能会变成一个残疾人?”

“是!”

“……他会嫌弃残疾人吗?”

卢杰无力地坐回凳子上,他想到上次和西奥多的谈话:“你想做手术是为了另一名Alpha?你真的喜欢上一个Alpha了?”

“不是喜欢。”

“…是不止喜欢吧?”

西奥多没出声。

卢杰双手用力摁住自己的脸,原本就疲惫的一圈黑眼圈在短短几分钟里颜色更重了,像个濒临猝死and气死双重混合buff叠加的可怜老年牛马。

他明白为什么西奥多要做手术了。Alpha之间的信息素抗拒只是原因之一,这些年来帝国境内发生的所有双A恋爱,最终都是以一方的死亡告终。

相爱的人在情浓时必然会产生性关系,对于Alpha来说,在性/交的同时将信息素注射进爱人的腺体里只是一种原始本能,几乎没有任何Alpha可以忍住这种欲望。

但Alpha的腺体是不可以接受来自另一名Alpha的信息素的。少量注射会导致眩晕昏迷,注射浓度超过50x10/毫升时,就会导致死亡。

当摘掉腺体,信息素的来源消失,这一切问题也自然迎刃而解。

西奥多:“所以,你能想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吗?”

卢杰张了张嘴,苍白道:“你换个人喜欢吧。”

西奥多冷冷吐出两个字:“庸医。”

我去你的!

两人的这次交流最后以失败告终。快到谭川放学的时间,西奥多匆匆处理完一些政务就开车赶去了学院。

“嗨~哥哥!”

少年的脸突然出现在驾驶座车窗边,头发乱糟糟的,呼吸微快,脸颊泛着红,好像是一路背着书包跑过来的。

“你真的来了啊。”他眼珠子咕噜噜在车内扫视,“我还以为你上午开玩笑的呢。”

正值盛夏,少年跑过来一脸的汗,西奥多接过书包放到后座,抽过纸巾给他擦汗。

谭川颇为受宠若惊,但想到现在在校门口人多眼杂,对西奥多是个很好的能够证明兄弟情的机会。他拱了拱鼻子,一颗汗珠顺着鼻尖滴落。

把沾了汗水的纸巾放到手套箱里:“今天上课怎么样?”

“哥哥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西奥多一顿:“不要对我说假话。”

谭川肩膀塌下去,扁嘴:“那就是听不懂。”

“哪门?”

“全都听不懂。”

这不能怪谭川,他远离普通教育已经很多年了,脑子里只能记住机甲操作流程、枪械拆解等等。但让他做数学微积分题、文学阅读理解、化学有机推断,他真的做不到。

“我给你找个家教?”

谭川啊一声:“那不是回去也要学习了。”

西奥多想了想:“我教你。”

“哥哥你居然还记得那么久远以前的知识?”

西奥多眉头微挑:“没什么难的。”

其实他也全忘光了,但他可以提前抽时间看一遍,再归纳好讲给谭川听。

谭川歪头:“哥哥你平常不忙吗?有很多政务要处理吧,就算可以丢给内阁和秘书处,也有不少要亲自处理吧。”

还没继承皇位的时候西奥多就经常要忙,他那个时候身为第三顺位继承人,每天都在思考怎么搞垮两个哥哥拉拢议员和内阁大臣,为此经常来回奔波。成了陛下后虽然岗位稳定,但管理的范围更大,要他抽出时间给自己辅导会很累吧。

“林戚工作能力很好,他最近没有假期,可以处理掉一部分事。”

西奥多边说边给林戚发送去了条“你的带薪假期以后再批”,不等林戚发来的一连串问号把终端静音。

“先去你的住处把衣服挑一下。”

车到了谭川之前住的宅邸,阿彻和管家提前收到消息,已经把必备的一些生活物品已经打包好送去了王宫。

谭川上楼挑衣服,但原来谭莉的衣服他大多都不喜欢,很多蕾丝衬衫,款式花哨颜色斑斓,每次穿着这些出门谭川都觉得自己像只昂首挺胸的蛇鹫。

把勉强称之为日常的衣服拿出来,谭川又埋头进去翻找自己的睡衣。他的睡衣全是睡袍加短裤的款式,谭川不喜欢,但晚上睡觉总不能连衣服都没有。

就在谭川找衣服的时候,西奥多神不知鬼不觉站到他身后。满屋都是属于谭川的香气,他深呼吸一口气,低头眯眼觑着,瞧翘起屁股穿梭在衣服堆的少年。

西奥多的身量很高,身形将衬衫布料挤压得紧绷绷的,影子几乎将敞开的衣柜挡住。谭川翻着翻着就觉得天黑了,抓着睡袍一扭头,被悄无声息的西奥多吓一跳,倏然跌坐进宽大的衣柜里。

“哥哥!”

西奥多一只手伸进来,撑在他身侧。

窗户透进来的光那么暗,照不亮男人的脸,只映亮窥视般的绿色瞳孔。

“哥哥这是第一次来你的房间。”

谭川瞳孔微缩。西奥多逼近的气息比衣服上残存的更具备存在感,他往后缩了下,薄嫩的皮肤藏不住泛起的绯红,从耳廓顺着颈线一路蔓延到笔挺的衣领下。

“我的房间没什么好看的……”他突然抖了下,西奥多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膝盖。

“谭莉,你为什么这么小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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