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从叶慈的口中,谭川得知,这条时间线里的帝国和联邦正处于建交蜜月期,所以偶尔会互相交换学生,上回是帝国的大殿下二殿下去联邦学习,这次便是联邦将军的儿子到帝国来。

在这条时间线,叶慈和谭时谦的地位都很高。

联邦有上千个星域,每个星域都由两名或两名以上的将军统治。谭川出生的那片星域叫做【白风信子星域】,而负责管辖这片区域的就是叶慈和谭时谦。

原来他还是个军二代。

很神奇,来到帝国的第一个晚上,谭川并没有急着去找西奥多,而是抓着叶慈让他留下来和自己睡,然后听了一整晚他讲述他跟谭时谦的故事。

叶慈的语调像是经典的摇篮曲,谭川在他的温语中,抱着怀里的一只毛球沉沉睡去。

这只毛球叫做小茉莉,是刚出生时叶慈送给他的礼物,谭川只有抱着它才能睡安稳。

谭川对此感到很惊奇。

他第一次在血脉亲人的怀里入睡、苏醒,每一个环节都新奇得像进了另一个新世界。

清晨醒来,他像只小猫往叶慈怀里钻,不断用脑袋拱着Omega的身体,一头蓬松的黑发都蹭得静电炸了毛。熟睡的青年被他拱醒了,笑声从脑袋顶传来,接着落下一只手,慈爱地摸着他的头发。

他没有责怪谭川,反而问他“早餐想吃什么,今天可以允许你吃一块蛋糕,不能吃多了,不然你又要牙疼”。

谭川终于明白原来跟亲人撒娇是这种感觉。

他可能真的变回了一个小孩子,含糊地说着羞臊的撒娇的话,在叶慈怀里不肯起床。

不过,叶慈还是一个很严苛的人。军官出身的人,都不会允许自己在床上赖太久,谭川只能被他拎小鸡似的丢到厕所洗漱。

4分钟的刷牙时间,叶慈盯着表,少一秒都不行。

在帝国的前几天,谭川和西奥多很少有机会见面。直到帝国给他们安排了同一个家庭教师,这位教师就是克拉克老公爵。

西奥多不得已只能跟他共处一室,但每次来时都要全副武装,戴着半透明的头套,生怕闻到一点他的信息素。

这个时期的西奥多简直比军校时期还要差劲,军校时的他,因为上面有两个该死的兄长压着,并且那个老不死的前任陛下还在王宫里酒池肉林。

此时他的目标是已经成了要顶替两个哥哥,从混账陛下手里夺得王位,因此糟糕的性格还内敛了不少,对着厌恶的人也能保持微笑。

但年幼时,西奥多还没有诞生那样伟大的目标。

这个时候他的脑子想法更直白:希望来一颗小行星又或者联邦进军把这个恶心的王宫所有人都杀了。

这时候的他,尖锐、冷漠、倨傲,说话丝毫夹枪带棒的。所以初到王宫那几天,谭川每天都能被他气炸。

见他戴着头套,一脸自己浑身沾着病毒的嫌恶表情。谭川又气又笑,上课时直接桌底下偷偷一脚踹翻西奥多的椅子,害他狼狈摔倒在地。

老公爵皱眉:“怎么回事,连凳子都坐不稳吗?”

西奥多涨红脸扶着椅子起来,瞪向他:“不是我的错,有人踢我。”

老公爵看向谭川。

谭川眼皮一耸,缩起肩膀瑟瑟发抖道:“西,西奥多哥哥…我没有踢你,我…对不起,我知道你不喜欢你,你不想我来上课,我以后不来就好了。”

西奥多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那双绿眸前所未有地睁大,像颗鹅蛋。

下课后,老公爵果然把西奥多叫去谈话了,回来时大人样的阴沉着脸。

而谭川正笑呵呵地跟另一名侍者在门口聊天,嘴巴很甜地喊别人漂亮姐姐。远远他见西奥多阴恻恻地瞪着自己,不以为然,还抬手挑衅地朝他挥动。

但没多久,谭川就遭报应了。

帝国夏季雷雨夜频繁,寂静的长夜忽如其来就会降落一场暴雨,雷声惊天动地。但偏偏今夜叶慈有正事不在,谭川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抱着小茉莉趴在被窝里。

没想到这个时间线里,他也依旧害怕雷声。

谭川在被窝里跟个筛子抖了十几分钟,突然想到西奥多就在隔壁。对啊,活的人肉抱枕近在咫尺,他自己在这抖什么!

西奥多正睡得烂熟,突然被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惊醒。

他脸色极差地开门,撞上一双朝自己眨巴眨巴的眼珠子。

“西奥多哥哥,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嘛。”

“不可以。”西奥多冷脸,“滚蛋。”

啪,反手关上门。

3秒后——

“咚咚咚咚咚咚!”

西奥多还是让谭川进了自己的卧室。

他摁着太阳穴:“谭川,你到底要干什么?”

谭川抱着小茉莉进屋环视一周,末了不等西奥多阻止,轻车熟路地钻进被窝里,还拍拍旁边的空位:“上来睡吧。以后你可是要求着我跟你一起睡的,今天就便宜你一下好了。”

西奥多:“你是不是有病。”

“以后会有,不过咱俩比起来,都病得不怎么轻。”谭川往床中央又挪了几分,“快点啊,今天允许你抱着我睡好了。”

“疯子。”西奥多冷漠吐出这两个字,懒得跟他多说话,索性坐到桌前看书。

“你可是会后——”

话没说完,惊雷撕破夜空劈下。床垫突然一弹,一个黑影电光石火间蹿进被窝里。

西奥多被声音惊扰,看向床上。

一坨从床榻拔地而起的山丘战战兢兢抖动,让他想起被揪住尾巴的小老鼠。

西奥多挑眉,放下书绕到床边,环着胳膊,居高临下看他。

“谭。川。”

被窝山丘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打开一条小口,从里面伸出来一只——

猫耳毛球。

毛球晃动耳朵,做作地细声细语:“哎呀,好可怕的雷声啊。害怕雷声的小孩子最可怜了,如果你是伟大的天选之子,就快来抱抱这个小孩子吧。作为天上地下仅此一只的毛球大人,本尊相信你这个骨骼清奇的少年,一定可以达成本尊的愿望。”

“你居然怕雷声,你是胆小鬼吗?”

毛球一顿,代替而至地,是飞快蹿出来的不甘心的一张漂亮脸蛋:“我现在才5岁!怕雷声怎么了!你6岁你不怕,你好厉害啊略略略。”

西奥多趾高气昂:“我当然不怕,弱者才怕那种东西。”

“别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怕的就是——”谭川突然卡壳。要死,西奥多好像还真没什么怕的东西,他最怕好像就只有……

谭川铿锵有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怕我死,哪天我死了你就等着哭鼻子吧!”

西奥多嗤笑:“天方夜谭。”

“你现在笑得越灿烂,未来就会哭得有多。”

谭川嘟嘟囔囔没几秒,又被雷声吓回了被窝里。他心里骂骂咧咧地斥责西奥多的惨无人道和冷血无情,并发誓等他醒来,回去一定要跟西奥多算账,起码一个月,一个月他都别想上自己的床。

然而没多久,床另一边突然凹陷下去。

西奥多掀开被褥躺进来,手里还拿着本书。

谭川探出脑袋,灯光映着他青涩稚嫩的五官。西奥多清嗓:“这是我的床,我想怎么睡就怎么睡,跟你没关系。”

谭川怔愣几秒,弯起唇角,笑着扑过去抱住他。

“好吧,原谅你了,看来小时候的你还是挺可爱的。”

西奥多收紧抓着书的手,耳尖微红,透出无措和紧张。

自那天起,西奥多对待他的态度缓和不少,每次打雷谭川再去找他时,他也只是过过嘴瘾,可还是会乖乖地掀开被窝让谭川进来。再后来,叶慈忙完回来,雷雨夜谭川可以跟他一起睡,西奥多第二天还来问他为什么昨晚不过来。

总之,就是个闷骚又别扭的小屁孩。

但谭川有点好奇,这时候的西奥多还没有录制雷声的习惯,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又过去半个月。

这半个月的时间在谭川看来只过去几分钟,无关紧要的东西都被忽略过了,背后那只手在选择性地给他看一些东西。

这天,叶慈从外面回来,同时手里还带着个箱子。

谭川打开看,发现里面居然是两盘磁带和磁带机。

他差点忘了,叶慈是个喜欢淘稀奇东西的人,不然也不会经过橱窗就买下号称“全宇宙仅此一件但实际只是店老板随手做的拿来唬人”的诈骗产物小茉莉。

谭川把纸箱拿给西奥多,西奥多对这些不了解,狐疑地观察很久。

“其实很简单的。”谭川教给他,“只要把磁带塞进去,再摁这里,就可以录制声音了,话筒在这里。”

他一步一步教着西奥多,很快西奥多便熟练掌握。

他问谭川:“你要送给我?为什么?我能拿来录什么,我要录制东西,为什么不用终端?”

这人问题好多!

谭川托腮:“因为我喜欢你啊,所以送给你。至于录什么,那哥哥你自己决定嘛,世上这么多可以录制的东西。”

西奥多若有所思。

等到又一次雷声来临,谭川趴在他床上战战兢兢,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护身咒。西奥多拿出磁带机,果断地,点开了录制。

谭川:“你要录什么?”

“你怕雷声的嘀咕,很好笑。”西奥多一本正经回答。

“???”

这就是你为什么爱上录雷声的原因?你没事吧!!

谭川现在想传回去一拳打死把磁带给西奥多的自己。

但真正让西奥多开始录制雷声的,其实并不是这个原因。

谭川在帝国只能待一个月时间,一月期满,他就要回联邦。西奥多的母亲病逝得很早,父亲不爱,兄长不疼,由于性格,也没有朋友,谭川就是他唯一的朋友。

但现在,这个朋友要走了。

所以他想录下谭川的声音。

可直说会显得自己好幼稚软弱,西奥多就想出来一个办法,每当打雷时,就借着录雷声的契机,录下他那些幽默可爱的碎碎念。

可谭川只给了他两盘磁带,录满了,想要再录制时就会覆盖前面的录音。

他开始海量地淘各种旧磁带,要很多很多的磁带,录下很多很多的谭川。有了这些,西奥多想,等到谭川离开的那天,他就不会生出难过的情绪。

但西奥多太高估自己了。

今天天气晴朗,回联邦的飞船即将停泊在港口。谭川一大早就来跟他告别,西奥多没有见他,他硬邦邦地跟着门说自己忙,让他别打扰自己。门外的小孩闷闷地哦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西奥多立马又急了,心想你为什么不再多说两句呢,你再多叫一次我的名字,我就出来见你了。

可谭川已经走远。

他坐立不安地徘徊在卧室里,咬着手指,目光不断探向窗外。屁股刚坐回椅子上,突然弹起来,狂奔向门外——

西奥多就是个负心汉。

谭川愤愤不平地做出如是评价。自己都要离开了居然也不来送,难怪要重启,第一条时间线里他们就是这么错过了吧。好好好,西奥多你就这样孤独终老一辈子吧,除了我也没人能忍得了你了。

谭川臭着脸,抱着小茉莉站在旁边。

叶慈瞥向他,收回目光时,注意到前面出现了个身影,于是笑着推了下谭川的后背,什么话也没说。

谭川趔趄往前一步,疑惑地要问叶慈,可刚抬头,花园的前方出现一个逆着光的背影。

那瞬间,眼前的画面和数据里的记忆重合上。

之后完全是本能驱使着,让他踉踉跄跄跑向那个孩童。骨骼深处蔓延开的情绪像花扎根开放,每一朵都诉说着来自孩童最纯真的留恋和悲伤。

谭川深切地意识到,这既是他的情感,也是第一条时间线里,这个小小孩童的情感。

之后也正如画面里出现过的一样,西奥多抱紧了他。原来小小的大人,也会无助地流泪,他的眼泪流进谭川的衣服里,顺着胸膛,滴落在心口的位置。

他说,不要抛弃我,不要丢下哥哥一个人。

他说,不要走,谭川。

谭川被他抱着,只能高高仰起头,他张开嘴,想说那我不走好了。

但奇怪的事,这句话他怎么都说不出口。谭川明白了,因为原时间线的发展不允许他说出这句会改变结局的话。他想了想,选择伸出手,试着把怀里那只小茉莉送给他。

但这回他成功了。

在原时间线里,小谭川,也曾将自己的小茉莉送给西奥多哥哥。

小茉莉脱手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再度袭来,眼前的场景突然又开始变换。

接下来的画面过得很快,但非常清晰。

他看到自己和西奥多分开后,各自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随着日升月落逐渐成长,褪去青涩,变得沉稳。

时光一晃而过,在谭川17岁,西奥多18那年,他们于一次外交宴会上再度重逢。

于是相见,相知,相恋。

一切都顺利得如同梦里才会出现。

他们很爱彼此,尽管这条时间线里的帝国联邦对AA恋也是持有不赞同的态度,但谁也无法阻止他们的情感。

他们拥抱,厮守,在漆黑宁静的夜里抵足而眠。

每当共同参加一场盛大的宴会,他们就会在夜里呢喃轻语,幻想如果那场婚礼的主角是他们,那该设计成怎样的一场婚礼。

每当携手同行过一处景点,总会拍照,贴在他们偷偷买的一栋小洋楼里。逐渐的,那里有一面墙,全是他们的合影。

西奥多在照片的表情总是一副冷淡的模样,但他给谭川拍的照片,却充满柔情的爱意。

而谭川照片里的西奥多,也总是比平常看起来,还要可爱一点。

就这样,一直到谭川22岁,西奥多23岁,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出现在白风信子星域内。

哗啦——

谭川突然被一盆刺骨的冰水泼醒。

谭川皱紧眉头睁眼,被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身前站着至少五六个人。均为人高马大的壮汉,Alpha的信息素如绳子勒住他的脖颈。

“这就是联邦将军的孩子,绑了他,我们能拿到多少钱?这个数?”

“起码也得翻倍。你别忘了,他还是帝国殿下的未婚夫,而且这小子难抓得很,废了我们好多兄弟才把他带回来,这点钱怎么够,起码还得附带几艘战列舰。”

“他长得还蛮好看的……”

“喂,不是吧你也跟那个帝国殿下一样想操Alpha啊,真恶心。”

“但是说真的,他长得确实…我都没见过几个比他好看的Omega。”

“首领来了!都安静!”

他们整齐排成两列分站左右,一名穿着黑色风衣的寸头Alpha沉步走近。他靠近谭川,抬手抹掉他脸上的水珠。谭川偏头躲开,被强硬摁着下巴拽回来,逼近那张阴鸷的脸。

他没有见过这张脸,但是闻过这股信息素的味道。

“你就是主角?”男人冷笑,“久仰大名,知道我是谁吗?”

谭川镇静道:“奎隆·坎贝尔。”

“还挺聪明,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施加在下颌处的力道极重,掐得青年脸颊苍白凹陷。

“我是这个世界的配角,一个未来会死在你手里的,应该说是炮灰,啊,我真是不太喜欢这个词,所以,”他突然用力,“不如让我这个炮灰,先把你这个主角先杀死吧。杀掉你之后,我还要杀了西奥多·奥斯汀,你的恋人。”

炮灰?

谭川沉静继续听着他说话。

“这个时间点,你们应该已经恋爱了。做过吗?”奎隆粗暴地蹂躏着他的唇瓣,舔了舔嘴巴,“不过,他大概怕操死你,所以估计不会和你做。废物Alpha,连这都不敢,估计这个时候,他还犹豫着要不要去做腺体摘除手术。”

奎隆的语言下贱淫秽,无所不用其极地构想着谭川。谭川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刚刚听起来还对自己这个“主角”很厌恶,但又这么爱意淫自己。

不过也多亏奎隆的肆无忌惮,他确认了一件事。

——奎隆是一个觉醒的配角。

谭川眯起双目,反问:“你说我是主角,什么东西的主角?”

奎隆微愣,吐出一个名字:

【银河帝国之花】



眼前的画面又变了。

谭川看到一场战争,是联邦和星际海盗的战争。

那场战争旷日持久,死伤无数,最后的结局,是以将军之子谭川和星际海盗首领奎隆·坎贝尔同归于尽而结束。

而在战争结束后的第二天,帝国举国人民接收到了一封由帝国首都政府发出的讣告。

帝国三殿下西奥多·奥斯汀,于凌晨3点,自杀死于一栋小洋楼内。

而他死时,无名指佩戒指,穿着一身白色西装,胸口佩戴一朵白风信子花,怀里抱着一只干干净净的猫耳毛球。

它叫小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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