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无尽夏

谢春朝言笑晏晏,出言夸赞傀儡的精美。他轻声细语,面容清秀绝丽,画面仿若一幅绝美的画。

若不是尖利的锋芒已经到了他的眼珠子的前面。

虚假的梦幻泡影,以刺入眼睛的冰冷亮光宣告破灭。

若有人有过一瞬间觉得眼前的画面美好,那么可是一点都不了解谢春朝。

他笑得越是和善,手中的动作就越是凶狠,之前看上去只是随意放在身体一侧的临渊伞,其实是在为下一个动作做准备。在傀儡举起锋利的笔刺向他眼睛的当下,他的手腕一转,临渊伞直接从下甩到上,朝着傀儡的手臂,狠戾地挥了下去。

若被临渊黑铁直接敲击,别说木头傀儡了,就是最坚硬的金属也得破裂。

步虚声手中一扯,将傀儡的身体拉走,逃离了这一道攻击。

谢春朝并没有追上去,他将伞甩回侧边,脸上带笑,并不急着和步虚声交手。

“你可真是会说好听的话。”宜苏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跳回他的肩膀上,找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是吗?”谢春朝觉得好笑。

“但是你嘴里说着好听的话,行为却不是如此。”宜苏已经看过好几次了,谢春朝上一秒嘴里喊着道友、朋友和前辈,下一秒就把人打飞了。

“呵呵呵。”谢春朝愉快地笑了,然后喊他,“小龙~”

宜苏默默撇过脑袋。

这就导致每次谢春朝用那种黏糊糊的声音喊他,都让他提心吊胆的。

“不会吧,这也算是好听的话吗?”谢春朝觉得太好玩了。

这条龙对于亲密的标准也太低了。

“别管我了。”宜苏发现他可真是分不清轻重缓急,“现在事件很紧急,这次的对手居然是神化期第六阶段的修仙者。”

谢春朝抬起头,和注视着这边情况的步虚声对上了视线。

“怎么?你害怕了?”谢春朝用力握紧伞柄,他之所以会教导李乐回,千万不要松开拿着武器的手,正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不怕神化期的修仙者。”宜苏在心里嘀咕,他到底对他的实力有什么误会的地方,到底需要他说多少次,他真的是金龙,普世的修仙者不可能是完全体的他的对手,“他的目标是你。”

风媒山庄那一边,根本不知道金龙的重新现世。

“复杂啊。”谢春朝明白宜苏的意思。

想要夺取金龙的,是修仙界里一个叫做圣教的组织。

然后风媒山庄和太虚清宗勾肩搭背,目标是要把所有不服他们的人都登记在册,万一有什么情况,就把他们抹杀。

同时,四千年前的穿越者修订的修仙秘籍,用的居然是白幻之境的修炼办法。

这三拨人,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

谢春朝一边思考,一边对着步虚声的方向抬起了左手。

步虚声看了过去。

谢春朝在步虚声探究的视线中,咧开嘴巴,露出意气风发的笑容。

危险好啊,复杂好啊。

这个纪元,就在阴谋诡谲中记住他的名字吧!

李乐回站在不远处,看着谢春朝朝步虚声那边抬起了手,一根细小到难以看见的灵丝朝敌人那边飞了过去。

因为只有一根灵丝,所以步虚声露出了相当不屑的表情。

但是很快地,他就会明白,他的同门弟子为什么不约而同地在给谢春朝的评分上,都在操作上面打了十分了。

看上去只有一根灵丝。

当灵丝来到步虚声眼前的时候,他操控着傀儡,让傀儡举起手,斩断灵丝。

傀儡确实这样做了,灵丝被切断,但是随后,金色的丝线一扭,出现了无数的线眼。

步虚声一愣。

那根灵丝其实是数不清的灵丝扭在一起的,傀儡将根部砍断,反而使灵丝迅速散开,就像是盛开的莲花一样。密密麻麻、数之不尽,把步虚声和他的傀儡,完全罩了起来。

李乐回看傻眼了,在屋顶上,拼命探头去看。

谢春朝的左手一扭,灵丝瞬间坚硬如铁丝,把里面罩着的人也一同扭曲变形。

他很少一出手就如此狠辣的。

谢春朝持续地扭动灵丝,想要把步虚声彻底扭断。

但是步虚声有如此修为,自然不会轻易死去。灵丝扭曲到了一定的程度,就难再动,随后,一支锋利的笔,划破了灵丝织就的牢笼。一开始只是一笔,随后,出现越来越多的划痕。

所有的灵丝都被切断,谢春朝能感觉手中的力道一松。一阵风凭空出现,从他的身后往前吹去,将灵丝吹向高空,仿若蒲公英东奔西跑,就此露出了傀儡和步虚声的脸。

“前辈,厉害。”谢春朝笑道,他的嘴巴这样说,但实际上并没有在夸他的意思,反而饱含嘲讽。

毕竟谢春朝就算是有心攻击他,但是对面的人可是切切实实有神化期的境界。这样的修为,居然就这样被他一个炼气期的小把戏戏弄了。

步虚声听出他的嘲笑,脸色一寒。

“你可真是能得罪人。”宜苏看着步虚声满脸的杀意,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就算他的本体出现太久,会哗啦啦地在空中散开,也要在步虚声被谢春朝气得跳脚的时候出来帮助他。

谢春朝闻言,嘴角一抽,他都称赞对方厉害了,怎么就得罪人了?难道宜苏觉得,他要说不厉害,步虚声才会开心吗?

真是不知道这条龙在想些什么。

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喜欢被人欺负的。

很显然,他们之中,想法奇怪的人是谢春朝,

因为步虚声和宜苏的想法一致,这个声称自己是强化期修仙者的人,在明晃晃地表示看不起他。

想到此,步虚声无须再忍,在他的操作下,挂在傀儡线上的太岁肉,朝着谢春朝弹射飞去。

谢春朝笑了,手一扬,将伞打开。

肉块毫无规律地快速朝谢春朝攻击而来。

谢春朝看着肉块飞来的方向,不需要费劲捕捉,伞在他的手中快速地移动,或挡在身体的前面,或撑在他的脑袋上面。

肉块噼里啪啦撞在他的伞面上,要么继续被弹走,要么顺着他的伞面,落在了地面上。全部攻击,无一例外被挡住。

步虚声见了,面色骤冷。

谢春朝展现出来的战斗素养太高了。

太岁肉掉落一地,在地面上蠕动着,在饥饿的驱使下,他们又一度想要继续自我蚕食。

谢春朝暂时无法抽出空余的时间来应付他们,于是乎散出灵丝,想要把所有的肉块都定在原地。

太岁肉察觉到他的意图,迅速四处散去。

他们跑的太散了,谢春朝改变策略,左手出现一张符纸,想要换用阵法困住他们。他的手指一动,符纸往下压。突然,一根傀儡线飞了过来,把他的符纸切开。

步虚声自然不会让他的计划得逞。

但,这就是谢春朝的计划。

符纸分开,黏在傀儡线上,一股寒冰凝结,顺着丝线,几个瞬间,就来到了步虚声的身边,冻住了他的一根手指。步虚声迅速松开傀儡线,脱离攻击,只是他无法改变他的一根手指已经被冻住的事实。

“哎呀,傀儡师,要操作傀儡线的,怎么能被冻住手指呢。”谢春朝一开口,就是嘲讽的话语,并且顺手用了一个法术,把那根傀儡线烧掉了。

步虚声捂住自己的手指,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他。

宜苏确定了,不是自己的错觉,谢春朝是真的很讨厌眼前的人。

步虚声的右手中指无法动弹,不仅不慌张,反而操控着傀儡,在簿子上写上几行字。

“对,慢慢改吧。”谢春朝挑眉,就此说出自己看他不顺眼的原因,“虽然我很不屑于风媒山庄对我做出评判,但是你们给我打那么低分,真是让我勃然大怒。”

他针对步虚声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给他打低分!

凭什么啊!

他的师父,一个目中无人、尽善尽美、要求极高、口是心非的混蛋,在面对他的时候,都得承认,他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虽然,谢春朝知道,混蛋师父说好听的话,有在哄他修炼的意思,但说的也是真心话。

这个人凭什么啊,只给他的天分打七分。

去地府和他的师父辩论去吧!

宜苏:“……”

他能说他早就诡异地准确猜到谢春朝生气的理由吗?

“你的天赋,就是如此!”步虚声显然也被他激怒了,他的脚步快速往前跑,路过完美雕刻的傀儡,在半路一跃飞起,面对谢春朝,身后冒出万千傀儡线,斩钉截铁地说道,“你的缺陷,证明了你的天赋就不是顶级的。”

身后的傀儡线全部形成一道弧线,攻向谢春朝。

谢春朝自然是抬伞去挡,而且抵挡得轻轻松松。

见他挡住了自己的攻击,步虚声并没有退下,而是稍微把傀儡线往后撤开一点,随后蓄力,以更猛烈的势头,攻向谢春朝。

谢春朝无须更改自己的姿态,他只需要紧紧握住手中的伞,便能挡住这些傀儡线伤害自己。

只是在不断增加的力道的推搡中,他的双脚总是回会不由自主地稍微抬起。他踮起脚尖,想要更换站立的姿势,好稳住身形。但是步虚声根本就不给他机会,排山倒海的纯粹力量朝他压了过去。

谢春朝没有办法,只能顺应前方的力道,双脚完全浮起,往后一飘。他想要和傀儡线拉开距离,给予缓冲的时间,再想办法反击。

他成功离开,但是傀儡线并没有追上去。

谢春朝不解地抬起伞,露出自己的脸。

当前面的景物清楚地进入他的视线,便发现步虚声居然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他的面前,几乎要和他脸贴脸。

“就和情报中说的一样,你因为更换过武器,身体的情况和武器根本就不适配。用伞做武器的人要有一定的核心力量,因为伞是防御性的武器,你要站得稳,拿得住武器,才能将其驾驭。你不够,差一点点,就是差了登峰造极的机会。我没有改变我的想法,你居然那么多年来,都没有解决这个缺点。我门派中的弟子给你的天赋打分,平均下来是七分,但是我认为还得往下降,你太下等了。”

他说完,伸出手,直接发出一道攻击。

神化期的修仙者施法的程序和时间都缩短,他只需要一个动作,一股强劲的力量便直接冲向谢春朝。

谢春朝连忙将伞面重新放下,意图瓦解他的法术。

然而以速度见长的谢春朝居然慢了一些,攻击打在伞的边缘,一下子就把谢春朝往斜边打走。

“你,并不如我想象中有价值。”步虚声试探完毕,下定结论,冷漠地打开挂在腰间的乾坤袋带子,手中傀儡线用力一扯,成千上百的傀儡出现,“现在,就让我来证明,我说的话,都是对的。”

傀儡们纷纷冲向还没有站稳的谢春朝。

“小谢兄!”李乐回见状,马上就朝他那边跑了过去,想要支援他。

步虚声看了一眼境界极低的李乐回,随手朝他那边投掷了十个傀儡。

李乐回的脚步被止住。

他的境界不高,但是在拿到穿越者撰写的修炼秘籍后,立刻就明白了来自一个世界的人的意思。

当你没有足够的法力,就用相对应的技巧。

李乐回的手中拿出符纸,他早就准备的阵法都画在了上面。

他花费了不少精力,但是起码,那些傀儡是伤不了他的。

只是同时,他也无法过去帮助谢春朝。

谢春朝被眼睛都塞不下的庞大数量傀儡围攻,动作不得不变得更快,才能应付如今的情况。他的身体旋转,灵丝随之散了出去,拉住离他最近的傀儡,将他们的脚步止住后,手握临渊伞,用力甩了过去。

傀儡碎裂,被一分为二。

但是木头,只要有丝线牵引,总是能继续动的。

傀儡被他打坏后,要么重新组合,要么将就着一半一半的身体,继续攻击谢春朝。

谢春朝眼看傀儡往他这边涌来,甚至越叠越高,就要从他的头上跃下来了,不得不将灵丝凝化成墙壁,用力将他们挡住,齐齐往外推。

“就等着你了!”步虚声大声吼道。

傀儡们被灵气墙往后推了一寸,但是很快的,又在步虚声法力的加持下,轰然往前倒下去,仅仅用纯粹的力量来压制谢春朝。

他已经找到谢春朝的弱点了。

不要和这个人比战斗的技巧,不要给他反应的时间,要封住他的去路,要用最单纯的力道将他完全压制。

谢春朝要败了。

灵气墙出现裂痕,随后如同琉璃一样散去,堆积如山的傀儡们顺着势头,如同雪崩动情形一样,倒向谢春朝。

步虚声冷哼。

黑色的伞面在傀儡身躯的间隙晃动,上面描绘的金色轮廓花朵仿佛都在颤抖。

步虚声没有慈悲,他看着被谢春朝之前的法术冻住了的中指,冷酷地牵引其他的手指。但是,其他手指突然僵住,仿佛同样被冰冻了。步虚声皱眉,再动手指,操控着傀儡。只是不管他怎么拉动丝线,傀儡们都纹丝不动,全部保持着诡异的姿态,停顿在空中。

他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抬起头,想要从严严实实的木头堆中,找到谢春朝所在的位置。

他看来看去,只看到了一条像是金色的细蛇在木头的空隙中爬过。

“轰!”巨大的灰尘扑面而来。

步虚声抬起手,挡住尘沙,周围一片灰蒙蒙。

“八面来风。”神化期的步虚声只需要念动法术的名称,不需要再借助冗长的术语,风便从他的身体散发,按向四方,把灰尘都吹开。

重新得到清晰的视线后,步虚声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看到的事实。

他炼化的上百具傀儡全部消失了,没有预兆、没有残留,街道干干净净。失去了傀儡的遮挡,一把黑色的伞一转,伞面旋转,上面的花样似乎在顷刻之间改变。

谢春朝将伞随意扛在肩上,对着步虚声挑衅地扬起下巴,嚣张地叫嚷道:“我有如此大的缺陷,都能和前辈打得有来有回,若是改善了弱点,岂不是天下无敌,哈哈哈哈!”

宜苏很少见人是如此符合故事中所有低劣的小坏蛋的特点,但是又没有人能把他干掉的。

“我的傀儡呢?”步虚声这一次是真的被他吓到了。

谢春朝闻言,伸出舌头,快速地在嘴巴舔了半圈,仿佛吃到了什么美味食物一般,餍足而又回味无穷道:“吃了,多谢前辈款待。”

“浑小子!”步虚声怒发冲冠,手指朝着他一弹。

谢春朝马上收起嬉皮笑脸,双脚站定,防范他的诡计。

出乎预料,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谢春朝疑惑不解的时候,天空突然滴落下一滴液体,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皱眉,眼珠子快速一转,但是没有看见脸上流下的是什么,只是鼻子闻到了一股诡异的肉香味。

“太岁肉。”宜苏坐在他的肩膀上,所以看得清清楚楚,“最新鲜的那一种。”

融化成水滴的太岁肉,仿佛渗透进他的皮肤,从他的躯体本身,散发出极香的诱人味道。

此话音落,那些原本在各处迷茫地蠕动的太岁肉们,全部朝他涌了过来。

饥饿太久的太岁肉闻到了来自他身体的肉香,迫不及待要把他吞入腹中。

和傀儡们不一样,每一块太岁肉都是有意识的,而且就算被切割成很小的一部分,仍旧会按照欲望,继续试图吃掉散发着肉香的谢春朝。

谢春朝连忙抬起手,用袖子去擦脸。

水滴早就蒸发,什么都没有了。

烂白的肉无法忍耐,一块又一块蠕动着,肉汁在地面上铺满,怪肉们冲向谢春朝,心急火燎、争先恐后。

谢春朝的身影又一次被挡住了,他并不急着出手。

步虚声看着他镇定自若的表现,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这一种感觉,就叫做心慌。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如果这一次,他还不能损害谢春朝分毫,那么他可能就要有危险了。

“好吧,既然如此,就让你见识一下吧。”谢春朝无可奈何的声音在肉墙里面响起。

步虚声睁大了眼睛,他一定得要看清楚,谢春朝究竟是用了什么把戏,才把所有的攻击都吞噬了的。

一瞬间。

或者是更短的时间。

所有的太岁肉,一干二净,凭空消失,真的没有了。

就如同在黑蛟的山谷里一样,谢春朝只是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把太岁化的碧霄阁弟子都清理掉了。

宜苏记得当时谢春朝说的话:我的圣胎刚好可以克制他们。

步虚声心神晃动,他确保自己没有眨眼,但是仍旧是什么都看不见。

为什么太岁肉都不见了?

谢春朝淡定地站着,黑伞在他的手中微微一转。

他用这样的动作,引导步虚声去看他的伞。

步虚声看了一眼,什么头绪都没有,紧接着,他的脸色一寒。

他终于发现问题了,谢春朝的伞还是那把伞,但是伞上面用金色的颜料描绘的只有轮廓的花朵呢?

他的这个疑问一冒头,地面上便出现了巨大的、拥挤的、在动着的花的影子。

步虚声慢慢转过头,瞳孔在眼眶里震动。

他的身后,被一堆从地面上生长出来的巨大金色花朵包裹了。那些花如蛇,枝干扭动着,花瓣打开,随风摇动,蠢蠢欲动。如果光凭感觉,这些东西比起花,更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毒蛇。

步虚声连忙转过头。

谢春朝把伞放向侧边,身体的两侧,开出金色的花朵,围绕在他的周围,摇曳生姿。

“这就是我的圣胎。”他在这些只有轮廓的金色花丛中微笑,轻启朱唇,发出冰冷到使人遍布生寒的声音,“无尽夏花。”

步虚声渐渐被那些花朵围了起来。

“顺便说一句。”谢春朝的语气中充满了遗憾,“见过我的圣胎的人,必须得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宜苏:你知道你说话很容易惹人生气吗?

谢春朝:绝无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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