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变化

池倾久回来之后,发现修真界变了很多。首先是玄灵宗。宗主换成了祝余,师尊太初仙尊楚寒舟归隐了,和他的道侣许闲月一起,住在剑极峰后面的一个小山谷里。那里有一间木屋,屋前种着两棵松树,屋后种着一小片菜地。他们每天浇花、种菜、晒太阳,偶尔来主峰转转,听祝余汇报宗门事务。楚寒舟听完之后总是点点头,说“你决定就好”,然后就走了。他走的时候会看一眼剑极峰的方向,看一眼那棵枣树,看一眼那盆兰草。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许闲月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一个回来了的人,一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其次是九霄宗。姜衍还活着,还在当宗主,但谢亦尘不怎么回去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人间过客”,和沈灼墨、宴景玄一起捉鬼。他的修为涨了很多,化神中期,左手使剑比右手还厉害——因为右手断过,好了之后就没有以前灵活了,他就练左手,练到左手比右手还好。他每次用左手出剑的时候,宴景玄都会看一眼他的手,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看手里的灯。

宴景玄没有变。他还住在天机阁的客院里,每天坐在窗边,面前摆着那副棋盘。棋盘上没有棋子,只有一盏灯。灯还亮着,很弱,很淡,但它在亮。他的修为也涨了,化神初期。他修炼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推演因果。每推演一次,修为就涨一点。但推演因果很费神,推演一次要躺三天。所以他涨得很慢,但他不急,因为他推演的不是自己的修为,是池倾久的归期。他推演了五年,终于推演到了。池倾久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坐在窗边,看着那盏灯忽然亮了一下,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他闭上眼睛,等那道光暗下去再睁开,灯还是那么弱,那么淡,但它的颜色变了。以前是蓝色的,现在是金色的,很淡很淡,像一缕将散的烟。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盏灯,灯晃了晃,没有灭,反而更稳了。他笑了一下,把灯放回桌上,拿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落子的位置很正,正到谁都能猜到。他不在乎了。因为不需要再藏了。

最让池倾久惊讶的变化是“人间过客”。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在宴景玄那盏灯里,在沈灼墨那条线里,在祝余那个本子里。但他不知道它是什么,直到谢亦尘带他去看。那是一栋两层的木楼,在青州和南州交界处的一个小镇上,离清溪镇不远。楼下是铺面,楼上住人。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满了符纸,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书架上有几本旧书,柜台后面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四个字——“人间过客”,字迹端正有力,是楚寒舟写的。

谢亦尘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灵气,是阴气。很多阴气,浓稠的,冰冷的,像冬天的雾气,从铺面的每一个角落渗出来。池倾久站在门口,感觉那些阴气在他身边流动,像一条条看不见的蛇,缠绕着他的身体,试探着他的灵根。然后它们认出了他,忽然变得温顺了,像一群被驯服的野兽,在他脚边趴下来,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它们在欢迎他。

沈灼墨从楼上下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袍,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见池倾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兄,你怎么来了?”

池倾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沈灼墨手里那本书拿过来,翻了翻。是一本关于魂魄的书,很旧,纸张发黄发脆,边角都碎了。书页上有很多批注,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写错了又涂掉重写。那些批注是沈灼墨的,他在这本书上花了五年,翻了无数遍,把每一页都翻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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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找你。”池倾久说。

沈灼墨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收到了期待了很久的礼物的孩子。他伸出手,握住了池倾久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走吧,”他说,“我带你去看看清溪镇。”清溪镇变了。不是变好了,是变回了原来的样子。那些被毁掉的房子重建了,那些搬走的人又回来了,那些空荡荡的街道又有了人声。镇子东边的山坡上,赵霖的坟还在,坟前放着一束野花,已经干了,但还插在那里,是有人来过的痕迹。池倾久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简陋的木碑,上面没有刻字,只有一道被风雨侵蚀得模糊的痕迹。

沈灼墨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只是等着。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暖洋洋的。“赵霖的事,”沈灼墨说,“后来查清楚了。他做的那些事,天道只是推了一把。真正让他走上那条路的,是孤独。”他看着池倾久的侧脸,声音轻了一些,“师兄,孤独是会吃人的。不是一下子吃掉,是一点一点地啃。啃到骨头都露出来了,你才知道疼。”

池倾久沉默了。

他伸出手,把坟前那束野花扶正了一下。花已经干透了,花瓣一碰就碎,但他还是把它们摆正了。

“他后来见到他娘了吗?”池倾久问。

沈灼墨想了想。“不知道。我希望见到了。”他顿了顿,“哪怕只有一眼。”

池倾久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山下的清溪镇。夕阳把整个镇子染成一片橘红,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中散成细细的丝。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很大,带着方言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首没有曲调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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