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帘外忽惊花落尽

二人回到剑极峰时已是深夜。

山道两侧的灯笼还亮着,是沈灼墨出门前特意点的。暖黄的光一路铺到殿门前,像是一条无声等候的路。池倾久踩过那些光晕,脚步比平日里慢些——今夜走了太多路,又在河边站了许久,此刻倦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沈灼墨走在他身侧,不远不近,刚好是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殿门推开又合上,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灯火。屋内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成银白色的格子。池倾久摸到床边坐下,开始解外袍,动作比平时慢,指尖偶尔停顿一下——是今夜握了太久花灯、太久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某种柔软的触感。

沈灼墨没有动。

他就站在床边,垂眸看着池倾久。月光落在池倾久身上,勾勒出他低头的弧度、解衣带时手指的动作、眼睫垂下来时在眼睑投下的阴影。

那双向来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正泛着池倾久读不懂的情绪。

池倾久解完外袍,抬头时正对上这双眼睛。他怔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被看久了才会有的、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的笑:“站那儿做什么?不累吗?”

沈灼墨没答话,只是摇了摇头。

池倾久也不追问。他伸手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是沈灼墨今夜买的那支青玉簪。簪身细长,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兰心下缀着一颗极小的铃铛。他捏着簪子在指间转了一圈,铃铛便发出细碎的响声,清清脆脆的,像今夜河灯飘远时水波的声音。

墨发散在肩头,衬得他的侧脸愈发柔和。他垂着眼看那支簪,唇边挂着一丝温柔的笑意,不知在想什么。

沈灼墨就那样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池倾久看够了簪子,抬头发现沈灼墨还在发愣,便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那姿态随意得很,像是叫一只发呆的小狗。

沈灼墨听话地走过去,刚在床边站定,头顶就落下一只手。

池倾久揉了揉他的脑袋,动作自然得很,像揉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还顺手把他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往后捋了捋。

沈灼墨:“……?”

【哈哈哈哈哈师兄你在逗小狗吗?】

【师兄好温柔啊,简直就是猫猫级别的!!】

【啊??怎么说呢……(大脑宕机.jpg)】

【沈灼墨:我是谁我在哪我被撸了?】

【笑死,刚才那个眼神深沉的沈灼墨呢?怎么一秒钟变呆狗】

【师兄揉头的动作好熟练,一看就没少揉】

【呜呜呜我也想被师兄揉头】

沈灼墨反应过来,却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低下头,把脑袋往池倾久手心里又送了送。

池倾久被他这动作逗笑了,又揉了两把,才收回手:“天色不早了,睡吧。”

沈灼墨点点头,在床边躺下来。

床榻不算宽,两个人躺着刚好挨着彼此。池倾久已经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沈灼墨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给那张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是活着的。

沈灼墨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任由困意渐渐包裹上来。

……

红。

刺眼的红。

那片红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血色。天边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落在身上,落在跪着的人的肩头。

可是雨太小了。

冲不干净这早已被血染红的世界。

沈灼墨跪在那里,膝盖陷进泥泞的血水里,冰冷的湿意一点一点渗进骨缝里。鼻腔里满是血腥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把钝刀。

他低头。

身侧躺着一个人。

池倾久。

不,不对,应该是——

池倾久闭着眼睛,面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是青白的,眼尾那颗小痣静静停在那里,像一滴凝固的血泪。雨水落在他脸上,顺着脸颊滑下来,滑进发鬓里,滑进衣领里,可是他再也不会抬手去擦了。

沈灼墨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

指尖刚触到那片冰冷的皮肤,就猛地缩了回来。

太冷了。

活人的体温不是这样的。

“师兄。”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没有人应他。

“师兄,起来了。”

还是没有。

“师兄……”

他一遍一遍地叫,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到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雨还在下。

血还在流。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知道这是梦。

从重生那天夜里开始,这个梦就一遍一遍地纠缠他。有时候是这片血色的战场,有时候是某个陌生的角落,有时候是剑极峰上他们同住的这间屋子——但不管场景怎么变,结局都一样。

池倾久闭着眼睛,永远不再睁开。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梦。清醒的那一部分自己在梦境深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告诉他:这只是梦,他已经重生了,池倾久活得好好的,今夜他们还一起去逛了灯会,他给池倾久买了簪子,池倾久揉了他的头,让他早点睡。

可是没有用。

知道是梦,不代表不会害怕。

恐惧不是从脑子里生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从心口最深处、从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渗出来的。它不讲道理,不听劝告,不管你怎么告诉自己“这只是梦”,它还是会在你每一次闭上眼之后,准时地、一遍一遍地把你拖进那片血色里。

沈灼墨跪在泥泞中,伸手握住了池倾久的手。

那只手冷得像冰。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体温把它捂热。

可是捂不热。

怎么都捂不热。

……

池倾久是被一阵轻微的颤抖弄醒的。

他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先感觉到了不对——身边的人在发抖。

沈灼墨。

他侧过头,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见沈灼墨的侧脸。眼睛还闭着,眉头却紧紧皱在一起,牙关咬得很紧,整个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是梦魇了。

池倾久没有犹豫,伸手覆上沈灼墨的手背,轻轻握住。

“沈灼墨?”他低声唤道,声音很轻,怕惊着他,又怕叫不醒他,“沈灼墨,醒醒。”

沈灼墨没有醒。

他反而握紧了池倾久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疼,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

池倾久凑近了些,听见他在喊——

“师兄……师兄……”

一声一声的,带着颤。

池倾久心口一紧。

他不知道沈灼墨梦见了什么,但能让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着、什么都不在意的少年露出这样的表情,一定是很可怕的梦。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把那只手握得更紧。另一只手抬起来,覆上沈灼墨的额头,轻轻抚平那紧皱的眉头。

“我在。”他低声说,“沈灼墨,我在。”

一遍一遍的,像哄小孩子那样。

“没事了,我在。”

沈灼墨的颤抖渐渐平息下去。紧皱的眉头松开,绷紧的身体慢慢软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

只是手还握着池倾久的手,没有松开。

池倾久没有挣开。

他就这样侧躺着,任由沈灼墨握着他的手,借着那一点月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张睡脸。

不知过了多久,沈灼墨的眼睫动了动。

他睁开眼。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眼前先映入的是一张熟悉的脸——池倾久正看着他,眉眼间是温柔的笑意。

“醒了?”池倾久问,声音轻轻的,“做噩梦了?”

沈灼墨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坐起来,一把将池倾久抱住。

池倾久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肩窝里埋进一个脑袋,沈灼墨的手臂收紧,抱得很用力,像是要确认他真的存在、真的活着。

池倾久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做噩梦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灼墨闷闷地“嗯”了一声。

“梦到什么了?”

沈灼墨没说话。

池倾久也不追问,只是继续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过了很久,沈灼墨才开口,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有点哑:“梦到……师兄不在了。”

池倾久拍背的手顿了一下。

“梦到师兄躺在那里,闭着眼睛,怎么叫都叫不醒。”沈灼墨的声音更低了些,“身上很冷,怎么捂都捂不热。”

池倾久没说话。

他垂下眼,看着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脑袋,忽然想起今夜在灯会上,摊主小姑娘说他们是道侣时,沈灼墨嘴角那一丝笑意。

也想起他给沈灼墨买簪子、沈灼墨把脑袋往他手心送的时候,眼睛里那种亮亮的、像是得到了全天下最珍贵的东西的光。

他忽然有点懂了。

“我不会不在了。”池倾久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得很清楚,“我就在这里。”

他抬手揉了揉沈灼墨的后脑勺,像睡前那样。

“睡吧,我守着。”

沈灼墨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池倾久脸上,那双眼睛温温柔柔的,像是在说:没事了,我在。

沈灼墨慢慢松开手,重新躺回去。

池倾久也躺下来,侧着身,面朝他。

“还要握着吗?”他问。

沈灼墨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池倾久便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枕边,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交握的地方。

“睡吧。”池倾久说。

沈灼墨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梦。

窗外,不知哪里的花,落了满阶。

帘外忽惊花落尽,夜来谁共月徘徊。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小沈做噩梦的样子好让人心疼】

【师兄好温柔啊救命】

【“我就在这里”——这句话比什么情话都动人】

【握着手睡什么的也太甜了吧】

在两人都睡了之后,一抹白色的,毛茸茸的身影在床头浮现,它眨了眨青色的眼睛,轻轻的蹭了蹭两人的发顶,然后转身融入了漆黑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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