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前尘

玄灵宗收徒大典,向来是修真界的一大盛事。

这一年也不例外。

山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有世家子弟,有散修后人,也有不知从哪座穷乡僻壤来的野小子。他们都仰着头,看着那高耸入云的山门,眼中满是憧憬。

人群中,有一个少年格外显眼。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肩上背着个破布包袱,却站得笔直,像一株刚抽条的小青竹。他面容清秀,左眼下方有一颗红色的泪痣,衬得那张冷淡的脸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味道。

他叫池倾久。

今年十四岁。

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里,他也不说。管事弟子问起,他只淡淡回一句:“无父无母,散修。”

管事弟子多看了他一眼。

这少年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不像寻常散修。但既然他不愿说,也就没人追问。修真界里,谁还没有几个不愿提起的秘密?

测试灵根的时候,池倾久走上前,把手放在测灵石上。

刹那间,蓝光暴涨。

那光芒浓得像化不开的翡翠,从测灵石中喷涌而出,直冲云霄,引得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极品水灵根!”

“天哪,多少年没出过极品灵根了!”

“玄灵宗这回捡到宝了!”

池倾久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那冲天蓝光与他无关。

他退到一旁,等着下一项测试。

就在这时,他听见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让让——哎你别挡道啊——”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带着几分痞气。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不是因为那声音,而是因为那声音的主人走过的地方,凭空卷起一阵小旋风。

池倾久抬头看去。

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正拨开人群往这边走。那少年穿着一身墨蓝衣衫,肩头垂着一根小辫,面容生得极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他走到测灵石前,大大咧咧地把手放上去。

风,忽然起了。

不是寻常的风,是从他掌心卷起的狂风。那风呼啸着,裹挟着测灵石中喷涌而出的淡青色光芒,在广场上盘旋肆虐,吹得众人睁不开眼。

等风停了,那少年收回手,笑嘻嘻地看着目瞪口呆的管事弟子:“怎么样?能过吗?”

管事弟子咽了口口水,声音都在抖:“变、变异风灵根……”

那少年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四处张望,忽然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池倾久。

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哎,你也是新入门的?”他自来熟地往池倾久身边一站,“我叫沈灼墨,你呢?”

池倾久淡淡看他一眼:“池倾久。”

“池倾久……”沈灼墨念了两遍,忽然笑起来,“这名字好听。以后我就叫你师兄了?”

池倾久微微皱眉:“我未必比你大。”

“那有什么关系?”沈灼墨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你看着比我稳重的多,叫师兄不吃亏。”

池倾久没再说话。

沈灼墨也不恼,就站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哎你刚才那个青光我看见了,极品水灵根啊,厉害厉害——你说我们会不会分到一个师父门下?我觉得肯定会,极品灵根和变异灵根,长老们肯定抢着要——哎你饿不饿?我带了干粮,分你一点——”

池倾久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话太多的陌生人。

沈灼墨眨眨眼,闭嘴了。

但他嘴角还弯着,眼底带着笑。

这人真有意思。

明明是个少年人,却偏偏要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

他想。

以后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

果然如沈灼墨所料,他们俩都被玄灵宗宗主楚寒舟收入门下,成为亲传弟子。

楚寒舟收徒极严,门下至今只有他们两个。他看着这两个徒弟,一个清冷寡言,一个跳脱话多,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太平。

事实证明,楚寒舟的预感很准。

沈灼墨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入门第三天就开始“骚扰”他那位师兄。

“师兄,你今天练剑了吗?”

“师兄,你吃的什么?给我尝尝?”

“师兄,你脸上的痣是胎记吗?好特别。”

“师兄,你怎么不说话?”

池倾久被他烦得不行,终于开口回了一句:“你能不能安静点?”

沈灼墨眨眨眼,乖巧地点头:“能。”

安静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又凑过来:“师兄,我安静完了,现在能说话了吗?”

池倾久:“…………”

沈灼墨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出声来:“师兄,你刚才是不是想打我?”

池倾久没理他,转身就走。

沈灼墨跟上去,边走边说:“你想打就打呗,我又不躲。不过师兄你打人的时候肯定也好看——”

池倾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沈灼墨对上他的目光,笑嘻嘻的,一点都不怕。

池倾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沈灼墨一愣,随即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师兄你……”

他想了想,选了个词:“好看。”

池倾久沉默了一瞬,转身继续走。

沈灼墨追上去:“哎师兄你别走啊,我说真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池倾久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走得更快了。

沈灼墨看着他的背影,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师兄的耳朵红了。

真可爱。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沈灼墨每天都变着法地往池倾久身边凑。练功的时候凑,吃饭的时候凑,连池倾久一个人在房里看书的时候,他都敢翻窗进去。

“你怎么又来了?”池倾久放下书,面无表情地看着蹲在窗台上的某人。

沈灼墨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我房里太闷,来找你说话。”

“我没话和你说。”

“那我说,你听着就行。”

池倾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看书。

沈灼墨就真的在旁边说开了,从天上的云说到地上的草,从今天吃的饭说到昨天做的梦,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池倾久翻了一页书,忽然说:“你话真多。”

沈灼墨眨眨眼,凑过去看他手里的书:“师兄你在看什么?剑谱?这个我昨天刚看过,我觉得第三式那里有问题,你看这里——”

他伸手去指,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池倾久的手。

池倾久的手微微一缩。

沈灼墨装作没发现,继续指着书页说:“你看,这里说要‘气随意转’,但我觉得应该是‘意随气转’才对……”

池倾久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在那个被碰到的手背上停留了一瞬。

——

楚寒舟看着这两个徒弟,心情复杂。

沈灼墨粘池倾久粘得紧,这他知道。但他也看得出来,池倾久虽然表面上冷淡,却从来没有真的推开过沈灼墨。

沈灼墨翻窗进来,他没有赶。

沈灼墨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他没有嫌。

沈灼墨抢他盘子里的菜,他也只是看一眼,然后继续吃。

楚寒舟活了几百年,什么没见过?

他看得出,池倾久那孩子,心里是愿意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有一回,楚寒舟在后山遇见池倾久一个人站着发呆。

他走过去,问:“在想什么?”

池倾久回过神来,垂下眼:“没什么。”

楚寒舟看着他,忽然问:“你讨厌灼墨?”

池倾久一愣,随即摇头:“不讨厌。”

“那为什么总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池倾久沉默了。

很久,他才说:“弟子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他。”

楚寒舟看着他,忽然有些心疼这个徒弟。

明明还是个孩子,却要装得什么都懂。

明明心里在意,却要装作无所谓。

“不知道没关系。”楚寒舟说,“慢慢来。”

池倾久抬起头,看着他的师父。

楚寒舟拍了拍他的肩:“那孩子皮实,你怎么对他,他都不会走。”

池倾久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

沈灼墨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每次凑上去,师兄都淡淡的,爱搭不理。

但他不在意。

师兄虽然冷淡,但从来不会真的赶他走。他说多少话,师兄就听多少。他靠多近,师兄就让他靠多近。

这就够了。

直到有一天,他听见有人在背后议论。

“那个沈灼墨,天天粘着池倾久,也不嫌烦。”

“池倾久脾气好,不跟他计较罢了。换了我,早把他轰出去了。”

“就是,谁受得了天天被人缠着?”

沈灼墨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第一次开始想:师兄是不是也觉得烦?

只是碍于同门的情面,不好说出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找池倾久。

池倾久在房里看书,看了很久。

书翻到第三十六页,他又翻回第一页。

他放下书,看向窗户。

窗户关着。

没有人翻进来。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月色如水,树影婆娑。

没有那个蹲在窗台上的人。

池倾久站了很久,才关上窗户。

他回到桌边,拿起书。

这一次,他看进去了。

只是那一页,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

第二天,沈灼墨又来了。

他照常翻窗进来,照常叽叽喳喳说话,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池倾久看着他,目光比平时多停留了一瞬。

“昨天怎么没来?”他问。

沈灼墨一愣。

师兄居然主动问他话了?

他眨眨眼,随口扯了个谎:“昨天练功太累,早早就睡了。”

池倾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灼墨心虚地摸摸鼻子,继续扯:“真的,我练那个御风诀,练了一下午,累得跟狗似的……”

池倾久收回目光,低头看书。

沈灼墨松了口气,继续说他的废话。

但他没有注意到,池倾久翻书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也没有注意到,池倾久的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是松了一口气的弧度。

——

日子继续过。

沈灼墨继续粘,池倾久继续淡淡地受着。

直到那一天。

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得后山的草地暖融融的。沈灼墨拉着池倾久去晒太阳,两个人并肩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云。

“师兄,”沈灼墨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池倾久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我倒是想过。”沈灼墨说,“我想以后我们俩一起闯荡江湖,打遍天下无敌手,让所有人都知道玄灵宗的沈灼墨和池倾久。”

他说着,侧头看向池倾久:“师兄你觉得呢?”

池倾久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天上的云,淡淡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沈灼墨眨眨眼,忽然凑近他:“师兄,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想那么远?”

池倾久侧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池倾久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移开视线,说:“没有。”

沈灼墨笑了:“那就好。”

他又躺回去,继续看云。

池倾久却再也看不进云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身边人的温度。

阳光很暖,风很轻,身边有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他也知道,不能。

因为他是池倾久。

因为他身上背负着的那些东西。

因为他注定不能像普通人那样,肆意地去喜欢一个人。

所以,就到这里吧。

就这样淡淡地,不远不近地,待在他身边。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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