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那你最好死了”

他看见了一座山。

很高很高的山,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山腰上有一座小庙,庙门破败,香火冷清。

一个小男孩坐在庙门口,穿着破旧的棉袄,手里捧着一个烤红薯,正小口小口地吃着。

那是他自己。

池倾久认出那个男孩。

那是他小时候。

被师傅捡到之前,在街头流浪的时候。

他怎么会看见这个?

他皱着眉,想退出这画面,却发现退不了。他只能看着,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一口一口吃完那个烤红薯。

吃完红薯,小男孩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刺眼。

他看着那片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很纯粹,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

池倾久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还没有经历过那些痛苦,还没有失去过任何人,还不知道什么叫绝望。

真好。

他正想着,画面忽然变了。

他看见了一座悬崖。

很高很高的悬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穿着一身白衣,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是他自己。

第一世的自己。

池倾久盯着那个背影,心跳忽然加快。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个人会回头,会看一眼身后,然后跳下去。

但他不想看。

他不想再看一次自己是怎么死的。

可他动不了,只能看着。

那个背影慢慢转过身来。

是一张熟悉的脸。

是他自己的脸,但又不太一样——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是已经死过一次了。

那双眼睛看向他。

不对,不是看向他。

是看向他身后。

池倾久下意识回头。

然后他看见了。

沈灼墨站在他身后。

不对,不是这一世的沈灼墨。是那一世的,二十二岁的沈灼墨。

他穿着一身玄衣,头发高高束起,脸上没有笑。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悬崖边上那个人,眼神很冷。

“你要去?”他问。

悬崖边上的人点点头。

“去送死?”

那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也许吧。”

沈灼墨的眼神更冷了。

“那你最好死了,”他说,“不然别回来。”

悬崖边上的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涩,一点释然,还有一点沈灼墨看不懂的东西。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跳了下去。

沈灼墨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白色消失在深渊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摆,吹动他的发丝。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都黑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星星一颗一颗出现在夜空中。

他才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是湿的。

他不知道那是露水,还是什么。

池倾久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他想走过去,想抱住那个人,想告诉他——

但他说不了话,动不了。

只能看着。

看着沈灼墨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那深渊,看着那黑暗。

站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沈灼墨终于动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得很慢,很沉,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池倾久想追上去,想跟在他身边。

但他刚迈出一步,画面就碎了。

他看见了一座废墟。

很大很大的废墟,像是曾经是一座城池。城墙塌了大半,房屋烧成焦炭,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

一个人跪在废墟中央。

是沈灼墨。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头发散着,衣裳破烂,身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久到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

那张脸,池倾久差点认不出来。

太老了。

不是年龄的老,是心老了。

那双眼睛里什么光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看着面前的废墟,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废墟里只有风声,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

他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是他?”

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血,已经干涸成暗红色。

他看着那些血,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还没有告诉他……”他说,声音越来越轻,“我还没有告诉他……”

他没有说完。

但池倾久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告诉他——

池倾久猛地睁开眼。

那光消失了。

周围又恢复成黑暗。

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第一世,他死后,沈灼墨是什么样子。

他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站了整整一夜。

他一个人跪在废墟中央,问为什么是他。

他说“我还没有告诉他”。

他想告诉他什么?

池倾久不知道。

但他忽然很想问一问。

问一问那个二十二岁的沈灼墨,你想告诉我什么?

可他问不了。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池倾久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沈灼墨。

沈灼墨还躺在那里,昏迷着,脸色苍白。

池倾久蹲下来,看着他。

看着他紧闭的眼,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那张脸上还有血污,但轮廓还是那么好看。

沈灼墨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感觉到什么。

池倾久收回手,看着他。

就这么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他:

“你还没有告诉我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沈灼墨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轻很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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