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宗门实录

清谈会结束后,玄灵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各宗门的弟子陆续离开,山门前的石阶又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杂役弟子在扫落叶。剑极峰上更安静了,风吹竹叶的声音都比人声大。

但池倾久觉得这样挺好。

他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人多了要说话,说话多了会累。不如安安静静地坐着,浇浇花,看看书,听沈灼墨在旁边絮絮叨叨——虽然这也算不得安静,但他不觉得烦。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

沈灼墨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丹药的效果不错,加上他年轻,底子好,躺了几天就能跑能跳了。池倾久不让他练剑,他就坐在院子里擦剑,把焚海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师兄,”沈灼墨一边擦剑一边说,“明天是不是该去问学堂了?”

池倾久正在给兰草浇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问学堂。他差点忘了这件事。

玄灵宗的弟子每旬都要去问学堂听长老讲道,这是宗规,不能缺席。清谈会那几天停了一次,明天就该恢复了。

“嗯。”他说。

沈灼墨把焚海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说:“明天讲什么?”

“阵法。”

沈灼墨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喜欢阵法。这一点池倾久很清楚。第一世的时候,每次阵法课沈灼墨都坐在最后一排,不是在打瞌睡就是在传纸条。有一次被长老抓住了,罚他抄了三遍阵法图,他抄到一半就把笔摔了,说“这玩意儿比剑谱还难”。

但这一世的沈灼墨对阵法似乎没那么抗拒。也许是因为不记得上一世被罚抄的事了,也许是因为——

“师兄,你坐我旁边呗。”沈灼墨笑嘻嘻地说,“我不会的问你。”

池倾久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他的目的。

“你自己听。”池倾久说。

“我听不懂。”

“听了才能听懂。”

沈灼墨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师兄,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坐一起?”

池倾久没有回答。

沈灼墨又笑了,笑得很开心:“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池倾久转过身,继续浇花。

身后传来沈灼墨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小沈不喜欢阵法,但他想跟师兄坐一起】

【“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这招太熟练了哈哈哈】

【师兄你就宠他吧】

第二天一早,池倾久和沈灼墨去了问学堂。

问学堂在主峰半山腰,是一座很大的殿宇,里面能坐几百人。池倾久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剑修们坐在前面几排,法修和阵修坐在后面,泾渭分明。

池倾久在第三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沈灼墨很自然地坐在他旁边,把剑靠在桌边,又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纸、两支笔,一张纸一支笔推到池倾久面前。

池倾久低头看了看那支笔:“我有。”

“这支好用。”沈灼墨说,“我试过的。”

池倾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把笔收下了。

前排的几个师弟师妹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池倾久没有注意到,但沈灼墨注意到了。他冲那几个师弟师妹笑了笑,他们立刻转回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过了一会儿,祝余来了。

她穿着一身鹅黄的衣裳,头发扎成两个丸子,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她是剑极峰最小的弟子,今年才十四岁,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看着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但池倾久知道,这个“没长大的孩子”剑法在同辈中排前三,比很多师兄师姐都厉害。

祝余跑进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看见池倾久和沈灼墨,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池师兄!沈师兄!”她在池倾久后面一排坐下,探着脑袋看他们,“你们来得好早。”

沈灼墨回头冲她笑了笑:“祝师妹,你也挺早。”

祝余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低头写了几笔。

池倾久没有注意她在写什么,但沈灼墨看见了。

那本子上写的是——

“清谈会后第三日,池师兄与沈师兄并肩入问学堂,沈师兄为池师兄备纸笔,池师兄收下。二人相邻而坐,距离不过半尺。沈师兄笑看池师兄三次,池师兄未觉。”

沈灼墨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个本子是什么。

祝余是剑极峰出了名的“实录派”——她有一个小本子,专门记录宗门里的大事小情,尤其是池倾久和沈灼墨的事。她管这个叫“宗门实录”,但知情的人都管它叫“画本子”。

据说她已经写满了三个本子,这是第四个。

沈灼墨曾经偷偷看过一次,看完之后耳朵红了一整天。因为那上面写的不是什么“宗门大事”,而是——

“池师兄今日多看了沈师兄两眼,沈师兄的耳朵尖红了。”

“沈师兄今日拽了池师兄的袖子三次,池师兄没有甩开。”

“池师兄给沈师兄扎了小辫子,沈师兄照了三次镜子。池师兄在背后笑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收住了,但我看见了。”

——诸如此类。

沈灼墨当时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本子还给了祝余,说:“你写得不错。”

祝余很得意:“那当然,我可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无虚言。”

沈灼墨没有否认。

因为他知道,她写的都是真的。

此刻,祝余坐在后面,正奋笔疾书。沈灼墨假装没看见,转回头去,但耳朵尖已经悄悄红了一小片。

池倾久注意到了他的耳朵,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沈灼墨说,“有点热。”

池倾久看了看窗外——初秋的天气,凉风习习,一点都不热。他没有追问,只是把面前的水杯推过去:“喝点水。”

沈灼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身后的祝余笔尖一顿,在本子上飞快地写:

“池师兄给沈师兄递水,沈师兄笑了。池师兄看沈师兄喝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这算不算笑?算吧?姑且算吧。回去再斟酌。”

她写得太专注了,没注意到前排的一个师兄回头看了一眼。

那师兄姓林,是剑道峰的,平时话不多,但眼神很好。他看见祝余在写东西,又看见沈灼墨红着耳朵,再看看池倾久推过去的水杯,忽然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转回头,和旁边的师弟低声说了句什么。师弟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两人一起转回去,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忍着笑。

沈灼墨假装没看见。

池倾久是真的没看见。

【祝余小师妹返场了!!!】

【“宗门实录”哈哈哈,她还在记!】

【“沈师兄笑看池师兄三次,池师兄未觉”——这个记录太细了】

【小沈知道她在写,耳朵红了哈哈哈】

【师兄给小沈递水,小沈笑了,好甜好甜】

【林师兄那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笑死我了】

【看来全宗门都知道这俩的事了,只有他们自己不知道】

长老来了。

今天讲阵法的是一位姓陈的长老,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在台上摆了一个小型的阵法模型,用灵气催动,阵纹亮起来,在半空中投射出复杂的图案。

“阵法之道,在于推演。”陈长老说,“一步错,步步错。所以学阵法,首先要学的是耐心。”

沈灼墨坐在池倾久旁边,看起来很认真地在听。但池倾久注意到,他的手在桌子底下偷偷转笔,转了三圈,又转回来,再转三圈。

这是他觉得无聊时的习惯动作。

池倾久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笔记往他那边推了推。沈灼墨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已经把刚才长老讲的阵法要点都记下来了,条理清晰,字迹工整。

沈灼墨看了看笔记,又看了看池倾久,笑了。他不再转笔了,而是拿起笔,在池倾久的笔记旁边画了一个小人。

那小人有长长的头发,手里拿着一把剑,旁边写着三个字:“池师兄。”

池倾久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沈灼墨冲他眨了眨眼。

池倾久面无表情地把笔记拉回来,在沈灼墨画的小人旁边添了一笔——在小人头上加了一朵花。

沈灼墨看见了,无声地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拿过笔记,在小人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这个小人扎着高马尾,肩上垂着一缕小辫子,手里拿着一把剑,剑上画了几道火焰。旁边写着:“沈师弟。”

两个小人并排站着,一个头上戴着花,一个肩上垂着小辫子。

池倾久看着那两个小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在两个小人中间画了一条线,把他们的手连在一起。

沈灼墨看见那条线的时候,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池倾久。

池倾久没有看他,正看着台上的长老,表情很认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沈灼墨看见了。

他低下头,嘴角翘得老高,在笔记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

“师兄画的线。师兄耳朵红了。”

然后他把笔记推回去。

池倾久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笔记合上,放回桌角,继续听课。

沈灼墨也没有再闹,安静地坐在旁边,听长老讲阵法。

但两个人的耳朵,都红着。

身后的祝余,笔尖在纸上飞驰:

“阵法课上,沈师兄在池师兄的笔记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池师兄。池师兄在两个小人之间画了一条线,把他们的手连在一起。然后两个人都红了耳朵。”

她写完这几行,又加了一句:

“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啊?急死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沈画小人,师兄给小人戴花,然后在两个小人之间画线——这是什么神仙互动!】

【我知道了,这线其实是红线吧(恍然大悟.jpg)】

【两个人的耳朵都红了!都红了!】

【祝余小师妹的内心OS:急死我了】

【全宗门都在替他们着急】

【这段我能看一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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