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怪事

三天的时间,比池倾久想象的要短。

第一天他用来整理清溪镇的笔记。那些记录散落在好几张纸上,有的写得很详细,有的只是几个关键词,需要对照着才能想起来当时的情境。他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又看了一遍赵霖那本书上抄录的内容——那些关于献祭、关于二十四人、关于门开可通幽冥的文字。看的时候沈灼墨坐在他对面擦剑,焚海被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

第二天他去见了随春长老,把清溪镇案子的补充说明交给她。随春长老接过去翻了两页,点点头,没有多问。池倾久站在执法堂门口,看着随春长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想起一件事——第一世的时候,他第一次见到随春长老,也是在这样的午后。那时候他还不是玄灵宗的首徒,只是一个普通的弟子,跟着师兄师姐去执法堂交任务。随春长老坐在案前,面前堆着高高的文书,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放那儿吧”。后来他成了首徒,和随春长老打交道的次数多了,才知道她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只是不善于表达,和他一样。

第三天,他开始收拾行装。青石镇在南州和青州的交界处,比清溪镇远得多,坐马车要五六天。他带了几瓶丹药、一些银两、两套换洗的衣服,还有那本从孟老先生那里借来的旧书。书他还没看完,后面还有很多内容,有些他看得懂,有些看不懂。但他总觉得这本书里藏着什么东西,一种他还没有发现的线索。沈灼墨也收拾好了,把他的焚海挂在腰间,又带了一把短刀别在靴筒里。

“师兄,”沈灼墨站在他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两个水囊,“带这么多够吗?”

池倾久看了看。两个水囊,一包干粮,几块肉干,还有一些蜜饯——不知道沈灼墨什么时候买的。他点点头,把东西塞进包袱里,拉紧绳口。

“走吧。”

两个人下了剑极峰,经过山门的时候,守门的弟子递过来一个布包,说是太初仙尊让转交的。池倾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件新的弟子服,深蓝色的,和之前那件一样,但布料更厚实些,大概是怕他们在路上冷。衣服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小心。”字迹端正有力,是师尊的手笔。

池倾久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沈灼墨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师尊就写了两个字?”

“嗯。”

“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池倾久想了想。上次从桃园秘境回来,师尊看起来淡淡的,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师尊生气了——因为纸鹤飞得歪歪斜斜的,因为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得不像他。师尊生气的时候不会发火,只会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山。等那座山开口说话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很严重了。

“可能吧。”池倾久说。

沈灼墨笑了笑,没有再问。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南走,晨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一长一短。路两边的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在空中转几圈,又落下去。

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和上次来时一样,镇上只有一家客栈,掌柜的还是那个瘦高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停了一下。

“两位客官又来了?”

池倾久点头。“两间房。”

掌柜的翻了翻账本。“有。还是上次那两间,给你们留着呢。”

池倾久愣了一下。“留着?”

掌柜的笑了笑。“上次你们走了之后,我就把房间锁了,没让别人住。想着你们也许还会来。”他说着,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递过来。“两位这次要去哪儿?”

“青石镇。”

掌柜的笑容顿了一下。“青石镇?”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迟疑,“那个地方……两位去那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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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倾久看着他。“怎么了?”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那个地方不太平。前几年还好好的,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总出怪事。有人半夜听见哭声,从地下传上来的,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毛。还有人看见山上有光,不是火光,不是灯光,是一种蓝莹莹的光,像鬼火,又不像。后来镇上的人搬走了大半,剩下的都是走不了的。”

池倾久听着,没有说话。沈灼墨站在他旁边,手搭在焚海的剑柄上,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怪事?”池倾久问。

掌柜的想了想。“多了去了。有一户人家,晚上睡觉,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屋外的地上,身上全是露水。还有一户,家里的东西会自己动,碗从柜子里飞出来,砸在地上。最邪门的是去年——有一家人全死了,一家五口,一夜之间都没了气息。身上没有伤,脸上没有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官府来查了,没查出什么,最后不了了之。”

池倾久沉默了很久。“那家人住在哪里?”

掌柜的想了想。“镇子东头,靠山脚的地方。那房子现在空了,没人敢住。”

池倾久点点头,拿了钥匙上楼。房间里和上次来时一样,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是凉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泡的。池倾久在桌边坐下,把那本旧书从包袱里拿出来,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书页上画着一张图,是一个法阵,和赵霖那本书上的很像,但更复杂,线条更多,符号也更密集。法阵的中心写着几个字,字迹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祭仙阵。”池倾久念出来。

沈灼墨凑过来看。“祭仙阵?什么东西?”

池倾久摇头。他没见过这个阵法,也没在任何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但从名字来看,和献祭有关。“仙”指的是什么?仙人?还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

他继续往下看。书页的边角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上去的:“祭仙者,以人身为引,以天地为炉,炼魂为薪,开门见——。”最后一个字被墨迹盖住了,看不清是什么。

沈灼墨看着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开门见什么?”

池倾久把书合上,收进包袱里。“不知道。但赵霖做的那件事,可能和这个有关。二十四人,献祭,开门。他以为门开了就能见到他娘。但实际上,门开了之后出来的东西,可能根本不是他想见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窗台上。远处传来狗叫声,叫了几声就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师兄,”沈灼墨忽然开口,“你说师尊让我们去青石镇,是不是和这个祭仙阵有关?”

池倾久想了想。“也许。师尊说我的灵根在动,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可能——那个东西,就是祭仙阵。”

沈灼墨看着他,欲言又止。

池倾久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如果那真的是祭仙阵,如果那阵法和赵霖做的那些事一样,那青石镇可能比清溪镇更危险。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他们还是会去。因为师尊说了去,因为池倾久的灵根在动,因为那个地方在呼唤他。

“早点睡。”池倾久说,“明天还要赶路。”

沈灼墨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师兄,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池倾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合眼。他想起掌柜的说的那些怪事——半夜的哭声,山上的蓝光,自己移动的家具,一夜之间死去的一家五口。那些事,和赵霖做的那些事,有没有关联?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青石镇一定藏着什么东西。一个阵法,一个秘密,或者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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