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要好好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上面所以我就上来了”的理直气壮。谢亦尘端着两碗热汤面走上来,把面放在棋盘旁边,看了一眼南边的金光,又看了一眼宴景玄。

“你又没吃晚饭。”他说。

宴景玄转过身,看着那两碗面。面是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有点焦了,边缘黑了一圈。但热气腾腾的,白雾升起来,在夜风中散成细细的丝。

“你做的?”宴景玄问。

谢亦尘把筷子递给他。“膳堂做的。我热了一下。蛋是我煎的,煎得不太好,你将就吃。”

宴景玄接过筷子,夹起那个煎蛋咬了一口。确实是煎得不太好,蛋黄的边缘有些硬了,蛋白也焦了一小块。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吃着。谢亦尘坐在他对面,也端起自己那碗面,吃了几口,停下来,看着宴景玄。

“你在看什么?”他问。

宴景玄没有抬头。“看一个人。”

“池倾久?”

宴景玄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谢亦尘。谢亦尘的表情很平静,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猜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

宴景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

谢亦尘点点头,继续吃面。吃了几口,又停下来。“那个金光,是池倾久弄出来的?”

“不是他弄出来的,是阵法。”宴景玄说,“那个阵法等了他很久了。从上一世就开始等。”

谢亦尘放下筷子,看着宴景玄,等了很久。宴景玄没有继续说。他只是低头吃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谢亦尘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夜风吹起的发丝,看着他握着筷子的手指——那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一把收拢的扇子。

“你不打算告诉我?”谢亦尘问。

宴景玄放下筷子,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看着谢亦尘,看了很久,然后说:“还不是时候。”

谢亦尘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点无奈,带着点纵容,也带着点“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他端起面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然后把碗放下,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的星星。

“行,”他说,“那等是时候了,你再说。”

宴景玄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谢亦尘看见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看星星,嘴角也翘着。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星星,一个看南边的金光。棋盘还摆在中间,空空的,没有棋子。但如果有棋子在,如果有人能看见那些棋子的走向,他会发现,那些看不见的线已经开始收拢了。从清溪镇,从青石镇,从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一条一条,朝着同一个方向。

玄灵宗,剑极峰。

祝余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面前摊着她那个写满了字的小本子。她已经很久没有动笔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洇出一朵黑色的花。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月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碎碎的,像一地碎银。她抬起头,看着南边的天。天边有一片暗金色的光,不太亮,但很显眼,像一块褪了色的锦缎铺在天与地的交界处。那片光已经亮了一整天了,从傍晚一直亮到现在,没有暗下去的意思。

“池师兄,”她小声说,“你要好好的。”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替谁回答。

她不知道池倾久在做什么,不知道那片金光是什么,不知道那些她写在本子上的事会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相信池倾久。相信沈灼墨。相信那些她亲眼看见的、一笔一笔记下来的、温暖的东西。那些东西不会骗人。

她把本子抱得更紧了一些,闭上眼睛。

远处,剑极峰的峰顶,站着一个人。许闲月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袍,站在悬崖边上,夜风吹起他的衣袂和发丝,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从金光亮起的那一刻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树。

他看着南边的天,看着那片暗金色的光,眼神很复杂。不是担忧,不是焦虑,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看着一场自己已经知道结局的戏,看着戏里的人一步步走向那个注定的位置,想喊停,但喊不出来。

“不要和你师尊一样……固执。”他轻声叹息。

风吹过,把那句话吹散了。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在听。那个人不在南边,不在北边,不在任何一个他能看见的地方。但那个人在听。一直在听。

许闲月收回目光,转过身,沿着山道往下走。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石阶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

天机阁,后山。

沈砚清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书翻开在第一页,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溪水从他脚边流过,很浅,很清,能看见底下圆圆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月亮倒映在水面上,被水流揉碎了,又聚起来,又揉碎。

他抬起头,看着南边的天。那片金光在这个距离看起来已经不太亮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片金光和一个人有关。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人。

“你终于开始记起来了。”他轻声说。

溪水哗哗地流着,像是在回应他。

他合上书,站起来,沿着溪边往上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来到一棵老槐树下。树下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棋盘上已经有几颗棋子了,黑白交错,看不出胜负。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沈砚清一眼。他的面容很年轻,但眼神很老,老得像看了几千年的日出日落。他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沈砚清在他对面坐下,低头看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这一步,走得不太稳。”

那个人笑了。“不稳就对了。太稳了,会被发现的。”

沈砚清抬起头,看着他。“你觉得他能接住吗?”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捻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轻轻落在棋盘上。棋子落下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那声响传得很远,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不需要接住。”那个人说,“他只需要想起来。想起来自己是谁,想起来自己从哪里来,想起来那些人为了让他活着,付出了什么代价。”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他知道了之后,会怎么做?”

那个人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他会做他该做的事。就像你一样,就像我一样,就像所有人一样。”

沈砚清没有说话。他看着棋盘上那些棋子,看着它们黑白交错、纠缠不清的走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坐在这里,和他下过一盘棋。那个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衣袍,头发散着,只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挽了一部分。他的棋下得很臭,每次都输,但他每次都笑得很开心,好像输赢根本不重要。

“江淮。”沈砚清念出那个名字。

那个人捻棋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也在等。”沈砚清说,“等了很多年了。”

那个人把棋子放下,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他走到溪边,弯腰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然后直起身,看着天上的月亮。

“快了。”他说,“他不用再等很久了。”

沈砚清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条溪水都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悠远绵长,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许寒笙。”沈砚清忽然叫了一声。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他。

沈砚清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月亮,慢慢说:“你下凡的时候,封印了他的记忆。等他记起来的时候,会不会怪你?”

许寒笙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淡蓝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月亮,看着那片暗金色的天边,看着那些他亲手布下的、谁也看不见的线。

“不会。”他说,“因为他是我的弟弟。他怪谁,都不会怪我。”

沈砚清转头看他。月光下,许寒笙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家的方向。

“你很想他。”沈砚清说。

许寒笙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南边的天,看着那片暗金色的光,看着光的最深处那个他看不见但知道一定在那里的人。

“很久没见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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