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别等我

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九霄宗的剑阵碎了三次,又结起来三次。第一次碎的时候,谢亦尘被震飞出去,撞在主峰的崖壁上,把石头撞出了一个人形的坑。他爬起来,吐了一口血,擦了擦嘴角,又冲回去了。第二次碎的时候,他的左手骨折了,剑换到了右手,继续指挥。第三次碎的时候,他的剑断了。他把断剑扔了,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谁掉落的剑,继续砍。他的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有那些黑色的手被斩断后流出的、不是血的液体。那种液体是透明的,凉的,像水,但比水重,滴在地上会砸出一个个小坑。

碧落宫的法阵碎了五次。苏晚棠的头发散了,白玉簪不知道掉在哪里去了,月白的衣裳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她还在念咒,声音已经哑了,念出来的字破碎得几乎听不清,但法阵还在亮着,越来越弱,但还在亮着。她的师弟师妹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她身边,有的被黑雾吞没,有的被黑色的手抓走,有的只是忽然停下来,眼睛空了,站在那里,像一尊尊没有灵魂的雕像。她没有看他们。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看一眼,咒就会断。咒断了,法阵就碎了。法阵碎了,更多的人会倒下。所以她不能看。她只是站在那里,念着咒,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轻,但没有停。

天机阁的器阵没有碎。宴景玄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那盏灯,灯还亮着,淡蓝色的光在血色中格外醒目。他的周围站着几个天机阁的弟子,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法器——有的在算,有的在画,有的在刻。他们在修补。修补那些被黑雾侵蚀的规则,修补那些被黑色的手撕裂的空间,修补那些正在崩溃的阵法。他们的手指在流血,眼睛在流血,耳朵在流血。因为修补规则需要代价——用他们自己的规则去补。一个人的规则是一块布,撕下一块去补天,自己身上就多了一个洞。洞多了,人就散了。池倾久看见一个天机阁的弟子在修补阵眼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正在变成粉末,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掉,像风化的石头。他没有喊,没有哭,只是把手里的法器递给旁边的人,说了句“帮我拿一下”,然后整个人就散了。粉末落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哪些是土。

第二天夜里,广场上的人已经少了一半。

池倾久站在广场中央,浑身是血。他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深蓝色的弟子服被血浸透了,变成了黑色。他的脸上全是伤口,有些是黑色的手划的,有些是黑雾侵蚀的,有些是他自己咬破的——在那些规则碎片试图改写他的灵根的时候,他用疼痛把意识拉回来,一口一口地咬自己的嘴唇,咬到嘴唇烂了,咬到牙齿陷进肉里,咬到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他没有倒下。不是因为他比别人强,是因为他的灵根是天灵根,比别人多了一层抵抗规则的保护。但那一层保护正在被一点一点地磨薄,像一块被水冲刷的石头,总有一天会被磨穿。

沈灼墨站在他旁边,浑身是血,比他还多。因为沈灼墨替他挡了很多。那些抓向池倾久的手,沈灼墨用身体挡了;那些飘向池倾久的黑雾,沈灼墨用焚海烧了;那些冲向池倾久的规则碎片,沈灼墨用剑斩了。他的背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了,深可见骨的伤口纵横交错,像一张被撕碎的地图。他的左臂垂在身侧,骨头断了,用不上力,但他还在挥剑。右手握着焚海,一剑一剑地砍,砍那些手,砍那些雾,砍那些碎片。他的动作已经不像在挥剑了,像在挥一根很重的铁棍,每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他没有停。

“师兄。”沈灼墨的声音很哑,哑得几乎听不清,“你那条线还在吗?”

池倾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条线还在,很细,很弱,像一根蛛丝,风一吹就会断。但它在那里。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那里,从他出生的时候就在那里,从他跳下悬崖的时候就在那里,从他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在那里。它一直在等他。等着他沿着它走,走到它尽头,走到那个暗红色光的最深处,走到天道面前。

“在。”池倾久说。

沈灼墨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光。“那就走。别管我们。”

池倾久看着他。沈灼墨的脸被血和灰尘糊住了,看不清表情,但那双桃花眼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血洗过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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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走。”池倾久说。

沈灼墨摇头。“我走不动了。师兄,你走。我在这儿等你。”

池倾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沈灼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触到他的额头,凉的,比平时凉。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不舍。

“别等我。”池倾久说。

沈灼墨愣了一下。

池倾久看着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光,很亮,亮得像一盏不会灭的灯。“别等我。往前走。别回头。”

他松开手,转身,沿着那条线往前走。沈灼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瘦削的、挺得笔直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进那片暗红色的光里。他想追上去,但腿动不了。不是走不动,是不能走。因为池倾久说了别等我,因为池倾久说了往前走别回头,因为池倾久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根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他站在那里,看着池倾久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那片暗红色的光吞没了。他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那条线还在,很细,很弱,从他的胸口延伸出去,穿过那些黑色的手,穿过那些飘浮的雾,穿过那道裂缝,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低下头,看着那条线。线的颜色变了。以前是银白色的,现在是淡金色的,很淡,淡得像一缕将散的烟。那是道侣契的颜色。池倾久在烧自己的灵根,烧自己的魂魄,烧道侣契。因为那条线不够亮了,需要更多的光。池倾久在用自己的命,给那条线续光。

沈灼墨跪在地上,握着那条线,握得很紧。他的眼泪掉下来,掉在线上面,线没有湿,因为那不是真的线,是池倾久和他之间的、看不见的、谁也剪不断的东西。

“师兄。”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只有雷声,只有那些黑色的手抓挠屏障的声音,只有远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念咒、有人在用最后的声音叫一个名字。

——

二编:今天刚考完试太累了先请一天,明天我尽量一口气把这本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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