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江淮醒了

大战结束后的第三天,魔尊江淮醒了。

不是在什么隐秘的地方醒的,是在九霄宗的主殿里。他躺在一张很旧的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棉被,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像纸。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姜衍。姜衍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药已经凉了,他没有递过去,只是看着江淮,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慢慢聚焦,慢慢有了光。

“醒了?”姜衍问。

江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带着一种吊儿郎当的、什么都不在意的神情。但姜衍知道,他在意。他在意每一件事,只是从来不说。

“他呢?”江淮问。

姜衍知道他问的是谁。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九霄宗的广场,广场上还有人在收殓尸体,一具一具地抬走,一排一排地摆好。空气里还残留着血腥味,很淡,但一直不散,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这个春天和那个战场连在一起。

“死了。”姜衍说。

江淮没有说话。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木头的纹路一圈一圈地蔓延,像水面的涟漪,像树的年轮,像一个人的命运在时间中留下的痕迹。

“他把自己烧了。”姜衍继续说,“灵根,魂魄,身体,全烧了。和天道一起。”他顿了顿,“天道没了。它和池倾久一起没了。”

江淮闭上眼睛。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仙界,在学宫的银杏树下,他送给池倾久一盏兔子灯。兔子耳朵上画着两朵小红花,花瓣一片一片的,涂得很饱满。池倾久接过那盏灯,低头看了一会儿,说还行。他说还行就是好看。池倾久没有反驳。那时候他以为池倾久只是不爱说话。现在他知道,池倾久不是不爱说话,是他把所有的话都藏起来了,藏在心里,藏在灵根里,藏在魂魄里,等到该说的时候,一起说出来。用命说。

“他留了东西。”江淮睁开眼,看着姜衍,“一魄。他当初用来镇压我的那一魄。他一直留着,没有用。”

姜衍转过身,看着他。

江淮从被子里伸出手。他的左手,无名指的指节上,有一颗痣。很小,很淡,像一粒芝麻。那是他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天道借过他的样子,借过他的手,但借不走这颗痣。因为天道不知道它存在。但池倾久知道。池倾久一直知道。他把那一魄藏在那颗痣里,藏了几百年,等着这一天。

“那一魄还在。”江淮说,“我把它送走了。送到一个天道找不到的地方。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哪里?”姜衍问。

江淮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看着那些还在收殓尸体的人,看着那些还在哭、还在喊、还在找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一个他会回来的地方。”

他把手放回被子里,闭上眼睛。暗红色的眼睛被眼皮遮住了,看不见了。但他的嘴角翘着,带着一种很淡的、吊儿郎当的、什么都不在意的笑。但姜衍知道,他在意。他在意池倾久,在意了很久,从仙界到人间,从过去到未来,从那一魄被藏进那颗痣里的那一刻,到现在。他一直在等。现在他还要等。等池倾久从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

“江淮。”姜衍叫了一声。

江淮没有回答。他睡着了。呼吸很均匀,很轻,像一个刚做完一件很重要的事、终于可以好好休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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