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人间

池倾久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盏灯。不是油灯,不是烛火,是一盏白炽灯,圆圆的,亮亮的,挂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低响。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觉得它亮得有些刺眼,又觉得它亮得有些温柔——不像天道的眼睛那样冷,也不像战场上的蓝光那样烈。它只是一盏灯,亮着,不为什么,就只是亮着。他躺在一张很窄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被子上印着蓝色的小花,洗得发白了,边角处有几个小小的破洞。空气里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清淡的,带着点柠檬香,和他在玄灵宗闻过的任何味道都不一样。没有檀香,没有剑气,没有灵药的苦涩,只有洗衣粉和窗外飘进来的汽车尾气。

汽车尾气。池倾久闻着那股味道,忽然想起自己在哪里了。不是青石镇,不是玄灵宗,不是仙界,是地球。是他曾经来过的地方,那个没有灵根、没有修为、没有天道的普通世界。他来过一次,十九年,作为一个被老道士捡回去的孤儿,学了几年画符捉鬼的本事,开坛斗法的时候被一道白光带走了。现在他又回来了。不是他自己要回来的,是被送回来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那道疤还在,很细,从无名指的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他把手握紧,又松开,感觉自己的身体——这具身体不是他原来的那具,不是那个大乘期修士的身体,不是那个被雷劫劈过、被灵根撑开、被裂痕爬满的身体。这具身体是新的,很轻,很软,像一件刚做好的衣裳,还没有被穿过。

他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旧了,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很亮,很暖,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胳膊上,照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上。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电线,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楼下有一个早餐摊,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的,裹着包子和豆浆的香味。有人在排队,有人在扫码,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着他听不太懂的方言。

池倾久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不是因为陌生,是因为熟悉。他来过这里,住过这里,在这条巷子里走过无数次,在这张床上睡过无数次,在这扇窗户前面看过无数次这样的早晨。那些记忆还在,不是被封印的,不是被篡改的,是真实的、他自己的记忆。他记得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姓王,记得她家的豆沙包比肉包好吃,记得她每次多给他一个包子的时候会说“小伙子太瘦了,多吃点”。他记得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记得夏天的时候树上会有很多知了,叫得人睡不着觉。他记得这条巷子的名字——青石巷。

青石巷。池倾久看着楼下那些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忽然笑了。清溪镇,青石镇,青石巷。他逃不开这个“青”字,就像他逃不开那条线。那条线还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从沈灼墨的心口延伸过来,穿过那道已经愈合的裂缝,穿过那片暗红色的光河,穿过那个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什么都没有的虚无,落在这间出租屋里,落在他心口。很细,很弱,像一根蛛丝,但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断过。

池倾久在青石巷住下了。

他没有去找原来的老道士——老道士在他穿越之前就已经去世了,他亲手烧的,骨灰装在坛子里,放在庙里的供桌上。他也没有去找那些以前的客户——那些找他驱邪、捉鬼、看风水的普通人。他只是住在那间出租屋里,过着一种他从未过过的、真正普通的生活。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楼下王阿姨的早餐摊买两个包子一碗豆浆。他习惯坐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面吃,一边吃一边看那些赶着上班的人从面前走过。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有的人边走边看手机,有的人边走边骂骂咧咧。他看着他们,觉得他们很好看。不是长得好看,是活着好看。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天道,什么是灵根,什么是规则碎片。他们只知道今天要上班,晚上要吃什么,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他们的烦恼很小,小到池倾久觉得羡慕。

吃完早饭,他会去巷子对面的公园散步。公园不大,有一个湖,湖边种着柳树,风一吹柳枝就飘起来,像姑娘的长发。湖里有鱼,红色的,游得很慢,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池倾久有时候会在湖边坐一整个上午,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那些鱼游来游去。他不觉得无聊,因为以前他从来没有这样坐过。以前他总是在赶路,从前世赶到今生,从今生赶到战场,从战场赶到那道光里。现在不用赶了。那条路走完了,他坐在湖边,看着鱼,觉得自己像一条鱼。一条从河里被捞起来、放进鱼缸里的鱼。鱼缸很小,但他觉得很好。因为不用再游了。

中午他会回去睡个午觉,醒来之后看书。他买了很多书,把出租屋的书架塞得满满的。什么书都看——小说,历史,哲学,天文学,量子物理。他看量子物理的时候会想起灵根,想起那些规则碎片,想起天道的本质。他在想,天道会不会就是一种量子态?存在于所有可能性的叠加之中,一旦被观测就会坍缩成一种确定的结果。他不知道,也没有人能问他。他看着那些复杂的公式,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种很美的诗,看不懂,但觉得美。

晚上他会出门,去巷子口的面馆吃一碗面。面馆的老板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喜欢穿白色的背心,手里永远拿着一把蒲扇。他做的面不好吃,但便宜,量大,池倾久每次都吃不完,剩半碗。李老板看着那半碗面,总是说:“小伙子,你吃得太少了,怪不得这么瘦。”池倾久也不解释,只是点点头,付钱,走人。他走在夜晚的巷子里,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偶尔会停下脚步,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疏疏的,被城市的灯光遮住了大半。但偶尔会有那么一两颗特别亮的,在楼与楼的缝隙之间,闪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看着那些星星,会想起一个人。不是沈灼墨,是江淮。江淮问过他,你说天上那些星星,有没有哪一颗是专门为我们亮的?他当时说没有,星星不是为谁亮的。但他现在想改口。有的,他想说,有一颗是为你亮的。你看不见它,因为它太远了。但它在那里,亮着,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那里,从仙界崩碎之前就在那里,从你布下那个局的那一刻就在那里。它一直在陪着你,就像你一直在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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