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捉鬼

除了上学,池倾久还有另一件事做——捉鬼。

他没有刻意去找,是鬼自己找上来的。那天晚上,他从面馆出来,走在巷子里,忽然感觉背后一凉。那种凉不是秋天的凉,是阴气的凉,从他后脖子窜上来,顺着脊椎往下走,像一条冰冷的蛇。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空瓶子发出的呜呜声:“你能看见我?”

池倾久转过身。一个老人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有很多皱纹。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脚没有着地,悬在离地面一寸的地方。他看着池倾久,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害怕,不是期待,是试探。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点光,但不确定那光是出口,还是另一堵墙。

“能。”池倾久说。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光。“太好了,”他说,“我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一个能看见我的人了。”

池倾久看着他。“你有什么事?”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那双手上有很多老人斑,指甲发黄,指节变形,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苦活的手。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想让我儿子知道,我不是故意走的。那天早上我说去买菜,骑着车出去,被一辆货车撞了。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再见。”他抬起头,看着池倾久,“你能帮我吗?”

池倾久沉默了一会儿。“你儿子住哪里?”

老人的眼睛亮了。他带着池倾久穿过青石巷,走过两条街,来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面。三楼,左边的窗户还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见一个人影在屋里走来走去。那个人影很瘦,肩膀微微佝偻,走路的姿势和老人很像——左脚落地的时候会微微顿一下,像在确认地面是实的才敢把重心移过去。老人的眼睛红了。他没有哭,鬼不会哭,但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

池倾久走上三楼,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很重的黑眼圈。他看着池倾久,愣了一下。“你找谁?”

池倾久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说:“你父亲让我告诉你,他不是故意走的。”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靠在门框上,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站不稳,但也没有倒。他看着池倾久,嘴唇在发抖。

“他说那天早上他去买菜,被一辆货车撞了。来不及跟你说再见。”池倾久顿了顿,“他说他知道你怪他。但他不是故意的。”

男人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他那件旧毛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靠在门框上,低着头,肩膀在抖。池倾久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听见身后的走廊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像风吹过空瓶子,呜呜的,但这一次不是在说话,是在哭。老人的鬼魂站在走廊尽头,半透明的身体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池倾久知道他还在。他能感觉到那团阴气在颤动,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爸。”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怪你。我从来没怪过你。”

走廊尽头的那团阴气散了。不是消失,是散了,像雾遇见阳光,像冰遇见火,像一根琴弦被拨动了最准的音,声音散了,余韵还在。池倾久站在那里,听着那余韵,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从那以后,找他帮忙的鬼越来越多。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也许是那个老人,也许是他自己身上的灵气——虽然他的修为没了,但他的魂魄还是大乘期的魂魄,天灵根虽然碎了,但碎片的残光还亮着。那些鬼能看见那光,就像飞蛾能看见火,顺着光找过来,一个接一个。池倾久没有拒绝,因为他觉得这些鬼和赵霖很像。他们都很孤独,都很想被看见,都很想告诉活着的人——我还在这里,我没有走远,我只是换了一个方式陪着你。

他开始在校园里出名。不是因为他捉鬼,是因为他总是点很多奶茶。每次来请他帮忙的鬼都会告诉他生前最喜欢喝什么,他会在去办事的路上买一杯,放在鬼魂面前。鬼喝不到,但他们会凑过去闻,闻那个味道,然后露出一种很满足的表情。池倾久看着那些表情,觉得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女孩来找他。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她站在池倾久面前,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像有说不出口的话。池倾久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不说话,便说:“你喝什么?”

女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珍珠奶茶,三分糖,加椰果。”池倾久买了。他端着奶茶回来的时候,女孩蹲在巷子口,看着地上的一只流浪猫。那只猫是橘色的,很瘦,背上的毛秃了一块,正在舔自己的爪子。女孩看着那只猫,眼眶红了。“我以前也养了一只橘猫,”她说,“叫橘子。我死的那天,它一直在叫,叫了一整夜。我爸妈说它后来不叫了,也不吃东西,瘦了好多。”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想告诉它,我不是不要它了。我只是——回不去了。”

池倾久蹲下来,把奶茶放在地上。一阵风吹过,奶茶的吸管轻轻晃了一下。女孩看着那杯奶茶,笑了。“谢谢,”她说,“这杯奶茶是我生前最喜欢的。我每次心情不好就会买一杯,”她顿了顿,“今天我心情也不太好。”她伸出手,想去拿那杯奶茶。手指穿过了杯壁,碰不到。她的手僵在那里,眼眶红了,但忍住了,没有哭。她把那杯奶茶的味道记住了,然后站起来,对池倾久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池倾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低下头,把奶茶拿起来,自己喝了。三分糖,加椰果,味道还不错。他喝了几口,站起来,把那杯奶茶放在流浪猫旁边。猫凑过来闻了闻,舔了一口,然后继续舔自己的爪子。池倾久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猫,忽然想起祝余。祝余也喜欢喝甜的,每次去膳堂都会多拿一碗甜汤,偷偷倒进他和沈灼墨的碗里,以为他没发现。其实他发现了。他什么都发现了,只是不说。

他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回出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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